葉 脈,陳佳亮,林偉彪,葉曉倞,汪元鳳,張雪琦,呂晨璨,李善麟,董仁才,*
1 廣東省環境科學研究院,廣州 510045 2 中國科學院生態環境研究中心 城市與區域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085 3 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北京 100190
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引發了一系列生態環境問題,生態環境損害事件呈現出逐年增加的趨勢[1-2],而我國生態環境損害評估與賠償方面遠遠滯后于社會經濟發展[3]。2016年,為規范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工作,環境保護部制定了《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 總綱》(以下簡稱《總綱》)和《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 損害調查》(以下簡稱《損害調查》)兩部重要指南[4]。《總綱》是開展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綱領性文件,涵蓋了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全過程,對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框架體系作出總的原則性的規定[5];《損害調查》通過規定損害確認、損害實物量量化、損害價值量量化等環節為鑒定評估工作提供基礎數據材料的支撐[6]。2017年12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方案》,從2018年開始,我國正式試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7]。2019年6月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試行)》,不僅預示著司法實踐針對生態環境損害問題又有了新的訴訟模式,也表示了我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的進一步發展[8],為修復受損環境和預防損害提供了有力保障[9]。高吉喜等人認為不同區域、不同尺度和不同類型的生態環境系統要素及功能損害具有復雜性、動態性和相互影響性[2]。環境污染與生態破壞行為都會對自然環境造成嚴重的影響,而對于城市這樣一個社會-經濟-自然高度復合的復雜生態系統來說[10],生態環境損害造成的后果也更加復雜。由于城市生態系統的復雜性和完整性,生態系統的局部受損將導致生態系統的完整性和各類生態功能的喪失[11];并且由于城市生態系統服務的受益者主要是城市區域的人群,其許多服務價值具有主觀色彩,城市生態環境損害基線確認、范圍調查、實物量核算和價值量分析等需要特殊鑒定評估體系[12]。同一片草地生態系統功能的損害,在不同的地方應該有不同的測算方法:在牧區應主要對其提供飼料的功能損失進行測算;在城市則需要把測算重點放在其提供景觀愉悅功能上[2]。於方等人認為目前我國評估機構使用的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方法不一,鑒定技術水平參差不齊,導致鑒定結果存在一定的不確定性,難以為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磋商和司法審判工作的順利開展提供有效支撐和可靠依據[13]。因此,形成完善的城市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體系對我國不同類型的城市生態系統和復雜多樣的生態環境損害案件的鑒定評估科學性具有關重要意義。
本研究以某城市非法侵占近郊林地案件為例,以生態學工作者的視角,通過聚焦城市生態系統服務損失,對生態環境受損情況初步調查、方案設計、時空范圍確定、因果關系分析、基線確立、損害確認等進行研究,以期凝練總結城市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業務化流程,探索城郊型林地損害賠償中應該注意的問題。
本案發生在我國南方某城市的街道社區(圖1),屬亞熱帶海洋性氣候。夏季盛行偏東南風,時有季風低壓、熱帶氣旋光顧,高溫多雨;其余季節盛行東北季風,天氣較為干燥,氣候溫和,雨量充足。案發區域屬低山丘陵濱海區,背山面海,崗巒起伏,地勢是東北高西南低,地形較為復雜,具備多層次的人工林生態系統、城市生態系統和水網系統。隨著城市化進程推進,使其緊鄰高速公路,交通便利,成為傳統優勢產業集聚基地,人口密度約為8144人/km2,2018年所在城區政府人均地區生產總值15萬元,人均公園綠地面積15.86 m2,自來水普及率達100%,主要飲用水源水質達標率100%。近年來,地方政府擬逐步發展成為集工業、居住和公共服務配套于一體的綜合區域。期望在不破壞原有地形地貌、生態植被的前提下,營造良好的生態環境、生活環境、投資環境,保證工業文明和自然生態的和諧。

圖1 研究區域與樣方布設示意圖Fig.1 Schematic diagram of study area and quadrat layout
完整認知案發區域的自然資源現狀、生態環境功能區劃、氣象、水文、土壤等生態環境背景資料,對準確、客觀開展鑒定評估分析非常重要。鑒定評估過程中先后從案發所在地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城市管理局、街道辦事處、城市森林生態系統國家定位觀測研究站等部門獲取大量背景數據,并進行分析、匯總,完成對該損害案件性質、范圍和影響力的調查。基礎資料匯總簡介見表1。
由于本案侵占林地的行為要追溯到2005年,因此歷年遙感影像圖成為關鍵基礎資料。研究過程中,搜集了2005—2019年按時間序列的案發區域遙感影像多幅,并通過遙感解譯開展損害程度和范圍的空間分析,相關技術和流程比較簡單,本文沒有詳細闡述。
在案發現場開展的侵占林地調查包括了解案件影響程度和核實現場狀況。主要是侵占林地的影響范圍、所在區域生態環境狀況和周邊環境敏感點分布特點。由于被侵占林地位于城市近郊,原植被為種植荔枝樹(LitchichinensisSonn.)的人工純林,在本損害發生前屬于森林資源且具有良好的森林生態系統功能。現場違法建筑物已基本拆除,部分區域地面仍為硬底化,散落陶瓷碎片及磚塊等建筑廢物,另一部分區域已建公交總站,案件現場周邊區域同為荔枝林地。為回顧歷史場景,同時也采用百度全景地圖,通過網絡開展了虛擬場景的調查。

表1 基礎資料匯總表
參考《損害調查》以及《森林生態系統服務功能評估規范》等規范和標準[4,16],結合現有資料及評估區域的林業生態環境調查結果,綜合考慮生態破壞行為對評估區域生態環境功能的影響因素。在實地調查了解周邊林地的實際情況后,根據立地條件相似性設置4個20 m20 m的植物群落調查樣方(圖1,4個20 m20 m的樣方均位于圖1 “樣方”內)。在各樣方內每木檢尺,起測徑階為5 cm,進行林分因子特征調查,記錄樣方植物種群特征。以確定評估區域林地被破壞前林分類型(根據喬木層優勢樹種組成確定林分類型)、面積、種群(優勢種群)密度及數量(數量為密度與面積的乘積)、林分高度(樣方優勢種群的平均高)、植被覆蓋度(4個樣方的平均郁閉度)、林齡(按照該省森林資源連續清查規范中硬闊葉林的齡組劃分方法確定齡組)、植物生物量情況。
生物量統計方法:首先按照硬闊葉林類立木異速生長方程計算各樣方內每個體的生物量,然后將個體生物量累計獲得樣方生物量。最后以4個樣方的平均值作為調查地點生物量的計算依據。采用異速生長方程[17]:莖生物量=0.0311D2.714,枝生物量=0.212D1.644,葉生物量=0.0181D1.9945,根生物量=0.0319D2.2582;D為胸徑,單位:cm。
因涉嫌侵占林地區域已無植被覆蓋,即“從有林到無林”。因此,該案件中侵占林地的破壞生態行為與生態環境損害之間的因果關系比較清晰。侵占林地行為造成了評估區域內指示物種(荔枝樹)種群數量或密度降低,且與基線相比存在統計學顯著差異(基線種群密度為2066 株/hm2,當前評估區域已無荔枝樹),造成評估區域植被覆蓋度降低,且與基線相比存在統計學顯著差異(基線植被覆蓋度為84%,當前評估區域已無植被覆蓋),故該侵占林地造成了一定的生態環境損害,直接造成原有荔枝林生態系統服務價值基本喪失。因此,該企業侵占林地行為與生態環境損害間具有明確的因果關系。
《總綱》要求對比受損生態環境狀況與基線的差異,確定生態環境損害的范圍和程度,計算生態環境損害實物量[4]。調查發現,肇事方從2005年開始,侵占荔枝林地實施生態破壞行為至2018年6月30日。依據侵占林地的影響范圍、所在區域生態環境狀況和周邊環境敏感點分布特點,并結合現場勘查、前期歷史監測資料和調查結果,確定本研究生態環境損害評估的空間范圍,實物量核算方法見表2。
本研究評估區域經省級林地信息系統核查林地權屬為國有,優勢樹種為荔枝,被侵占林地主要以提供生態系統服務為主。目前被侵占林地部分區域已無法恢復原狀(已建成公交總站),故本案生態環境損害評估以被侵占森林生態系統服務損失為主,采用服務等值分析方法對損害林地進行生態系統服務評估[4](表2)。

表2 生態系統服務實物量與價值量評估計算公式及具體參數[16]
資料整理與調查分析表明,本案涉嫌侵占林地從2005年開始,歷年侵占林地情況如表3所示,核算侵占林地區域面積變化較大的年份生態系統服務損失的實物量與價值量(表4、表5),其他年份實物量以前一年生態系統服務實物量計,其他年份價值量以前一年生態系統服務價值量計(圖2)。

表3 歷年占用林地匯總表
表中只統計了侵占林地區域面積有變化的年份,其余年份建筑物面積無增加,累計占用林地面積同上一年

表4 生態系統服務實物量評估結果匯總表

表5 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評估結果匯總表/元

圖2 2005年至2018年評估結果統計圖Fig.2 Statistical chart of assessment results from 2005 to 20182018年數據評估至本研究數據調查截止日期,即2018年6月30日
由于目前被侵占林地區域已無法恢復至基線(已建成公交總站),造成了永久性生態環境損害。根據生態環境損害評估的范圍,2005年至2018年上半年生態系統服務損害價值量共計2182573元。
我國侵占林地案例通常因破壞森林資源,導致森林生態系統所具有的蓄水保土、調節氣候、改善環境和維持生物多樣性等功能不能正常發揮,造成生態環境損害。山東省萊西市院上鎮南辛莊村被毀松林案,犯罪分子因采砂一次性故意毀壞種植在河灘上的防護林1950株,被損害的林地面積共計2.83 hm2。被毀松林作為防護林而非用材林,其主要功能為水源涵養、防風固沙、水土保持、護岸護堤等。生態損害行為對當地群眾生產生活造成較大的影響,經專家評估其受損的價值量共計154.29萬元[25]。福建南平市的一起森林生態破壞案,經第三方資產評估公司確認受損林地面積1.89 hm2,共賠償生態環境受損、恢復原狀期間的生態服務損失127萬元。該案判決以生態環境修復為著眼點,首次通過判決明確支持了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價值損失的賠償請求,提高了破壞生態行為的違法成本,體現了保護生態環境的價值理念,判決具有很好的評價、指引和示范作用[26-28]。
從以上案例分析可以發現,同為林地遭受破壞的生態環境損害會由于不同區域和發生地單位面積的價值量而有不小的差異。由于城郊型林地的位置特殊,兼顧城市生態系統和自然生態系統雙重特性,在咨詢案發地所在城市森林生態系統國家定位觀測研究站后,其實物量與價值量評估具體參數均與其他案例有所不同。而且城郊型林地多為人工林、經濟林等,結構較為簡單,所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與經濟價值也較弱,但城郊林地被侵占后難以恢復。
《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方案》要求規范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29]。當前我國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工作仍處在探索階段,《總綱》主要針對生態環境損害的工作程序和關鍵環節進行了相對原則性的規定。完善賠償工作機制,促使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工作規范化、精確化、科學化迫在眉睫。實踐中,開展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工作必須具備一定條件,要求鑒定評估工作應遵守國家和地方有關法律、法規和技術規范。鑒定評估原則要求保障科學合理原則,即鑒定評估工作應制定科學、合理、可操作的工作方案。本案專門成立了“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小組”,結合實際情況制定了可操作的工作方案,重要環節包括:(1)基礎資料收集;(2)現場調查;(3)樣方設計和基線確認;(4)因果關系分析;(5)實物量和價值量計算。這樣既整體上符合《總綱》規定的程序,也便于開展研究和探索。
此外,通過本案研究也注意到在鑒定評估業務化過程中,由于生態環境損害后其證據不宜保存,甚至是被專門銷毀,因此在鑒定評估業務化過程中應充分調查分析各類歷史數據(相關文字記載、音像材料、遙感影像、航拍圖片等影像資料)并按照有關技術規范開展,作為鑒定評估的客觀依據,不得主觀臆測鑒定評估結論。
城市化進程導致生態環境與經濟發展的矛盾日益突出,而保護城郊林地則是減緩這種矛盾、實現人與自然、社會協調發展的有效措施。城郊林地不僅能夠提高城市的生物多樣性、增加物種豐富度,也能改善城市的小氣候、空氣質量、水環境和聲環境。其主要功能包括生態功能、游憩功能與科教功能,不以追求經濟效益為目的,而更注重生態效益與社會效益[30-31]。為了避免類似本案的侵占林地、損害生態環境案件的發生,需要完善城郊林地生態環境損害評估機制、加大林地侵占的懲罰力度,以在城市化建設的過程中更好的保障生態文明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