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講述了中國共產黨黨員、黑龍江省鐵力市工農鄉原蘭河小學一位普通的鄉村女教師仲威平的事跡。仲威平在1988年高中畢業后成為蘭河小學一名民辦教師,1998年原蘭河小學撤并后,為了蘭河村的孩子能在家門口就近入學,她選擇留了下來,以“一人一校”的方式,每天騎自行車往返20公里,先后騎壞8輛自行車,風雨無阻、病痛不休,堅守蘭河小學教學點24年,先后教過118名學生。2012年通行校車后,仲威平帶著蘭河教學點最后8名學生整體并入工農鄉中心小學。2013年,學校成立了“仲威平愛心工作站”,發動社會愛心人士和團體,積極為工農鄉貧困、留守、特殊群體孩子及孤寡老人籌集物資和愛心捐款,共同幫助他們渡過難關。仲威平從“一人一校”到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愛心工作站”的從教經歷,可謂是新中國改革開放40年基礎教育事業發展的縮影。
1998年初,為了優化農村教育資源配置,全面提高教育投資效益和教育質量,促進農村基礎教育事業健康可持續發展,鐵力市根據相關規定,決定摒棄“村村辦學”的方式,對臨近的學校進行資源合并。蘭河小學就是撤并的目標之一。
首先,需要分析一下撤并的背景,可以概括為“一少、一多、一高”。“一少”是指農村生源少了;“一多”是指很多孩子跟父母到城市打工了;“一高”是對教學質量有更高的要求,條件好一些的家庭,直接轉學到城里讀書了。而蘭河村作為離工農鄉最遠的村莊,近幾年雖然翻蓋了磚瓦教室,但與鄰村學校相比,整體環境還是很差;再加上學生越來越少,所以村里村外的人經常稱這里為教學點,很少有人再稱它為“學校”。而外面的老師得知這里的情況,更沒有愿意來此任教的。這樣一來,教學質量與其他學校相比,自然也有些遜色。
然后,要介紹一下撤并的辦法。當時工農鄉的實際情況,已經由早年的12個村子,合并成了10個自然村。撤并的實施依據,是按照這些村子的地理位置,分成東片和西片兩部分,蘭河村、新華村、新一村、二屯村屬于西片,根據學校的條件和整體環境,計劃統一撤并到二屯村。
消息一傳開,有人歡喜有人憂,仲威平則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教育資源的整合,學校的氛圍會更濃一些,師資更完備一些,對孩子們的學習更有利;同時,二屯村位于蘭河村與新一村的中間,也就是說,她上下班至少能減少一半路程。可是喜悅還沒在臉上綻放出花朵,憂慮就接踵而來——她上班的路縮短5公里,蘭河村的孩子們上學,就要增多5公里,那么每天往返就是10公里。那么小的孩子,春夏秋冬每天走這么遠的路,家長有時間接送的自然不用擔心,可是那些貧困、單親、留守兒童、殘疾兒童怎么辦呢?
仲威平第一個念頭就覺得撤并蘭河小學,似乎不太合適。愛人王田不同意她的觀點,他勸仲威平別想太多了,雖然撤或合并各有好處和缺點,是個非常兩難的選擇,但凡事不能兩全,為了大多數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合并還是正確的決定。所以,他希望仲威平調整好心情,高高興興地投入新的工作環境,與他同在二屯小學任教,每天一起上下班也有個照應,同時還能節省時間多照顧一下兒子。仲威平沉默了,因為兒子是她的軟肋,作為母親,她多么希望每天陪在孩子身邊,愛他、呵護他、教育他,參與他的每一步成長啊!
晚上,把兒子哄睡了以后,仲威平躺在炕上,卻輾轉反側,心緒難平。學校至少有8個這種情況的學生,一旦撤并,他們將無法一同轉學,那么最終的結果——只有輟學。仲威平瞪著天花板,雙眸在黑暗中思考著對策,后來不知道是眼睛瞪酸了,還是心情泛起酸楚,兩滴淚水不知不覺滑落到枕邊。驀地,耳邊想起一句話:“教師是世界上最孤獨的職業,帶出每一屆學生,就會經歷每一次離別,在鮮活的年輕人中迎來自己的蒼老。”仲威平回想起到蘭河村這10年,相繼送走了幾批畢業生,每次送別雖然也會難過,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期待,因為孩子們都正常畢業了,在自己的目光中長大了。可如今這種“離別”,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僅要跟蘭河小學告別,還要跟那8個孩子說“再見”——對于仲威平來說,簡直是一件殘酷的事情。
眼淚無聲,心曲有聲。天花板仿佛一張動態屏幕,次第上演著與孩子們在一起的日子,尤其是那8個孩子的臉龐,總是以特寫的鏡頭出現,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一下又一下揪著她的心。那些孩子尚年少無知,還需要有人對他們諄諄教導,不僅是文化課的傳授,還有做人做事的指引。或許王田說的有道理,為了大多數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撤并是一個好的選擇;可是,這8個孩子也有受教育的權利啊,他們渴望上學的眼神,要用什么樣的語言去回饋?
思前想后,一夜難眠。她望著身邊熟睡的兒子,心里牽掛著自己的學生,忽然有種“手心手背都是肉,放下哪邊都難過”的心痛之感。第二天早上,她心事重重地騎上自行車,早早地來到學校,打量著教室里的一桌一椅,眼圈又紅了。她趕緊拿起掃帚和抹布,認真地打掃著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那幾張破舊的桌子,那幾把老舊的椅子,此刻忽然像老古董般美好。她忍不住自言自語道:“這個座位的孩子可調皮了,但是腦瓜最聰明,數學成績一直很不錯;那個座位的孩子身世挺可憐的,如果不讀書識字,將來怎么辦呢?靠窗子的小丫頭最文靜,畫的畫栩栩如生,如果好好培養一下,沒準將來能考上美術學院……”
“仲老師!”
“老師早!”
“老師好!”
“老師,剛剛你在叫我的名字嗎?”
仲威平正沉浸在濃濃的離愁別緒之際,突然教室的木門開了,幾個孩子沖進來,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北方二月末的氣溫還很低,孩子們的小臉凍得紅彤彤的,可是眼神中對上學的渴望——絲毫也沒有變冷變淡。
讀五年級的宮雪,是孩子們中的大姐姐,也是這個班的班長。她張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瞅著仲威平,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怯生生地問道:“我爸說看到您來學校了,所以我們就趕緊跑來了……老師,咱們學校真的要撤并了嗎?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幾個……就……就上不了學了……”
仲威平的心難過極了。面前站著個頭參差不齊的8個孩子,他們用16只眼睛盯著她,令她有些緊張,也有些愧疚。昨晚擔心的問題,此刻就擺在面前;昨晚天花板上的“電影特寫”,此刻就活生生地在教室里上演著——她,該如何拯救這8顆脆弱的心靈?
“仲老師,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讀三年級的單井艷,一臉可憐兮兮。
“仲老師,我們想上學,可是我的腿……走不了那么遠的路……”從小患有小兒麻痹癥的孫雷,剛剛讀二年級,自己走不了遠路,家里也沒有人接送。
“仲老師,您別走好嗎?我們想上學!”宋慧杰已經讀四年級了,可是從小身體殘疾,母親又患有癲癇,所以她不能到村子外面讀書。
“仲老師,您別走好嗎?”
“仲老師……仲老師,您不能不管我們……”見仲威平一直沉默不語,8個孩子就同時拉住了她的衣襟,邊流眼淚邊哀求著,說:“我們想上學,求求您了,不要拋棄我們好嗎?”
一句“拋棄”,像一塊石頭般砸下來,然后落到仲威平的心坎上,發出“咕咚”一聲悶響,震得她身體搖搖晃晃險些摔倒。仲威平在語文課上,曾經給孩子們講過這個詞,“拋棄”的基本意思是指“丟棄、舍棄、扔掉不要”。而隨著時代的不斷發展,這個詞也可引申為一種態度,一種思想,一種世界觀,一種尊重人的體現,比如“不拋棄不放棄”。那么,到底不拋棄不放棄什么呢?仲威平從小受父親的影響,對此有自己的理解:不拋棄親情、愛情、友情、師生情,以及所有努力創造的一切;不放棄夢想、追求、根本的原則,以及任何成長與進步的機會。
當初她選擇了當老師,選擇了與蘭河村的孩子們在一起,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選擇了一種師生間的承諾,一種教書育人的態度。而如今,孩子們還沒有小學畢業,而她竟然先“毀約”了,那么她拋棄的何止是8個孩子呢?同時被拋棄的,也有她應該堅持的原則,還有教師的責任心和愛心。
“放心吧,我留下來!只要有一個孩子在,老師就不走。”仲威平放下手中的勞動工具,張開雙臂與8個孩子緊緊抱成團,面對這些被她視如己出的學子,她無論如何做不到“拋棄”。
孩子們終于破涕為笑了。而仲威平接下來的任務,是向有關領導申請,同時說服自己的家人。中間經過多少曲折,仲威平笑而不談,她只是告訴我最終的結果——在她的堅持下,蘭河村小學保住了,1998年3月1日,被正式稱為“教學點”,仲威平以一人一校的方式,進行復式教學。
“一人一校?你考慮過這樣做的后果嗎?”我低聲驚呼,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因為眼前的她已經堅守了多年,至于什么樣的后果,她早就已經品嘗過了。
仲威平笑著解釋,其實最初的一段時間,還留下了一個校工,協助她打理校務等事宜。后來沒過多久,這名校工也調到條件更好的學校去了。從此,她開始了真正的“一人一校”生涯——班主任、6門課程課任老師、校工,全部由她一個人負責。
“8個孩子,都是幾年級的,如何分配時間呢?”我開始幫著她計算,每天這樣的情況,又是幾個“仲老師”在運轉?
“說起來,這8個孩子的班次有些復雜,確實需要投入很大精力。顏繁宇和狄方琪剛剛5歲,家庭都很貧困,不能到外校讀書,只好把他倆編入學前班。蒼海、孫立冬、孫雷都是二年級,相對好管理一些。單井艷自己讀三年級,宋慧杰自己讀四年級,宮雪自己讀五年級。”時隔這么久,仲威平對這批孩子依然難忘,每個孩子的名字、家庭基本情況、個人身體狀況都記憶猶新,“8個孩子分5個年級,你算一算吧,所有科目累計起來,估計需要用計算器了吧?我自己真沒算過,反正適應了,每天上完這節上那節,時間過得很充實。”
說完,仲威平又遞給我一張老照片:依然是那間簡陋的教室,高矮分明的8個學生坐在四張桌子旁邊。仲老師手里拿著一支教鞭,正指著黑板上工整的板書。很明顯,這堂課是二年級語文、三年級語文、四年級數學、五年級數學和學前班算術。這一刻,我突然有種奇思妙想,或許仲威平是位魔術師,正在用手中的魔術棒表演,5個年級的10門課程就是精彩的節目,呈現給孩子們的則是知識與收獲。
于是,我放棄了用計算器的沖動。或許,單純的課程能計算出來,但仲威平對孩子們生活上的關心,精神上的指引,心靈上的教育,又如何能算得清呢?正如她每天上下班20公里,按一年200個工作日計算,每年騎車走過的路至少有4000公里,24年下來差不多就有10萬多公里。然而,這只是一個數據,數據背后付出的情感、心血、汗水,又如何去測量呢?
“測量啥,不用測量,我就是舍不得這些孩子。可是,人生總是有得有失,這邊保住了8個孩子的學習,那邊就等于放棄了陪伴我兒子的成長。記得3月1日那天,我正式決定一人一校教學,臨出門前,我兒子攔在我前面,說什么也不讓我推自行車。我一個勁兒地說好話哄他,可是小家伙腮幫子氣得鼓鼓的,最后吐出一句話:‘哪有媽媽離開孩子的,那都不是好媽媽。”仲威平說到這里,眼圈一紅,眼淚險些掉下來,她趕緊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等眼淚咽下去之后,繼續說,“這是我對兒子的虧欠,不能像其他媽媽那樣參與兒子的成長,確實是我最大的遺憾。可是,如果只當他的好媽媽,就會有更多的孩子失學……究竟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面對才5歲的兒子的責備,我真的說不清了……”
是啊,生活中很多事勿需說清。比如仲威平的選擇和堅守,夏日里的揮汗如雨,冬日里的頂風冒雪,對學生們的批評教誨和良苦用心,以及她的平凡與偉大,似乎用什么語言來形容,都顯得蒼白無力。此刻,我只想說清楚一件事——
1998年,小興安嶺南麓冰消雪融之際,仲威平放棄調轉工作的機會,選擇繼續堅守在蘭河村。一扇教育之門重新開啟。推開這扇門,滿是陽光和鮮花,那是仲威平給孩子帶來的自信、快樂和希望。
李子燕
本名李鳳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榆樹市作家協會主席。2010年進修于魯迅文學院。主要作品包括長篇小說《左手愛》等10余部作品。曾榮獲“首屆海峽兩岸網絡文學原創大賽”主題賽區長篇獎、長春市政府君子蘭文學獎、長春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