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宏 著
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0.9
49.00元
楚宏
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現任《深圳晚報》編輯中心主任、深圳網易副總編輯、深圳ZAKER執行總編輯、青青蓮子在線教育平臺首席講師、深圳市作家協會會員。
本書分為上下兩編,上編介紹孔子生平及周游列國事,下編介紹孔門傳人的故事。在敘述故事中帶著問號追索,帶著思考交流。本書圍繞孔子的種種“謎團”,如孔子父母出身、為何要周游列國、子見南子的傳說、孔子被三千弟子尊崇的原因等,進行了明白曉暢的解讀,使學生在一個又一個生動的故事中,卸下孔子神圣的外殼,重新認識一個真實可感、有血有肉的孔子,進而領會孔子思想在他的時代、在后世、在當下的意義。
一、顏回其愚
顏回,字子淵,被世人尊稱顏子,14歲從師于孔子,41歲因病去世,一生沒有做什么官,也沒有出什么專著,就是跟著孔子當學生、當助教、當助理編輯而已。他的父親顏無繇同樣是孔子的學生,但是大家對他的了解較少。
顏回比孔子小30歲,入孔子之門時,孔子聚徒講學已達13年之久。這個娃娃入學之初,性格內向,沉默寡言,才智較少外露,甚至有點“愚”,十分可愛。清初馬?的《繹史》引用《沖波傳》里的一個故事,來說明顏回的“愚”。
有一次,顏回隨子路去洙水洗澡,見五色鳥在河中戲水,便問子路這是什么鳥。子路回答說:“這叫熒熒鳥。”
過了些日子,顏回與子路去泗水洗澡,又在河中碰見這種五色鳥,顏回再次問子路:“您認得這鳥嗎?”子路又答道:“這是同同鳥。”顏回反問:“為什么一種鳥有兩個名字呢?”子路說:“就像我們這里出產的魯絹,用清水漂是帛,用顏色染是皂,一種鳥兩個名字不是很自然嗎?”
子路顯然是在哄騙顏回。
子路作為孔子最早的學生之一,跟隨孔子學習已經很多年,而且在魯國也已經很有聲望了。他面對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顏回,用 “熒熒鳥”“同同鳥”來搪塞,基本上屬于隨口逗孩子玩。
但是我卻不覺得顏回在這個故事里面顯得“愚”,仔細琢磨小顏回第二次見到五色鳥時提出的問題:“您認得這鳥嗎?”說明顏回已經記得、認得這鳥,第二次提問明顯是測試子路上一次的答案是否可靠、是否認真。果然,通過這一測試,顏回發現了子路的不可靠,不認真,面對同一種鳥,兩次給出了不同的答案。然后顏回就提出了疑問:“為什么一種鳥有兩個名字呢?”這更明顯,顏回是以一種禮貌謙虛的態度,似乎在提問,其實在質疑,結果子路明明被揭穿了,仍然傻傻地東拉西扯地解釋。在這個故事里面,究竟誰更“愚”呢?
對于顏回的智商,孔子這個老師心里跟明鏡似的。他指出顏回看起來憨憨的,其實并不愚。孔子說:“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意思是,“我整天給顏回講學,他從來不提反對意見和疑問,像個智商不高的人。等他退下之后,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論,發現他對我所講授的內容不但能夠正確領會,還能夠有所發揮,可見顏回其實并不愚。”
顏回最后的成就不用說了,他的勤奮好學、德行出眾、志向遠大、尊師重道被歷代所推崇。孔子一生授徒三千,但是對于孔子的絕學,歷代大儒賢哲都公認唯顏子傳其精微。孔子在漢代被司馬遷尊稱為“至圣”以后,顏回也逐漸被冠以“復圣”的稱號,名列四配之首、孔門十哲之一、孔門七十二賢之首、儒家五大圣人之一,不斷受到封建帝王的祭祀、封號,連唐玄宗、宋太祖都分別寫過《顏子贊》來頌揚他。
二、顏回其樂
顏回作為一個“學霸”級的三好學生,他有什么優點呢?第一個優點:好學。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說:“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顏回29歲的時候,不知是否由于學習太過勤奮、刻苦,頭發全都白了,后來果然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孔子哭得極度悲傷,說:“自從我有了顏回(這樣好學的弟子),學生更加互相親近了。”魯哀公問孔子:“你的弟子中誰最好學?”孔子回答說:“有個叫顏回的學生最喜歡學習,而且還特別有修養,他不把怒氣發到別人頭上,不重復犯錯誤。他不幸去世了,現在再也見不到哪個學生有他這么好學的了。”
“今也則亡”這句話,比較精確地表達了顏回在孔子心里的地位,說明顏回作為一個頭號“學霸”是沒有人可以比的。
顏回的第二個優點:品德高尚。
《論語·雍也》記載,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稱贊顏回說,他長年累月不離開仁道,對仁的追求是自始至終的,而其他的學生只不過是偶爾記起罷了。
我們今天要重點講的,卻是顏回的另外一個優點:安貧樂道。
《論語·雍也》記載,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孔子說:“顏回真是賢德啊!哪怕只有一筐飯,一瓢水,住著破舊的屋子,過著沒有人能夠忍受的愁苦日子,顏回都不會改變他的積極樂觀。顏回真是賢德啊!”
孔子的學生里面,安于貧困的不是顏回一個,但是能夠處于困境而內心一直保持樂觀的,顏回是千古以來最突出的典型。孔子特別喜愛這樣的顏回,因為他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孔子說,我只要有碗粗糧吃,有口冷水喝,能夠彎著胳膊當枕頭休息,樂趣就在其中了。他認為,有理想、有志向的君子,不會為了吃、穿、住而奔波,不會為了貧窮而愁悶,在困頓艱苦的情況下照樣可以很快樂。
一個人無論遭遇什么樣的逆境,都能陽光而又開朗,不消沉,不呈病態,不抑郁,那該多好啊!
問題是克服困難能夠使人快樂,不思進取也能使人快樂。那么顏回是接受現狀,滿足現狀,甘愿做個窮人、追求隱居田野,還是對改變現狀充滿信心,充滿斗志,快樂積極地改變人生?這個問題必須推敲一下,因為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態度,一個消極,一個積極;一個向右,一個向左。兩者背道而馳。
消極還是積極,在中國古代有一個公認的標志,就是愿不愿意通過做官為國家工作。如果有了一日三餐就不想有任何作為,就是消極遁世;如果愿意,就是積極入世。
顏回一輩子沒有做官,這是他的人生際遇,還是他的人生追求?他的“不改其樂”是積極進取還是消極避世?
我們知道,中國傳統文化有兩個派別,一個是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一個是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其中,儒家是比較積極的,孔子提倡“學而優則仕”,學了本事就要為國分憂,像顏回這樣的“學霸”,作為孔子最得意的門生,應當去做官,建功立業;道家與此相反,是比較消極的,主張安于現狀,主張無為而治。其中道家的代表人物莊子,特別愛拿顏回的快樂來舉例,在他眼里,顏回根本就不想做官,是主動的不出仕,不作為。
于是,在《莊子·讓王》里面,出現了這么一段故事。
孔子對顏回說:“顏回,你過來!你家境貧寒居處卑微,為什么不外出做官呢?”
顏回回答說:“我無心做官,我有五十畝(1畝約等于666.67平方米)地在城外,足以供給食糧;我有十畝地在城里,足夠種麻養蠶;撥動琴弦足以使我歡娛,學習先生教的道理足以使我快樂。因此我不愿做官。”
孔子聽了深受感動,說:“顏回的心愿太好了!我聽說:‘知足的人不會因為利祿而使自己受到拘累,安閑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會畏縮焦慮,有修養的人沒有什么官職也不會因此慚愧。我吟詠這樣的話已經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這也是我的一點收獲。”
照這么說,顏回像后世的陶淵明、孟浩然那樣,是一個江湖隱士,根本沒有“學而優則仕”、兼濟天下的打算。在莊子的書里,一個儒家領袖頓時變身道家思想的代言人了,真是奇怪!
其實,這是被莊子曲解的顏回,真實的顏回不是這樣的。
顏回在年輕的時候就對政治十分感興趣。他跟孔子學習了差不多10年之后,又跟著孔子參與了“隳三都”行動。那時他不但一心追隨,還積極思考如何建設國家,于是孔子教導他說,建設一個理想的國家,需要“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國家的典章制度,可以吸取歷朝歷代的精華,比如用夏朝制定的歷法、乘商朝制式的車輛、戴周朝提倡的禮帽,這樣在禮法上是最完美的;同時要提倡盡善盡美的禮樂,禁止靡靡之音,疏遠小人。因為靡靡之音讓人沉湎,難以自拔,小人容易給國家帶來危險。
孔子的教育方法是因材施教,面對什么樣的學生就采用什么樣的教育方法,樹立什么樣的目標。所以,通過以上對話我們可以判斷出顏回是一個熱衷談論國家大事的學生,是一個政治上積極進取的年輕人。顏回自己也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意思是,舜是什么樣的人?我又是什么樣的人?有作為的人也會像他那樣。
由此可見,顏回不但有著濟世救人之志,而且他的志向還十分遠大,希望自己像舜一樣成就大事業,實現大目標。
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行。
孔子在陳、蔡之間遭受困厄,是他們師徒終生難忘的一次冒險經歷。《史記·孔子世家》里記載的這一段故事,展開了三個學生對《詩經》“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的不同解讀。子路表達了懷疑論和失敗論的觀點;子貢表達了一種修正論的思想,建議迎合世俗降低政治目標;只有顏回旗幟鮮明地支持孔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聲地贊美孔子的人格力量和道德品行,“不容,然后見君子”,正是因為政客們容不下、看不懂、排擠,才證明我們是不同于普通人的君子,有著不同于普通人的人格力量。
這是一次火線測驗,三個學生,三種答案,三個成績,唯有顏回是堅定的孔子思想的追隨者,得最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