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花開

本書真實記錄了吉林省梨樹縣長發村脫貧攻堅工作，作者以扶貧隊員的身份深入到吉林省梨樹縣長發村扶貧一線駐村扶貧，用兩年時間撰寫了80余篇扶貧筆記。這些文字記錄了作者在開展扶貧工作中遇到的人和事，真實反映了農村喪失勞動力的家庭現狀，詮釋著“小康路上一個都不能少”的決心和意志。

集市不大，七個或者八個攤位，說不準。說不準的原因是有一個移動的攤位，守攤的大嫂，我清楚地記得她穿著紅色格子衣服，守著一個小柳筐，筐里絮著些黃草，草葉上擺著幾個鵝蛋，蛋殼上殘留著鵝糞的痕跡，或者幾絲血絲，以此佐證那幾枚鵝蛋是純粹農家大鵝產的蛋。我也清楚地記得鄰居攤床和大嫂的對話，鄰居攤床是個賣帶魚的，想必要比賣鵝蛋油水多，說話就帶些揶揄。大表嫂，就這么幾個鵝蛋，拿集市上來，能賣幾個錢啊？大嫂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二順子，你家田頭長了芨芨草，明天嫂子幫你收拾收拾，不會踩踏莊稼。二順子說，大表嫂割芨芨草喂大鵝，還不如抓螻蛄，大鵝吃螻蛄，能下雙黃蛋，雙胞胎。大嫂說，小雞鴨子吃螻蛄，大鵝不吃葷，你家大鵝吃螻蛄啊？再說雙黃蛋不能孵小鵝崽，嫂子就要單黃的。大嫂一邊回答二順子一邊刮草葉，大嫂的鵝蛋打了一枚，蛋青外溢，沾在草葉上，大嫂正把溢出的蛋清刮下來，裝進小塑料盒里。二順子說，你筐里的就是單黃，為啥要賣？大嫂說，這幾個沒踩茸，不能孵小鵝崽。二順子面帶壞笑，大表嫂，啥叫踩茸啊？大表哥不在家，大表嫂有沒有踩茸的啊？眾人笑著，大嫂也不惱怒，而是說，給嫂子看著點，有買鵝蛋的，一塊五就出手。大嫂說完拿著小塑料盒就急匆匆地走了。叫二順的攤主朝大嫂的背影喊，你做啥去？大嫂揚了揚手中的塑料盒，找你爺爺踩茸去。挨了罵的二順子也不惱，沖著大嫂的背影喊，我爺爺的墳在西邊。然后嘟噥一句，窮的快露屁股了，還這么沒心沒肺。盡管集市不大，七八個攤位，也是滿滿的笑聲。

我第一次見到大嫂是在春天的早晨，天還不是很明，我在田間小路遛彎，身后傳來了車鏈條咬齒輪的嘩啦聲音，回頭，就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吃力地蹬著腳踏板三輪車，車廂后面還坐著個老頭。路面凸凹，婦女下車，吃力地推著，車廂里的老頭也要下車，被婦女制止住，坐著別動，腰有毛病還把自己當囫圇人啊？語氣里明顯帶有嗔怪。婦女推得吃力，我在一旁，忙幫著搭把手。因是剛剛駐村，大清早的出現個陌生人，婦女不能不警覺，等我說明身份后，婦女才放下心來。我幫著把三輪車推到田間，婦女攙扶著老人下車。老人腰彎得厲害，差不多和地面成六十度角，兩個人挎著籃子，在野地里挖芨芨草。我也忙加入到挖芨芨草的隊伍里。芨芨草是一種弱小的草本植物，卻是禽類最喜歡的食物。

大嫂家是典型的貧困戶，六口人，只有三口人的地。大嫂的孩子出生在“土地政策三十年不變”之后。大嫂家就靠著三口人的地把孩子拉扯成人，結婚生子，然后到外地討生計。常年的體力勞動，公公患了腰疾，干不了重體力活。雪上加霜的是，丈夫白內障，第一次手術失敗，拉下饑荒，沒有能力第二次手術，幾近失明。

公公的腰疾需要治療，白內障不能坐等，大嫂除了侍弄三口人的地外，養了一群大鵝，三十多只。盡管公公腰疾很重，非要幫大嫂出來挖芨芨草，那三十幾只大鵝，每天都張著嘴等著這些食物。有了這些食物，大鵝才能多下蛋，大嫂也可以到集市上去賣，辛苦點，但大鵝帶來的效益，雖然微薄，總是讓大嫂對生活充滿著熱情。

村里的貧困戶不少，大都被貧困折磨得滿臉滄桑，面部掛著沉重，很少如大嫂這樣，按二順子的話說，沒心沒肺。大嫂自己卻說，有心有肺又能咋樣？公公的腰就好了？丈夫的眼睛就不治了？日子還要過下去不是？扶貧扶志，我想大嫂在扶志上給我們打了紅燈。

大嫂家住在村子正中，院門口栽植著兩壟向日葵。那天大嫂從集市上趕回來正是陽光明媚的中午，公公坐在腳架車上，喝著熱氣騰騰的蒸蛋糕。那肯定就是那枚裝在塑料盒里的鵝蛋蒸的鵝蛋糕，大嫂站在向日葵下，拿著鵝蛋對著太陽照。如果有了發現，大嫂就會興奮地喊，這個有茸。大嫂笑的樣子有如盛開的向日葵。

張偉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全委。1984年畢業于白城師專中文系，先后任教師、村主任、副鄉長、四平文聯副主席，現任四平作家協會主席，梨樹縣小寬鎮長發村扶貧隊員。主要作品包括中短篇小說集《玉米時代》《北望家園》，長篇小說《碎石記》《紅燈記》《離鄉記》等。作品曾榮獲長白山文藝獎，吉林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