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本文基于第一、二次對“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資料,分析說明了無錫農村經營式農業的日漸式微,并從出租農地與雇工經營的收益方程、較高工商業發展水平導致的機會成本增加,以及家庭小農場的競爭三個方面分析了經營式農業不發展的原因。我們認為,主要是當地較高但又不足夠高的工商業發展水平導致了經營式農業難以發展。較高的工商業發展水平意味著發展經營式農業的高運營成本和高機會成本。不足夠高又使得非農產業的需求與人數眾多的農業過剩勞動力不相匹配,從而造成了家庭小農場和經營式農場之間的激烈對抗。我們也認為,中國未來的農業農村現代化道路可能會依然呈現出復雜性和特殊性,家庭小農場扮演的角色可能仍然不容忽視。
關鍵詞:經營式農業;農村調查;非農產業;家庭小農場
中圖分類號:F329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21)05-0099-15
在農業國家向工業化國家轉型的過程中,農業定位及其發展形態一直是發展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關注的主題。而且,二者的觀點基本一致,即農業生產率低,存在剩余勞動力,這些人口要不斷轉移到工業等非農產業上,然后,農業生產經營走向規模經濟,或者說資本主義式的農場。荷蘭、英國、美國以及后來的法國、德國差不多都是走的這樣的道路。尤其是那些人少地多的新大陸國家,這種特點更加明顯,以至于人們不再反思是不是有另外的路徑。比如日本,盡管今天他們也在追求規模經濟,但歷史上很長時段他們都是小農戶在生產和經營。作為人地比例相似的東亞國家,中國在歷史上也有很多經驗值得思考。本文從歷史的視野以無錫為例觀察近代中國農業農村現代化面臨的困境,從而思索今天中國鄉村的發展道路。
在近代中國,農地租佃和雇工經營一直是農業經濟體系中的“主角”,在二者此消彼長的過程中產生了經營式農場和家庭小農場這兩種形態。在學術視野中,我們曾習慣于把經營式農場定位成“先進”,為“資本主義萌芽”;而家庭小農場則是導致農村經濟“內卷化”的罪魁禍首[1]。家庭小農場的存在意味著中國還處于封建時代,在近代外國侵略的全球化背景下,小農戶淪為無力抗爭且日益貧困化的群體,因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讓他們經受了多重剝削和壓榨,小農戶無力翻身,只得拼命適應,中國經濟沒有“質”的變化[2-3]。而資本主義農場意味著中國本來可以具有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潛能,在馬克思主義者的眼里,這是進步和發展的表現。在西方古典經濟學家那里,家庭小農場向資本主義經營式農場轉變也符合其發展邏輯。比如,亞當·斯密和卡爾·馬克思都基于英國圈地運動和農業革命的歷史,得出了市場化和商品化會造成小農經濟發生質變的結論。斯密認為自由的市場競爭以及“理性人”對于財富最大化的追求會促進資本主義的發展[4]。而馬克思根據是否以雇傭勞動為基礎將小農農業和非小農農業作了區分,認為市場化、商品化的過程中伴隨著擁有生產資料的資產者和出賣勞動的無產者之間的資本主義性質的“生產關系”[5]。然而,近代中國并沒有自我演化出類似于西方的發展圖景讓學人喟嘆和唏噓不已。
學術界也有另外的聲音。當代小農經濟理論的兩大主要學派(以A·V·恰亞諾夫和西奧多·舒爾茨為代表)都認為在市場化和商品化的過程中小農經濟可能會持續。恰亞諾夫認為,小農戶不是資本主義式的企業,它依靠自身的勞動進行農業生產,主要目的是滿足家庭消費,而不是追求利潤最大化[6]。但是,由于其“自我剝削”的性質以及其適應市場的靈活形式,小農場的命運不時被歷史所蕩滌。諾貝爾獎獲得者舒爾茨則強烈呼吁小農與資本主義企業同樣具有“經濟理性”,并且效率很高,不要把經濟發展過程中小農戶的主體地位剝離出去[7]。考察中國近代農業農村,與黃宗智“沒有發展的增長”的觀點不同,馬若孟則樂觀地認為小農戶在市場化、商品化的大潮中,并不是慌亂和無所適從的,相反,他們愿意而且也能夠抓住工業化轉型過程中的一些就業機會,及時地改變家庭經濟面貌,從而讓國家經濟有所“質”變[8]。Buck[9]和Brandt[10]、Rawski[11]等人也持同樣的積極觀點。
中國家庭小農場或者說小農戶在近代的表現如何,甚至我們還試圖向前追溯到明清甚至更前,看看資本主義式的雇工經營為什么無力與家庭小農場競爭,我們也想籍此展示中國農業農村經濟發展道路的獨特性,甚或是中華農業文明的獨特性以及它對于今天工業化世界的啟示和意義。我們所依據的材料主要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保存的第一、二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基于對這些數據和材料以及其他一些輔助文本的分析,最后給出結論。
一、關于數據資料的說明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主要是第一、二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數據。“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總共進行了4次,分別在1929—1930年、1958年、1987年和1998年。1958年第二次調查時不僅調查了1957年情況,而且對前邊的30—40年代的個別時點數據也進行了追溯,因此可供分析近代中國農村經濟之用。第一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是1929—1930年進行的,無錫首先調查,1929年調查了22個自然村。組織者是當時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組組長陳翰笙。陳翰笙德國柏林大學博士畢業,接受過系統的科學訓練。他組織這次調查的目的是探究中國社會的性質。為什么選擇無錫和保定,因為在陳翰笙看來,無錫和保定這兩個地方具有代表性,無錫民族工商業發達,沒有軍閥割據,也不是共產黨的根據地,能夠比較客觀地觀察農戶在全球化中的表現和應對,從而可以探求中國農村社會的狀況以及中國是否已達至了馬季亞爾所言的資本主義社會。第二次調查是1958年進行的。調查的組織者是時任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所長的孫冶方和時任國家統計局局長的薛暮橋。二人都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由于調查難度以及經費原因,第二次只調查了無錫11個村。第一、二次的調查都是普查,第二次調查還對第一次調查所獲得的數據進行了核實和校對。
兩次調查的數據可靠性如何?我們通過翻看調查問卷,認為這些數據總體上是可靠的,調查人員的態度以及整個組織過程都是嚴謹認真的[12]。當然,任何調查都不可能是完美的。這種不完美有多種原因,尤其是第一次調查,盡管實施者之一王寅生等學者做了大量的努力,但不配合調查的情況仍然存在。有的調查者進入農戶家庭后,因為農戶害怕而驅逐調查者的事例是存在的。但是,雖然遇到了諸多困難,調查者還是盡心盡力把這次調查做好。有的家庭戶主是老年人或者是昏聵者,語焉不詳或者記憶力混亂,但調查者通過調查第三人等多種方式來補充完善調查資料。第二次調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當時全體人民正處在新社會的喜悅和奮進中,加上統計局隊伍的加入,調查過程比較順利,調查效果也很好。本文研究的農戶樣本主要為無錫11個村,分別為前進村、吳塘村、馬鞍村、莊橋村、太湖村、曹莊村、劉巷村、玉東村、華三房村、利農村、溪南村。1929年共有650戶,3135人;1936年共有640戶,3051人;1948年共有748戶,3598人。問卷調查的主要內容是人口數量、職業和文化程度、勞動力數量、農業雇傭、土地占有及租佃、農作物播種面積及產量、房屋和牲畜、占有農業主要生產工具及生活用具、農副業及其他收入、負債情況、消費情況,等等。這些農戶層面的數據讓我們的研究具有較好的微觀實證基礎。
二、不同時期的經營式農業
近代中國農村中,有一些農戶擁有數量較多的土地。那么,如何充分利用好土地就成為農戶必須考量的因素。擁有農地數量較多的地主和富農往往需要在農地出租和雇工經營二者之間進行選擇,擁有農地數量較少的小農戶也需要選擇租入農地或者是通過傭工掙錢或二者兼之。經營式農業與家庭小農場生產之間的區別就在于農地出租和雇工經營之間的不同的組合方式。
關于經營式農業,黃宗智曾定義,一般農地面積超過100畝并雇傭3至8個長工經營的農場才算得上經營式農場[13]。按照此定義,我們對“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的1929年、1936年和1948年無錫11個村的農戶數據進行了測算,發現這3個年份并不存在經營式農場,這與黃宗智測算的結果相吻合在1929年的數據資料中,農地面積≥100畝的有3戶,占總戶數的0.46%,雇傭長工人數≥3人的有8戶,占總產數的1.23%。1936年的數據資料中,農地面積≥100畝的有5戶,占總戶數的0.78%,雇傭長工人數≥3人的有8戶,占總產數的1.25%。1948年的數據資料中,農地面積≥100畝的有2戶,占總戶數的0.27%,雇傭長工人數≥3人的有2戶,占總戶數的0.27%。但這3個年份里并沒有農地面積≥100畝并且雇傭長工人數≥3人的農戶。黃宗智在《論長江三角洲的商品化進程與以雇傭勞動為基礎的經營式農業》一文中,根據滿鐵數據、卜凱的分縣資料以及華東軍政委員會1949年在蘇南地區的調查資料,得出包括無錫在內的長江三角洲地區不存在類似于華北平原的經營式農業。。而曹幸穗對于經營式農場的定義就“寬松”許多:“11個村莊中,勞動力平均承種面積最大的一戶是嘉定縣丁家村的3號農戶朱鼎新,種地32畝,家庭3口人,勞動力2人,每個勞力平均耕種16畝。朱家也是我們見到的雇工比例最大的一戶。1938年他家雇長工1人(男性,45歲,經朱家親戚介紹從鄰村雇來),此外還雇男女日工共300日。當年雇工開支111元(均不含伙食費)。朱家是我們研究的11個村子中唯一算得上是富農式經營的農戶。”[14]曹幸穗認為衡量是否是經營式農場的標準并不在于農戶所擁有農地數量的多寡,而是雇工比例。有趣的是,二人都是基于滿鐵數據,但得出的結論卻不同。黃宗智主要從“量”的角度去考慮經營式農業,而曹幸穗則側重于“質”的研究。我們認為,衡量經營式農場的標準,“質”是第一位的,“量”居其次。接下來,我們對3個年份的無錫資料進行分析,按照勞均農地數量
一般來說,農業生產主要是由常住勞動力進行的,但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存在家庭常住勞動力數量為0但使用農地面積和糧食產量大于0的現象,因此在這里我們用農戶家庭總勞動力數量計算。對農戶進行分類,將各個年份的勞均農地數量列表如下(表1、表2、表3)。
從結構上看,1929年無錫11個村中,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只有23戶,占比3.54%,大于0小于等于8(畝/勞動力)的有516戶,占比79.38%,等于0(畝/勞動力)的有111戶,占比17.08%。從勞動力雇傭和農地租佃上看,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23戶農戶的經濟行為與其他農戶存在著巨大差異。在勞動力市場上,勞動力的流入集中于勞均農地數量較大的農戶,流出集中于勞均農地數量較小的農戶。在農地典當市場上,農地的典入方主要是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農戶,而農地的典出方主要集中于少地甚至是無地的農戶,主要原因是缺地少地的農戶一般生存條件較差,更容易陷入天災人禍中,僅有的農地往往就是他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農地租佃市場中,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農戶主要是農地的供給方,而缺地少地的農戶迫于生存壓力成為農地的需求方(見表1)。勞均農地數量較少的農戶所擁有的農地規模一般是在家庭勞動力的承種范圍內,通過雇工來經營農地的動力較弱。因此,經營式農場必須是在農地數量超過了農戶家庭勞動力的承受范圍。即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時才會出現。在對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23戶農戶做進一步分析后,認為算得上經營式農場的有3戶:(1)吳海根,富農,常住人口5人,其中勞動力2人,無在外人口,占有農地22畝,租入農地13.6畝。該年雇入長工1人,工資108元本文中的“元”均為1957年人民幣,根據朱文強的《怎樣認識20至50年代無錫農民的純收入——對lt;第二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報告gt;的再研究》(《中國經濟史研究》,1998年第3期123-130頁)中的糾正方法對于各個年份的幣值數據已糾正。下同。,雇入短工120工,工資53.49元。該年作物配置水稻31市畝,小麥12市畝,桑4市畝,其他4市畝。該年經營性收入為741.71元,無其他收入。(2)王泉生,富農,常住人口4人,其中勞動力3人,無在外人口,占有農地25.6畝,租入農地5畝。該年雇入長工1人,工資71.2元,雇入短工27工,工資13.26元。該年作物配置水稻28市畝,小麥14市畝,桑2.6市畝,其他14市畝。該年經營性收入為937.13元,無其他收入。(3)王渭林,富農,常住人口4人,其中勞動力3人,無在外人口,占有農地27.72畝,典入農地4畝。該年雇入長工2人,工資130.29元,雇入短工90工,工資20.11元。該年作物配置水稻22.17市畝,小麥14.17市畝,桑5.55市畝,其他8市畝。該年經營性收入為1057.46元,無其他收入。
從表2中可以看出,在結構上,1936年無錫11個村的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農戶占比相比1929年變化很小。從市場經濟地位上看,勞均農地數量較大和較小的農戶在勞動力市場和農地典租市場上的地位并沒有發生變化。
將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24戶農戶做進一步分析,發現1936年無錫11個村中經營式農場只有1戶:王渭林,富農,常住人口6人,其中勞動力3人,無在外人口,占有農地27.72畝,典入農地4畝。該年雇入長工1人,工資60.14元,該年雇入短工100工,工資22.89元。該年作物配置水稻22.17市畝,小麥16.17市畝,桑3.55市畝,大豆2市畝,其他8市畝。該年經營性收入為975.15元,無其他收入。
相比前2個年份,1948年戶數大幅增加。從結構上看,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農戶在總量和占比上有所增加,但還是在3%~4%之間,等于0(畝/勞動力)的“無地戶”的總量和占比下降,大于0(畝/勞動力)及小于等于8(畝/勞動力)總量和占比均有所增加。在對于勞動力和農地的需求和供給上,勞均農地數量較多的農戶和較少的農戶并無變化(見表3)。
對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29戶農戶作進一步分析,發現1948年無錫11個村中經營式農場只有1戶:鄒煥生,富農,常住人口8人,其中勞動力3人,無在外人口,占有農地25畝。該年雇入長工1人,工資236.6元,該年無短工雇入。該年作物配置水稻19.49市畝,小麥7市畝,桑1.52市畝,果園1.03市畝,其他2.97市畝。該年經營性收入為988.52元,無其他收入。
三、無錫經營式農業的變遷
以上分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近代無錫農村中經營式農業呈逐漸衰落、瀕臨消失之態勢。通過歷史大跨度回溯,我們不難發現,經營式農業在古近代以來可能也一直處于被壓抑難以發展之狀態。發展較好的時期可能是在宋代,當時許多缺地少地的農戶常為經營式農場主充當雇農。例如,《夷堅志》中寫道:“徐后七年。至秀州魏塘,為方式傭耕。”
(宋)洪邁《夷堅志》(中華書局,1981年版,卷20)《浪語集》中也記載:“大姓以庸客徠招,余三千五百戶。”
(宋)薛季宣《浪語集》(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本,1986年版,卷23)。當然,雇工經營的歷史并不始于宋,秦漢時期就有農戶通過雇傭人工來進行農業生產。例如,《漢書·匡衡傳》記載:“家世農夫,至衡好學,家貧,傭作以供資用。”
(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卷829資產部九)。此外,《后漢書·孟嘗傳》也有:“隱居窮澤,身自耕傭。”
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50頁)。宋以后的明朝,有利的賦稅政策也讓具有一定規模的經營式農業獲得生存和發展。如,萬歷年間(1573—1620年)的秀水(今屬嘉興)縣志記載:“四月至七月望日,謂之忙月,富農請傭耕,或長工或短工。”
萬歷《秀水縣志》卷一。實際上,明代江南地區的農業雇傭記載頗多。弘治《吳江縣志》、正德《松江府志》《華亭縣志》、嘉靖《吳江縣志》中皆有對農業雇傭中長工、短工、忙工的劃分。嘉靖、萬歷之際,揚州府“無力受田者名為雇工”
《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卷750《揚州府部》。,嘉興府“富者請雇耕作”
《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卷962《嘉興府部》。。雇工也讓農業經營有所發展。萬歷年間(1573—1620年)的進士朱國楨就說他家附近就有兩戶人家因經營式農業“起白手致萬金”
(明)朱國禎《涌幢小品》卷六《堤利》。。這說明雇工經營一直是中國農戶家庭可以選擇的甚至是較好的一種生產經營方式,以至于除了江南之外,其他地區也有,比如山東、河北等北方地區以及以廣東為代表的南方地區。明末時廣東甚至還出現了先向地主租佃土地,再雇工經營的佃富農經濟,《廣東新語》中就有:“予沙亭鄉江畔有沙地二三十畝,其種宜排草,農民以重價佃之,春以播秧,至六月始種排草,十月收之,其根長五六尺,賣以合香葉,以泥漬使干,賣與番人為藥。”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中華書局,1985年版。
《沈氏農書》也有兩處文字反映出雇工經營在明清之際的江南地區仍然存在。一處是當地流行的一句習語“當得窮,六月里罵長工”。意思是說,在農歷六月的夏收夏種大忙季節,東家必須與所雇傭的長工搞好關系,否則對自己不利。另一處是“本處地無租例,有地,不得不種,種田不得不喚長年”。這段記載一方面說明雇工經營的普遍,另一方面也說明雇工經營正面臨嚴峻的競爭考驗。沈氏在書中比較了租佃和雇工的成本和收益,認為租佃更值得選擇。只不過,他所在的地區租佃還不流行,因此,不得不維持雇工。之所以雇工經營不合適,他的看法主要是雇工成本太高[15]。
到清代,經營式農業因高雇工成本日漸衰落。由姜皋在清代道光十四年(1834年)撰寫的《浦泖農咨》中就提到農戶雇工經營的高成本:“舊時雇人耕種,其費尚輕,今則傭值已加,食物騰貴……所余無幾,實不足以支持一切日用。”
博潤等修,姚光發等篡《收松江府續志》卷五,疆域志,風俗。《沈氏農書》和《浦泖農咨》則主要研究江南一帶的農村。
上述有限的史料說明,盡管我們不能說清中國的雇傭農場發展的具體面貌,但一條線索似乎可以顯現,即經營式農業總體上日漸式微,即便是像無錫這樣的工商業發達之地,中國也沒有出現西式的資本主義大農場。我們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也看到了經營式農業不發展的證據。3個年份中發展經營式農業的農戶占比以及農地面積占比都很少,且逐年遞減。1929年650戶農戶家庭中經營式農場只有3戶,所占比重為0.46%,農場面積占總農地面積2.25%;1936年640戶中只有1戶,占比為0.16%,農場面積占比0.65%;1948年748戶中只有1戶,占比0.13%,農場面積占比0.49%。尤其能說明問題的是,一個叫吳友竹的地主,占有農地998畝,相當于本研究樣本中全部總農地面積的1/5,令人驚訝的是,他并沒有通過雇入長工來發展經營式農業,反而將97%以上的農地租出,并且這3個年份出租農地的比重逐年遞增。但在相同時期工商業程度較低的華北地區(保定),經營式農業的發展卻是另一番景象。黃宗智就曾測算,在20世紀30年代的河北—山東地區,地主大量雇傭小農家庭農場經濟中的剩余勞動力,雇工3人以上并且面積大于100畝的農場已占耕地總面積的9%~10%[3]。
四、無錫經營式農業不發展的原因
經營式農業為什么在工商業發展程度較高的無錫地區難以持續發展?我們雖不能從千百年的歷史維度去探討,但我們可以通過第一、二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的農戶微觀樣本數據,對1929—1948年無錫經營式農業的發展過程進行探究。
首先,我們從成本與收益的角度分析地主和富農的經濟行為。地主和富農是農村中擁有農地數量較多的兩個群體
我們發現,1929年無錫11個村中地主和富農所占有的農地占全部總農地面積的63.50%,1936年這一數值為52.68%,1948年為54.81%。,有著其他農戶所沒有的發展經營式農業的條件,對他們從事農業生產的方式進行研究可以幫助我們解釋無錫經營式農業的衰落。一般來說,地主富農進行農業生產的方式主要有出租農地、雇工經營,或二者兼而有之,接下來我們分別對農戶出租農地和雇工經營的成本與收益進行分析。
一個正常運營的經營式農場,所需的成本主要有雇工成本、管理成本以及投資風險。雇工成本包括所雇入長短工的工資、飲食開支和住房等其他成本,管理成本主要是指雇主對雇工的監督成本,投資風險主要指農場需承擔的自然災害風險和市場信息不對稱導致的市場風險。
(1)較高的雇工工資。經營式農場運營的成本主要就是雇工工資,其中最多的要數長工工資。表4中,1929年長工的平均工資為82.02元,按照1957年10.4元/百斤的糙米價格[16],可折合成糙米788.65市斤,相當于6.24畝的收租量;1936年長工的平均工資可折合成糙米777.02市斤,相當于當年6.56畝的收租量;1948年長工的平均工資可折合成糙米1360.746市斤,相當于當年10.83畝的收租量。可以發現,這3個年份的長工工資是非常高的,并且總體上也是提高的,較高的長工工資抑制了農戶發展經營式農業的動力。而且經營式農場的有效運營不僅需要長工的穩定輸出,在必要的情況下,還要雇入大量短工。李伯重在《對lt;沈氏農書gt;中一段文字的我見》一文中就提到,“管地四畝”和“種田八畝”長工不可兼得[17]。為了在有限的時間內搶收搶種,有些已雇入長工的地主富農在農忙時節還不得不雇入大量短工。即便當時無錫的經營式農業已經衰落,但地主富農對于短工的需求量還是很大。1929年地主富農所雇入短工的平均工資為0.47元/工,1936年和1948年平均為0.58元/工、0.93元/工。對于大部分地主富農來說,每年在農忙時節雇傭短工搶收搶種所付的工資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1929年,地主富農每戶平均雇入短工63.56工,平均每戶支付短工工資29.89元;1936年,平均每戶雇入短工74.20工,每戶平均支付短工工資38.30元;1948年每戶平均雇入短工53.30工,每戶平均支付短工工資49.65元。1929年,無錫11個村的人均純收入僅為89.17元,之后逐年降低。如此高額的雇工工資,必使得眾多農戶“望而卻步”。
(2)較高的伙食開支。由于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較高以及市場化帶來充分的就業機會,雇工不僅擁有較高的工資,而且伙食待遇也很好。相比1929—1933年的華北地區,無錫地區雇工的伙食待遇要高得多,在“河北—山東西北部和長江三角洲的雇農工資”一表中[2]56,無錫的日工伙食花費最高,相當于華北其他地區的2.4~5.14倍,年工的伙食花費比絕大多數華北地區也要高[2]。表中所測算的是1929—1933年的“成本”,據此,我們可以粗略測算出1929年、1936年這2個年份中無錫農戶雇入長短工所花費的伙食成本。將貨幣單位統一按照“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銀元比人民幣1∶1.819的比率將無錫的伙食成本數值換算為1957年人民幣,換算后的長短工伙食成本數值分別為90.95元和1.31元。后再進行計算,結果為:在長工伙食成本方面,1929年、1936年,地主富農雇入1個長工的伙食成本為90.95元,高于長工的工資10%以上;而在短工的伙食成本方面,1929年地主富農每戶平均雇入短工所付出的伙食成本為83.26元,1936年這一數值就增長到了97.202元,相比其工資成本平均要高出150%以上。實際上,較高的伙食開支在明朝時期就已存在,《沈氏農書》中就有相關記載:“今人驕惰成風,非酒食不能勸,比百年前大不同矣。”黃宗智將高額的伙食開支歸因于婦女兒童進入勞動力市場承擔低報酬工作,這有待商榷。婦女兒童進入勞動力市場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雇傭雙方的供求關系,供給方在供過于求的勞動力市場中很難占據主動地位,較高的伙食待遇更是不可能。我們認為較高伙食開支的主要原因是工商業發展所帶來的就業機會的增加,提高了“無地戶”在勞動力市場上的議價能力。此外,地主為了刺激雇工的勞動積極性也會給雇工提供豐厚的伙食,《沈氏農書》中就有“供給之法,亦宜優厚。炎天日長,午后必饑;冬日嚴寒,空腹難早出。夏必加下點心,冬必與早粥。若冬月雨天罱泥,必早與熱酒,飽其飲食,然后責其工程;彼既無詞謝我,我亦有顏詰之”
(明)佚名:《沈氏農書》,運田地法。,這樣雇工才會更勤懇勞作從而使地主獲得更多收益。
(3)高昂的管理成本。經營地主和出租地主之間還有一個重要不同就是,經營地主或者其家庭成員必須要參與農業生產過程的管理,不僅需要安排當日的田間作業,還要對所雇傭的長短工進行監督,否則雇工的懈怠會使整個農場無利可圖。但也有一些規模較大的經營式農場通過雇傭“工頭”來代替雇主進行管理,例如,《沈氏農書》中就有記載:“所慮者,自做易于耗損,若頓發于領袖做工之人,計日算給,似亦甚便。”[15]其中的“領袖做工之人”就是替雇主管理雇工的“工頭”。雖然雇傭“工頭”代為管理“解放了”雇主,但其較高的報酬也增加了農場的經營成本。因此,不管是否雇傭“工頭”管理,經營式農場的管理成本也不低。
(4)更高的投資風險。相比出租農地,不論是固定租制,還是分益租制,農戶雇工經營都要承擔高得多的投資風險。在無錫11個村中,地主富農將農地出租出去只需與佃戶簽訂租約,約定在糧食收成時每畝收取123.52市斤左右的糙米
根據資料,我們發現地主富農一般將地質不好的農地出租(地主富農所耕種農地的畝產量一般要高于出租給小農的農地),將11個村的平均畝產量作分母,地主富農的每畝農地的收租量作分子,二者相比可得出較為精確的收租比例,我們發現3個年份的數值分別為55.24%、30.17%及32.29%,收租比例的大幅度變化再加上每畝農地的平均收租量如此接近,使我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地主富農的收租方式是定額收租,將3個年份的數值平均,即可得到平均每畝收取123.52市斤左右的糙米。,之后便可另謀職業或一勞永逸地坐享地租。但經營地主往往要承受大得多的風險,不僅與普通小農一樣要承受自然災害的風險,還要承受一定的市場風險。經營式農場的規模一般都較小農場大得多,農場主不僅要安排怎么種的問題,更要想好種什么的問題。例如,嘉定縣丁家村的經營式農場主朱鼎新,1938年耕種的20畝棉田減產,籽棉畝產量減半,扣除生產經營支出以后,家庭勞均收入只略微高于長工的年收入[14]。較高的投資風險使得大多數風險厭惡型的地主富農選擇將農地出租這一比較穩妥的投資方式。
相比較之下,地主富農將農地出租的成本就要小得多。地主和富農占有全部總農地的一半以上,但人口卻只有總人口的11.64%~14.16%,因此就存在著大量缺地少地的農戶,他們迫于生計壓力,會接受較高的地租。在糧食收成之后,租戶會將需要上繳的糧食送到地主富農家中,再加上地主富農一般采取定額租金的方式,這就使得將農地出租幾乎是零成本零風險。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現在可以寫出出租地主和經營地主的收益方程。
其中,S表示收益,ε表示風險系數(0<ε<1),α表示平均畝產量,β表示每畝農地的收租量,X經營和X出租表示雇工經營和出租的農地面積,C表示成本,下標分別表示各項成本。根據上述關于出租農地和雇工經營的成本分析,我們可以知道ε經營要遠大于ε出租,而α一般是β的3倍左右,這就使得
的數值相差不大,但由于等式(1)后邊的各項成本之和要遠大于等式(2)后邊的各項成本之和,這就使得經營農地和出租農地的面積相等時,的期望值較小。因此,極少的地主富農選擇經營式農業也就不足為奇了。實際上,出于經營式農業期望收益不高、住所與農地的距離、家庭結構這里的家庭結構主要指的是家庭中消費者和勞動力的比值,也即家庭中一個勞動力必須供養的消費者數量,我們認為,該數值越大,農戶選擇出租農地的概率就越高,否則,農戶選擇雇工經營的概率就要高些。、生產力水平的制約
若大規模發展經營式農業,那么生產工具(如耕地用的牛)數量增加所帶來的邊際成本將會超過農業邊際收益。等原因,大部分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地主富農往往選擇出租農地與雇工經營的結合
1929年的地主富農中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農戶一共有23戶,既出租農地又雇工經營的農戶為13戶,占比56.52%;1936年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21戶地主富農中共有15戶既出租農地又雇工經營,占比達到71.43%;1948年勞均農地數量大于8(畝/勞動力)的地主富農共有29戶,其中19戶農戶既出租農地又雇工經營占比65.52%。,而不是“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其次,非農產業的發展增加了地主富農發展經營式農業的機會成本。這里的機會成本主要指農戶因發展經營式農業而放棄從事其他經營活動所帶來的收益,其無法在收益方程中得到體現。衡量商品化發展程度的一個重要指標就是在外人口比例的多少,總人口中在外人口越多,說明該地區的工商業發展水平和商品化程度也就越高。經測算,伴隨著從事經營式農場的農戶占比的遞減(3個年份占比依次為0.46%、0.16%、0.13%),無地戶和地主富農的在外人口比例逐漸遞增(見圖1)。一般來說,大多無地戶處于社會的底層,很難通過農業生產來結婚生子,他們的家庭也大多從此絕戶。沒有了農地的依靠,很多無地游民去給別人當長工,以維持自己艱難的生活。在我們的資料中,無地戶就成為當地雇出長工勞動力的主要來源,1929年當地雇出長工的農民中就有45%來自無地戶,1936年和1948年這一數值分別為46.51%和48.98%。除了給人當長工以外,無地游民還會外出打工,所選擇的工作主要有店員、產業工人和手工業者(見圖2)。較高的工資促使無地戶在進行擇業的時候大多選擇產業工人和長工,但也有很多農戶出于工作輕松和能陪伴家人的原因而選擇從事手工業者和店員等較體面的工作(見圖3)。市場化、非農產業的發展以及城市化帶來了以往少有的多樣化就業結構,使得農村的勞動力市場成為賣方市場,雇工成本也隨之“水漲船高”(雇工工資不斷提高),地主和富農很難有動力去發展經營式農業。
地主富農的機會成本還體現在自己也有可能通過非農產業獲得更高的收入。與無地戶不同,有很多地主富農群體外出就業選擇了教師、醫生、工商業主、店員和軍政人員(見圖4)。在舊中國社會,教師、醫生、經商和軍政是人們夢寐以求的工作,不僅可以帶來一定的物質回報,還能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由于某些數據資料的缺失,我們將地主富農群體中在外教師的在外寄回收入作為工資的近似值
在外人口寄回收入分項是當年在外農戶所寄回的收入,因工作時間長短不一,我們選擇其中的最大值作為當年的工資。,并與經營式農業的收入進行比較。1929年有3戶經營式農場,勞均收益為292.49元"將3戶經營式農場的收入減雇工工資,然后相加得到2339.95元,再除以總勞動力數量8人,便得到勞均收益為292.49元。,而1929年一個在外教師的工資大約為137.14元,小于農業收益。1936年1戶經營式農場的勞均收益為297.37元,而同期在外教師工資大約為256.23元,扣除種子、肥料、雇工伙食、農具等成本后,兩種收入差距不大。1948年1戶經營式農場的勞均收益為250.64元,而同期在外教師工資已上漲到大約324.48元,二者差距顯著。非農職業的高工資促使地主富農等條件較好的農戶鼓勵后代讀書,以便將來能夠“學而優則仕”。地主富農大多也擁有異于常人的企業家才能,精于算計,積累了來自土地的大量資本,此后一有機會便會將農地出租,從而專心于能給他帶來更大收益的非農職業。例如,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1948年一個叫吳桑根的地主將36畝農地全部出租,全家一共7口人,3個女性在家照料家務,4個男性全部外出,一個在外上學,剩下的3個男性勞動力做起了工商業主,當年寄回收入420.472元。這種人力資本的流失傷害了經營式農業的發展。而那些在外從事非農職業發財的人為了儲蓄財富和擴大自己的聲望,又會繼續在農村購買農地并出租給佃戶經營,接著便又返回城市享清福。如此,不僅減少了潛在的可供經營式農業發展的農地,更進一步鞏固了家庭小農生產。實際上,在市場化、商品化程度較高的無錫,經營式農業衰落的一大原因就是較好的工商業發展導致發展經營式農業的機會成本增加,多元化的就業結構給了缺地少地的農戶更多的非農就業選擇,勞動力供給方議價能力的提升使得地主富農雇工成本增加,并且發展經營式農業的收益也很難彌補地主富農高昂的機會成本(其他非農產業帶來的穩定收益)。
回顧歷史,實際上我們也能發現這些端倪。江南一直是中國非農產業比較發達的地方。比如,明朝中、后期,蘇州絲織業分化日益擴大,有的已擁有織機20~40余張,雇工數十人"(明)張瀚《松窗夢語》卷六;沈德符《野獲編》卷二八。。另外,吳承明等也發現,明清之際在36個傳統手工業中,資本主義萌芽已遍及20個行業,包括紡織、采礦、鑄鐵、造紙、制瓷等,而在江南某些絲織業中尤為明顯[18]。這意味著豐富的非農就業機會,也意味著農業雇工經營的機會成本的可能增加。
再次,經營式農業難以發展的又一大原因是家庭小農場的激烈競爭。家庭小農場與經營式農場迥然不同,可以說是相互對立,尤其體現在二者的生產目的上。在恰亞諾夫看來,家庭小農場生產完全依靠自己的勞動,并不雇入勞動力,是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經濟組織。而經營式農場的目的是利潤最大化,類似于資本主義式的企業,與家庭小農場與市場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不同,它與市場聯系密切,必須時時刻刻關注市場的走向。生產目的的不同,也直接影響了經營式農場和家庭小農場對于勞動力的使用。家庭小農場以家庭為生產單位,受限于耕地規模,必然會產生冗余的勞動力。雖然當時市場化、商品化的發展已經產生了多元化的就業結構,但畢竟不發達,多余的勞動力無法通過外出就業得到安置,小農場更是無法“開除”自家的勞動力,多余的勞動力只好繼續參與到勞動力已達飽和的農業生產中去,邊際勞動報酬遞減更是無法避免,但作為一個家庭,人口再生產也是其重要職能之一。為了這個目的,可以忍受“內卷化”或者“過密化”。經營式農場則不同,生產所進行的每一步都與市場息息相關,經濟效益好時,便會增加投入,而當效益差時,勢必會減少投入,甚至于進行適當的裁員,盡可能地采取既經濟又高效率的雇工數量和工作時間。勞動力使用上的靈活性保證了農場主成本的最小化,使得經營式農場像企業一樣運行,但同時也阻礙了經營式農場的進一步發展。這是因為農村中占大多數的還是缺地少地的農戶(在“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中,1929年家庭人均農地面積小于1畝/人的農戶占68.77%,1936年和1948年的占比分別為70.94%、65.02%),若大規模發展經營式農場,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將會面臨失業危機,而不發達的非農產業又很難同時容納大批無地游民,這也是為什么農戶愿意忍受高地租的原因。我們可以考慮一些極端情況,假設本研究樣本中所有農地為一經營式農場所有,且都種植水稻,根據當時8(畝/勞動力)的生產力,平均每年農業吸納的勞動力僅有29.81%,而平均每年非農就業的占比為42.65%,這就使得27.54%的勞動力過剩(見表5)。事實上,實際從事農業生產的勞動力數量是表5中農業恰就業和過剩的勞動力數量的總和,過剩的勞動力無法被勞動力市場吸納,只好忍受農業生產極低的邊際報酬。因此,如果大規模發展經營式農業,將會有接近30%的勞動力失業。
不足夠發達的工業或者說非農產業與眾多農業過剩勞動力有必要說明的是,這里的眾多農業過剩勞動力與前邊的高長工工資看似相互矛盾,實則不是。這是因為當長工和耕種自家農地難以兩全,為地主工作的長工根本無法照看好自家農地。雖然當時農業過剩勞動力較多,但真正愿意當長工的只占很少一部分,并且主要集中于未成年者、年紀較大者以及單身戶。再加上農戶對農地的嚴重依賴,所以,盡管長工工資較高,有家室的青壯年勞動力也不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去當長工。此外,短工市場的“火熱”也說明,農戶對于較高的傭工收益并非“無動于衷”,但相比長工,農戶作短工可以更好地照顧農地。的不匹配,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經營式農場與家庭小農場的激烈對抗,使得欲發展經營式農業的農戶不易購買到農地,再加上家庭輔助勞動力的價格相比雇工便宜許多,家庭小農場便可以讓家庭中的婦孺老幼參與到農業生產中去,通過低勞動力成本的優勢擊垮經營式農場。歸根結底,無錫地區工商業發展程度不足夠高,城鄉一體化勞動力市場還不足夠發達,最終為經營式農業的衰落“助了一臂之力”。雖然相比較而言,保定農村勞動力市場相對發達,雇工經營比農地租佃來得更為普遍,但橫向比較看,保定的收入水平要比無錫差很多。根據第二次調查撰寫的報告,我們可以知道,1929年無錫11個村的人均純收入為89.17元,1936年為85.39元,1948年為73.32元,而保定11個村1930年的人均純收入為48.22元,1936年為49.48元,1946年降為42.91元。這說明,無錫的農村與華北平原的農村相比,盡管經營式農場不夠發達,但絕不能證明其是落后的。
五、結語
本文利用第一、二次“無錫、保定農村調查”資料說明了近代中國農村經營式農業的不發展,并分別從成本收益方程、機會成本增加以及家庭小農場的競爭三個方面對農業規模經濟的不發展作出了解釋。我們認為,無錫工商業發展水平較高但又不足夠高的外部社會經濟條件導致了經營式農業的高風險、高運營成本。如果不高,雇工經營的機會成本可能就沒有那么高,如果足夠高,即便是雇工成本有所提升,但由于農業勞動力向非農產業轉移的急速以及土地供給數量的增加,可能導致農業生產經營規模足夠大,從而能夠平滑掉高的經營成本和高風險。進行長時段的歷史回溯,我們似乎也可以察覺到雇工成本之高昂是導致農戶家庭從雇工經營轉向租佃的重要原因。我們在此沒有討論黃宗智意義上的“內卷化”,但也明確指出,家庭小農場在與經營式農場的競爭中根本不落下風,甚至它也是導致資本主義農場難以發展的原因,這也暗含著中國農業農村發展路徑的復雜性和特殊性。實際上,我們對這種道路也并不“悲觀”,從中國雇工經營的演進歷史看,江南地區雇工經營的式微與北方地區雇工經營的廣化是同步進行的,這說明,雇工經營雖然從外在形式上看似乎是“先進”的資本主義萌芽,但實際上,這完全是一種理論框架的約束。我們認為看似先進的東西其實恰是落后的表現,而江南雇工經營的衰落恰恰是一種發展的表現。因此,我們也堅定地認為,即便是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中國的農業農村也終將走向規模經濟,但資源稟賦條件的限制以及科學技術的進步讓我們對中國農戶家庭未來的發展圖景乃至中國的農業農村現代化道路有了更加廣闊的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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