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蜂少年（5）

謝長華│文

8

丁老三走后，雨慢慢停了，風也小了，但依然陰云低沉，直觸山巔。

父子倆每人拿了一把小掃帚，一前一后走著，去履行著日常工作——逐個巡視蜂箱，看有無意外，看要不要再給哪些蜂箱補充糖水，更要防范蜜蜂的各種天敵。

丁火石說：“今天的天氣稍微好點，應該不用喂糖了。”

志根說：“爹爹，既然不下雨了，我們今天就轉場吧。這片山場的蜜源已經采得差不多了，再繼續呆下去也沒有多少意義。”

丁火石停下來，認真看了看天，悶悶地說：“唉，這暗云四合的，山下升上來的霧罩也沒有爛——這天還是晴不牢，說不定明天又會下雨，只能在這里多呆幾天再看情況吧。”

“爹，只要今天不下雨就可以轉場嘛，沒必要再耗下去了。”

丁火石認真地說：“不下雨是可以轉場，但是，轉場之后的兩三天內，更需要好天氣。因為啊，每次把蜂箱轉到一個新地方，蜜蜂對附近的山勢、地形很陌生，想找到新的花源就更加不容易了。如果轉場之后風雨交加，它們飛出去都困難，更不用說找到新的花源了。那樣一來，要么它們會餓死，要么它們會一箱箱地整體逃跑——那就惹出大麻煩了。根崽，這事急不得，還是等天晴牢了再說。”

志根吐了吐舌頭，就不再做聲了。

丁火石又說：“唉，這老天總是下雨，山里的野花也不肯開放，就算開了，花朵也不產蜜。今年春夏的雨水怎么這么多啊。”

志根連忙安慰爹爹：“爹，俗話說，久雨必有久晴，一旦天晴穩了，又找到了好花源，說不定搖蜜都搖不完呢。”

丁火石摸了摸兒子日漸結實的肩頭，望著風云變幻的天空：“我也相信天氣肯定會好起來的，我不相信這天空真的被誰捅漏了。這些天只要有空，我就去尋找合適的山場。”

9

八月上旬，果然放晴了，天空一片碧藍。清晨的霧罩從山腳升向高空，立即被一陣陣干爽的熱風吹得霧消云散。

吃過極早的早飯，太陽還沒露臉，一家三口就風風火火地忙碌起來……

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山梁間透出第一絲陽光，所有蜂箱都已整整齊齊地碼上了大貨車，連同所有家當，將整個超長車廂裝得滿滿當當。

大貨車再次發出飛機般的轟鳴聲。志根說：“姆媽，你坐駕駛室去。我一個人坐在車廂上照看就行了。”

豐紅蓮還有些猶豫，志根把姆媽輕輕往駕駛室里一推：“你放心吧，我都這么大了，完全照看得過來。”

大貨車上裝了百把個蜂箱，還堆了那么多零散家當，行駛在崎嶇顛簸的山路上，就算開得再慢，也擔心個別蜂箱或其他物件松動，甚至被顛下車來，因此必須有人時刻照看——隨時進行調整或及時加固。

志根跳上車廂，找了個稍微合適的地方坐穩，大貨車就啟動了，它渾身顫抖，撕心裂肺地吼叫著，七拐八彎地往更高的山頂慢慢爬去……

還好，盡管山路比較顛簸，由于所有蜂箱碼好后，又用粗長的繩索加固了好幾圈，加之本次轉場的路程只有五公里左右，因此，一路上沒有出現什么大意外。

中蜂的采蜜半徑只有兩三公里，如果這片山域的環境和花源還算比較理想，轉場時就不必走得太遠。

養蜂人靠蜜蜂采花釀蜜，自古以來逐花而居。一般來說，春季百花，夏季稻花，秋季桂花，冬季茶花。

現在正是夏天，丁火石一家應該追逐稻田里的稻花，但他們偏偏跑到這高山密林中來了。因為，每到水稻抽穗開花之際，正是防治病蟲害的關鍵時節，現在的農民在稻田里大肆噴灑各種農藥，不但有可能讓大批蜜蜂中毒而死，就算沒讓蜜蜂毒死，這種帶有農藥殘留的蜂蜜，不但起不到保健作用，還有可能損害身體健康，因此，丁火石一家只好不辭勞苦地追逐著深山里的零散野花……

最后，大貨車在一個高山水庫旁停了下來。

高山之間竟然有一個如此誘人的水庫，實在是奇跡、奇景了。只見碧藍如玉的湖水依山環繞，山清林翠，視野開闊，點點山花點綴于茂密草木之間。

這就是銀坪水庫，海拔一千五百多米，是雪峰山脈海拔最高的水庫。

銀坪水庫上面的群山間，曾經有一個自然村，生活著好幾百人。由于這里山高僻遠，人們想方設法往山下遷移，如今群山間只剩下幾戶留守老人。只有眼前這條永遠也望不到盡頭、長滿雜草的泥砂小公路，在追憶著昔日的繁興，在展示這片大山的寬闊雄渾、生機盎然……

志根頓時被眼前這無邊無際的美景深深陶醉了。

“根崽，別發呆啦，快把繩索解開，盡快把蜂箱搬下來，別把蜜蜂憋壞了。”丁火石已跳下駕駛室，對兒子喊道。

志根回過神來，連忙解開一道道繩索，姆媽也爬上后廂，把一個個蜂箱遞給下面的丈夫。丁火石每接過一個蜂箱，就往附近的一小塊空坪上擺放。

幾天前，丁火石已在這里挖了上百個用來擺放蜂箱的小空坪。

見爹爹端著蜂箱越擺越遠，志根也跳下車廂，接過姆媽手中的蜂箱，往遠處的小空坪擺去。

盡管每個蜂箱不到三十斤，但必須輕拿輕放，以免驚嚇箱內的蜂群、震松蜂坯上的蜂巢……

九十六個蜂箱全部依次擺放好了，一家三口來不及歇息，又俯下身去，將每個蜂箱底部的活動小閘板輕輕打開，讓蜜蜂們重新自由出入。

原來，昨夜，當所有蜜蜂全部歸巢后，他們一家子就把所有蜂箱的小閘板全部關上了——便于今天一大早裝車轉場。

活動小閘板一剛打開，許多蜜蜂就急不可耐地從蜂箱中飛了出來，忽然發現眼前的環境有些陌生，就紛紛繞著各自的蜂箱盤旋了幾個來回，然后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后慢慢消失在附近的森林中……

在這高山之間，晌午的陽光高高照射著，卻感覺不到一絲火辣，并且風輕云淡——果然是個轉移蜂場的好日子。并且，看這天象，這幾天都不會下雨。

志根的心情如同這久雨放晴的天氣，好到了極點。何況這里地勢開闊，環境更是美得醉人——蜜蜂們也一定生活得更加快樂。

志根扭頭一看，姆媽已把帳篷從車廂上拉了下來，爹爹正在一塊更大些的空坪上忙碌著，他回過神來，立即加入到重新搭建新家的辛勤勞動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