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浩,孫文麗,湯鈺,姚小磊,彭清華,
干眼是一種以淚膜不穩及眼表損害為主要特征,以眼部干澀感、異物感、灼熱感、疲勞感、視力波動為主要癥狀的眼表疾病[1]。津液是體內一切正常水液的統稱[2],眼表淚液也包含其中。津液代謝發生障礙,會導致其無法正常地被輸送至眼睛表面;眼表淚液缺乏的同時,淚膜失去穩定性,從而導致了干眼的產生。因此,干眼可從津液角度論治[3]。
津液異常大致可分為兩類,即津液缺乏(生成障礙)和津液停滯(輸布障礙)。但是其病機相對復雜。為求取得好的臨床治療效果,本文從六經辨證角度著手進行論述,梳理了津液致病的相關內容,以求對干眼有更加深入的了解。筆者現試論如下。
六經辨證出自漢代長沙太守張仲景所著的《傷寒論》[4],該書備受醫家推崇。喻嘉言[5]認為:“張仲景《傷寒論》一書,天苞地符,為眾法之宗,群方之祖。”徐靈胎[5]認為:“醫者之學問,全在明傷寒之理,則百病可通。”雖然《傷寒論》[4]主要論述了外感熱病的治療,但是眾多醫家將其應用至其他疾病,開拓了治療思路,并取得良效。
六經辨證是一種獨特的、動態的辨證體系,它創造性地將錯綜復雜的證候表現及傳變規律進行歸納分析,形成了比較完備的理法方藥體系,脈證并重,書中運用汗、吐、下、和、溫等多種治療方法,乃臨床祛疾之利器,為后世醫家提供了一種臨床非常實用的思維體系。《素問·陰陽應象大論》[6]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六經辨證正是中醫陰陽理論對應于人體之部位結構、臟腑經絡、氣血盛衰、生理病理的具體呈現。六經辨證按照邪氣的傳變及正邪相抗的過程將疾病分為太陽、陽明、少陽、太陰、少陰、厥陰六大類,每一類都代表著一組相似的、具有一定證治規律及特征的癥候群,并根據其不同的證候和病機特點,提出了六經病各自的治療原則和治療方法。六經各有其不同的特性,在生理狀態下,對立統一,協調運轉,開合得當,樞機通利;在病理狀態下,則會因病邪特點、個人稟賦及治療是否得當等出現疾病的六經傳變。該體系的特點決定了其具有預知疾病產生、明確病位所在和預判疾病的轉歸的作用,并提供了治則治法,從而有效指導臨床。明悉六經辨證的方法,可執簡馭繁,知病位所在,明陰陽表里,判邪正盛衰,斷吉兇預后。六經辨證體系也可以幫助眼科醫師從多角度、全方位地了解干眼。
2.1.1 太陽經證 外邪侵犯機體,首當其沖的即為太陽經。《素問·生氣通天論》[6]云:“陽氣者,衛外而為固也。”太陽經為六經之藩籬,發揮衛外功能。太陽經證對津液產生相關影響,例如麻黃湯證中寒邪凝滯,導致機體腠理閉塞、津液內郁,病人惡寒無汗;桂枝湯證中風邪清揚開泄,津液外泄,病人惡風汗出。但由于其病位尚表淺,津液停滯或津液外泄兩種情形初現端倪,病變輕淺尚不足以威脅到眼表淚液,且機體正氣充盛,對陰陽和津液的調節能力強,一般不會誘發干眼。但是在邪氣盛正氣虛的情況下,邪氣或循經入膀胱腑,或按順序循經傳變,又或直中三陰,造成津液更大程度的損失或停滯,最終可誘發干眼。中醫具有“未病先防、已病防變”的治未病理念,干眼的防與治同等重要,充分重視太陽經證,才能防“干眼”于未然。
2.1.2 太陽蓄水證 《素問·靈蘭秘典論》[6]記載道:“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膀胱氣化失司是引發干眼的危險因素之一。太陽蓄水證為太陽腑證,大汗出后陽傷,表寒未解,正傷邪入,循經入腑,傳至膀胱,膀胱內寒水互結,寒性凝滯,故膀胱氣化失司,三焦水道失調[7]。這一方面導致了津液無法下行,小便不利;另一方面津液氣化不利,無法上承,由此可出現口渴、眼干等癥。《傷寒論》[4]應用五苓散等來治療此病。
2.1.3 太陽、少陰兩感 太陽、少陰兩經互為表里,素體陽虛之人在感受外邪后,不按正常順序傳經,可直接從太陽傳至少陰,稱為太陽、少陰兩感。寒性凝滯,表寒可使全身皮膚腠理閉塞,津液閉郁其中,無法與外界相通。太陽傷寒證以惡寒無汗為辨析要點,其實不僅汗液無法排泄,尿液、淚液等其他體液也同樣如此;此外,陽氣能夠溫煦,并推動津液的運行;陽氣虛衰則津液不行,最終導致干眼[8]。表里俱寒,內外夾擊,產生一種干眼新證,即太少兩感型干眼。徐書在治療干眼的醫案中,除使用包含眼科常用藥物的方劑外,還合有太少兩感代表方——麻黃附子細辛湯,這也正是處方能夠取效的關鍵。
2.2.1 陽明經證 從傳經角度看,陽明與太陰相近且為表里經,陽明病如果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極易傳入太陰階段,導致“脾肺絡濕熱”,正如《審視瑤函》[9]認為,干眼為暴風客熱或者天行赤眼等眼病治療不徹底,熱邪未能完全清除所致,繼而誘發干眼。從津液角度看,陽明為陽氣最盛的經絡,如果說太陽證中邪氣尚淺,機體仍可自我調整、恢復津液的話,當邪氣從太陽傳至陽明時,熱毒已盛,很大程度上耗傷了津液、血液。津血的虧虛使得燥邪內生,燥易傷津,內外因素里應外合加劇津液虧損,且這一局面無法靠機體自身逆轉。這對眼表淚液量保持充足上絕無積極意義,直接或間接地導致干眼發病。所以,應當及時治療,防止津液進一步丟失導致干眼。治法應以清熱為主,方藥可用白虎加人參湯、竹葉石膏湯等。
2.2.2 陽明腑實證 足陽明之腑為胃,陽明腑實證為胃腸道內容物阻塞,大便不解,中醫采用下法(釜底抽薪法)存津液。祁曉民[10]認為,消化液屬于中醫津液范疇,通過采用承氣類方劑來解除胃腸道完全或部分梗阻,可以使得消化液在消化道內被重新吸收利用,從而達到存津液的目的。筆者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可給予干眼啟示,干眼患者未必癥狀如大承氣湯條文所述的癥狀“大便難而譫語”那么嚴重,但是治療干眼需重視胃腸道是否通暢,即觀察大便是否正常,這直接影響了體內津液的運行,繼而影響眼表淚液的轉化。若患者存在大便干燥、便難等癥狀,當視作陽明證,應用承氣湯等或在方劑中加入生大黃以清解陽明,通下便結。
少陽經包括足少陽膽經與手少陽三焦經,膽的疏泄功能可使水谷精微布散三焦,而三焦為決瀆之官,為元氣之別使,可通行元氣和津液,三焦阻隔可致元氣運行障礙,津液輸布失常,少陽氣機不利,肝膽氣郁、三焦阻滯,導致津液停滯不行,無法傳輸至眼表產生淚液,誘發干眼。少陽病位為半表半里,邪氣處于太陽和陽明之間,治法當予以和解少陽、疏利三焦;而小柴胡湯可調暢少陽樞紐之氣機,恢復津液流注傳輸,以上注奉養肝之清竅[11]。針對性情急躁,證屬肝膽氣郁化熱的干眼患者,彭清華[12]采用解郁清熱之法采用柴胡類方劑丹梔逍遙散加減治療,患者各項癥狀很快得到改善;梁艷[13]使用小柴胡湯加減聯合人工淚液治療干眼也取得了令人滿意的效果。
邪氣三陽傳盡,進入三陰經。太陰包括足太陰脾經和手太陰肺經,脾、肺受邪與津液的代謝及干眼的形成最為相關。《素問·經脈別論》[6]中對脾、肺在津液輸布上做了闡釋:“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據此可見,脾為后天之本,化生津液之源頭,脾虛則津液化生無源,直接影響眼表淚液生成;此外病理因素影響脾導致津液病變,進而產生一系列病理產物,如痰、飲、水、濕,皆影響了津液的正常狀態,非但不能起到濡潤作用,反而進一步阻礙津液的正常化生和輸布。肺將脾化生的津液輸布至全身包括眼部,而肺的虛實寒熱亦可導致全身水液代謝失常,津液道路運行不暢,繼而影響眼部淚液傳輸[14]。
明代眼科專著《審視瑤函》[9]認為,白澀癥(干眼)的病機為“脾肺絡濕熱”,可采取桑白皮湯加減。現代研究[15-16]也證實,桑白皮湯對多種類型干眼均有良效。其實不僅脾肺濕熱可導致干眼,太陰寒證亦可致此。太陰寒凝則津液性質改變,津液停滯易成痰濕,無法順利化生淚液而充養眼表。附子理中丸可治療脾陽虛型干眼,溫陽健脾能夠使津液恢復運行,從而滋潤眼表[17-18];如果太陰寒證夾雜表寒,出現太陽、太陰合病,醫者可應用小青龍湯溫化表寒里飲證。
少陰包含足少陰腎經與手少陰心經。《素問·逆調論》[6]載:“腎者水臟,主津液”,腎水充沛是全身包括眼部津液充足的必要保障。但若心火不足,少陰寒化,腎陽虧虛,水火不相濟,腎水猶如死水,無法蒸騰而上、濡養目系;另外少陰寒化證可見“自利而渴”,腎與膀胱相表里,腎陽虛衰,統攝無權,故見小便色白、自利,同時出現口渴癥狀,可見陽虛不能蒸化津液上承,上部津液缺失,依此推理也可出現眼部干澀的癥狀。所以少陰心腎二臟與津液關系密切。
針對腎陽虧虛證干眼,患者可伴有全身畏冷、脈沉細等癥,醫者可采用附子類方劑溫下焦之陽,以恢復津液形態,使之順利上注眼表。例如,國內有醫家[19]采用金匱腎氣丸治療腎陽虛型干眼,效果顯著。此外,少陰熱化即陰虛火旺之證也與干眼相關。《傷寒論》[4]中有“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的描述,“人臥則血歸于肝”,肝血充沛、津血互生,方能滋養目竅。但腎陰虧虛導致虛火上炎,灼耗眼部津血,此為內燥,燥盛則干。對于此類舌紅少苔、潮熱盜汗、脈細數等證屬陰虛的病人,可予以黃連阿膠湯瀉心火、滋腎水。現代也常用滋陰補腎方治療干眼,它能有效延長淚膜破裂時間,改善干眼患者癥狀[20]。方證對應,六味地黃丸[21]、杞菊地黃丸[22]等方劑對干眼均有療效。
“兩陰交盡,謂之厥陰,陰極陽生,極而復返”[23]。厥陰是傷寒六經傳變的最后一個階段。《傷寒論》[4]曰:“陰陽氣不相順接便為厥”,陰陽不接是厥陰病的病機。若陰陽不接,心包之火不能下達,上炎為熱;火不能下達溫暖腎水而涵養肝木,形成下寒[24]。一方面,厥陰證隔斷的心包之虛火可灼耗上部津液,導致眼部淚液干涸;另一方面“肝開竅于目”,厥陰證中肝木不得腎水滋養,津血不能上達于目,目失所養,亦可造成干眼。所以無論是從津液角度還是肝血角度,厥陰病都必然影響淚液分泌。
厥陰病寒熱錯雜的特點,在臨床常表現為上半身發熱畏熱而下肢發冷懼寒。針對這一特點,如果濫用辛熱藥物會導致虛火更旺而無法清除,濫用寒涼,則會極大程度上傷陽影響疾病轉歸,所以應當根據具體情況寒熱并用,選取烏梅丸等方劑加減化裁,靈活使用。中醫具有整體觀念,無論是眼干澀作為主要亦或次要癥狀,烏梅丸均具顯著效果[25-26]。此外,醫者也可采用引火下行的治法進行處理,例如對下肢三陰交、陰陵泉、太溪、涌泉等穴位施以溫針灸。
干眼發病率高,患者群體龐大且逐年遞增,包括醫生群體在內社會各界對其也愈發重視。目前,干眼的主流治療手段包括人工淚液替代治療、抗炎治療、除螨治療、淚小點栓塞、強脈沖光療法、腺體移植等[27-29],但治療效果仍不甚滿意。中醫藥是防治干眼的重要手段。中醫學具有整體觀念,治病求本,在充分重視眼表局部損害的同時,亦不忽視患者全身癥狀;同時辨證論治,針對干眼進行個性化診療。患者癥狀不盡相同,理法方藥也應有所差異。
“經脈所過,主治所及”,眼與經絡關系密切,眼病可從經絡論治[30]。本文中,筆者通過運用六經辨證,從津液角度對干眼進行宏觀地梳理與分析。太陽為六經之始,正氣充盛,患者眼睛一般不會持久干澀;但若產生傳變,則可能會導致干眼。陽明熱盛,煎灼津液;少陽不利,肝氣郁結,津液停滯,此二者均可導致此病的發生、發展。《審視瑤函》[9]認為,白澀癥的主要病機為氣分伏火、脾肺濕熱。此外,脾肺陽虛也能導致干眼。少陰病中,腎陰虛,則津液供給不足;腎陽虛,則陽氣推動津液無力;而在厥陰病中,寒熱錯雜,陰陽隔離,肝木不得腎水滋養,水不達木,目失所養,眼睛自然干澀。
干眼應防、治相結合;其防治的關鍵在于顧護津液,同時保證其運行道路通暢,津液充足、運行通暢則眼表淚液充足、淚膜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