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煉,鄒埕鷙
(武漢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武漢,430070)
教育倫理學是研究與教育有關的倫理道德問題的當代應用倫理學新興學科之一。[1]雖然教育倫理學作為一門相對獨立的學科確立較晚,但是教育倫理思想的提出則可以追溯到人類教育職業(yè)活動的產生與發(fā)展過程,古今中外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提出了豐富的教育倫理思想。孔子作為教育家、思想家對于儒家的教育倫理思想多有闡發(fā),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教育倫理思想對中國的教育發(fā)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孔子教育倫理思想的哲學基礎是其人性論。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2]孔子認為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后天習染的不同,人和人之間便有了差別。雖然孔子對人性的善惡并沒有作明確的定義,但他認為人性是可塑的。因此,后天的教育是必要和可能的。至于應該怎樣進行教育則是孔子教育思想和教育倫理思想探討的內容。
在教育對象上,子曰:“有教無類。”孔子說:對任何人都給以教育,不分高低貴賤。孔子主張人人都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機會,不應該有高低貴賤的等級差別。孔子之前,學在官府。雖然《左傳》記載鄭國有鄉(xiāng)校,那也只有大夫以上的人及他們的子弟才能入學。受教育的機會被統(tǒng)治階級所壟斷,普通的百姓并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孔子創(chuàng)辦“私學”,使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機會。
孔子招收弟子不僅在階級、階層上“無類”,還在年齡、品行、個性、材質上“無類”。《荀子·法行》中就有記載:南郭惠子問于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君子正身以俟,欲來者不拒,欲去者不止。且夫良醫(yī)之門多病人,檃括之測多枉木,是以雜也。”南郭惠子問子貢說:孔夫子的門下,怎么那樣混雜呢?子貢答道:君子端正自己的身心來等待求學的人,想來的不拒絕,想走的不阻攔。況且具有良好醫(yī)術及醫(yī)德的醫(yī)生門前病人多,用來矯正竹木的工具旁邊彎木多。所以夫子的門下才魚龍混雜呀。其實,在孔子所招收的學生里面,僅僅魯國的南宮敬叔和宋國的司馬牛兩人家世顯赫,其余多是白屋寒門之人。孔子秉持著有教無類的教育平等思想,對凡是有心求學的人,不論高低貴賤都不吝賜教。
雖然“有教無類”,但是孔子不教不守禮之人。《論語》中記載:“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來見孔子,孔子以生病為托詞拒絕接見。傳命的人剛出房門,孔子就把瑟拿下來彈唱,故意讓孺悲聽到。孺悲不經人介紹便擅自來見孔子,于“士相見禮”不符,所以孔子拒絕將孺悲收入門下。孔子曾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孔子說:只要能主動地呈給我一點點見面的薄禮,我不會不予以教誨。拜師禮也是學生尊敬師長、誠心求學的體現(xiàn)。由此可見,孔子所說的有教無類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受教者如果遵守禮儀、誠心求學,施教者便誠心教導,兩者關系的建立以自愿為前提,以平等為基礎。
孔子施教的內容包括四個方面,子以四教:文、行、忠、信。這里的“文”主要指歷代文獻,孔子教學所用的教材“儒學六經”就取自古代典籍,但是孔子對古代典籍并沒有全盤照搬,而是經過考證之后,刪其繁偽,取精用弘地進行編撰。“行”指社會實踐。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孔子說:熟讀《詩經》三百篇,委以政事,卻辦不通;令他出使外國,又不能獨立地去交涉應對,縱然讀書多,又有什么用處呢?孔子非常重視實踐的作用,他帶領弟子周游列國,在實踐中篤學不倦、精進不休。在孔子看來,“文”是“行”的準備,“行”是“文”的進階,“文”能引導“行”,而“行”又能反哺“文”。孔子認為一個人僅僅具備飽諳經史的“文”和經世致用的“行”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培養(yǎng)弘忠立信的崇高德性。“忠”即對待他人的忠誠,“信”即與人交際的信實,忠信是孔子德育層面的教學內容,德育是孔子教育思想的核心部分,他把道德品質放在個人素質的首位。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子張問如何提高道德品質、辨別迷惑。孔子道:以忠誠信實為主,唯義是從,這樣便能提高品德。孔子認為,忠信是個人道德修養(yǎng)的基礎,想要達到個體道德修養(yǎng)的圓滿,成就君子之德,離不開忠與信的道德智慧。知識教育與道德教育在孔子那里是密不可分的,文行忠信體現(xiàn)了孔子德學俱進、情智雙修的育人標準。
子曰:“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孔子說:道是努力的目標,德是判斷的依據(jù),仁是憑借的手段,而游憩于禮、樂、射、御、書、數(shù)六藝之中。這是孔子教導弟子進德修業(yè)的方法,也是對君子品德的要求。“志于道”的“道”就是忠恕之道,它是處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原則。“道”是君子的至高理想,所以要“志于道”。然而“道”的實現(xiàn)需要通過“德”來達成,所以要“據(jù)于德”。而“仁”與“德”一樣,是成就終極理想的“道”的主體框架。“藝”也就是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游于藝”就是在熟練地掌握了六藝之后達到的一種精神的自由和超然的人生境界。
在孔子那里施教的內容和目標是一致的,但是施教的途徑和方法卻是因人而異。“因材施教”是孔子尊重學生個性而遵循的差異化教學原則。[3]孔子對每個學生非常了解,“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這是孔子對高柴、曾參、子張、子路四位學生所作的評價:高柴愚笨,曾參遲鈍,子張偏激,子路魯莽。《論語》公冶長篇記載了孟武伯和孔子的對話,談論到子路、冉求、公西赤的才能,孔子對這三個弟子各自所擅長的方面了然于心。根據(jù)“因材施教”原則,在解答學生提出的疑問時,即使是面對同一個問題,孔子也會因為提問者的個性、才能不盡相同而給予不同的答復。《論語·顏淵》篇記載顏淵、仲弓、司馬牛三人向孔子詢問何為“仁”,孔子因人而異給出了三種不同的答案。《論語》中有不少記載孔子因材施教的例子。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孔子認為,人的智力水平是有差異的,要根據(jù)人的差異性進行施教。中等以上資質的人對高深的學問有能力去融會貫通,所以可以予以講授。因為受智力水平限制,對中等以下資質的人教授深奧的內容,不僅讓他們難以理解,而且很有可能使他們產生畏難的心理而喪失對學習的信心和興趣,這是不利于達到理想的教學效果的。又如,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子路問: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嗎?孔子答道:有父親和兄長在,應該先詢問父親和兄長的意見,怎么能聽到就馬上付諸行動呢?冉有問: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嗎?孔子答道: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公西華說:仲由問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嗎,您說因為有父親和兄長在故而不能這樣做。冉求問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嗎,您告訴他聽到了就要馬上付諸行動。我有些疑惑,大膽地來問問您。孔子道:冉求做事畏縮,所以我要鼓勵他;仲由勇于作為,所以我要壓制他。對于同樣的問題,由于問問題的人個性不同,孔子會給出不同的答案。朱熹在《四書集注》中寫道:“圣人施教,各因其材。小以小成,大以大成,無棄人也。”孔子教育學生,是根據(jù)每個學生的不同情況予以差別化教學,尊重個性是因材施教的基礎,人人成才是因材施教的目標。孔子因材施教的教學方法充分尊重了學生的個性,體現(xiàn)了教育以人為本的人文關懷精神。
顏淵贊美孔子:“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顏淵說:有步驟地誘導我們是老師所擅長的教學方法,他用多種多樣的文獻令我的知識得以豐富,又用一定的禮節(jié)使我的行為得到約束,讓我想要停止都停止不下來。“循循善誘”是孔子所倡導的一種充分發(fā)揮學生主體性和調動學生學習主動性、創(chuàng)造性的教學方式。孔子“循循善誘”啟發(fā)學生的具體方法有:(1)學思結合。孔子認為不僅啟發(fā)誘導的教學手段非常重要,學思結合的治學策略也同樣不可或缺。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孔子說:只知道讀書卻不去思考就會蒙受欺騙,只知道思考卻不去讀書就會自輕自賤。又如,“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孔子說:我曾經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地去思考,沒有益處,還不如去學習。孔子在這里道出了學習和思考的關系,指出要將學與思相結合,學與思任何一個方面都不能偏廢。[4]學能讓人知曉世界,而思能令人洞明義理。只有將學與思結合起來,才能開啟活潑的心靈、啟迪生動的智慧,避免陷入教條主義的泥潭。(2)啟發(fā)誘導。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孔子說:教導學生,不到他極度渴求解決疑惑卻實在解決不了的時候,不要予以開導;不到他萬分渴望說出來卻怎么也說不出的時候,不要予以啟發(fā)。如果不會舉一反三,便不再教導他了。孔子十分注重學生學習主動性的培養(yǎng),重視培養(yǎng)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3)不恥下問。“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孔子說:(孔文子)聰慧靈活,熱愛學習,謙虛下問且不以為恥,所以用‘文’作為他的謚號。曾子曰:“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曾子說:有能力卻向沒有能力的人請教,知識廣博的人向知識少的人請教。曾子完全繼承了孔子的思想學說,“問于不能”“問于寡”表明了學習中的謙遜態(tài)度和問題意識。“不恥下問”強調讓學生從問題入手,自主地探究答案。
子曰:“默而知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孔子說:把所見所聞默默記在心里,勤奮學習而不厭棄,教誨他人不知疲倦,這些事情我做到了哪些呢?學而不厭的關鍵在于樂學,誨人不倦的關鍵在于樂教。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體現(xiàn)了孔子對教師職業(yè)道德建設的重視。作為教師,要樂于學習,樹立終身學習的目標。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孔子說:早晨了解了真理,即便要我當晚死去也是可以的。又如,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孔子說:十戶人家的地方,同我一樣忠心且信實的人是必定有的,只不過在愛好學問這件事情上趕不上我罷了。在這里,孔子強調了學習的重要性,他曾經表示自己不是“生而知之者”,只是因為好學,才能成為博學多聞之人。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孔子認為,對于任何知識和技藝,知道它的人不如以它為愛好的人,以它為愛好的人又不如以它為樂趣的人。知之、好之、樂之是學習的三個層次,只有樂于學習才能學有所成,無所厭倦。孔子曾自述其心態(tài):“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孔子評價自己因為勤奮可以連吃飯都忘記,因為快樂就能將憂愁拋諸腦后,連衰老就要來臨了都意識不到,就是如此罷了。由此可見,孔子對學習充滿了熱情,求知日新到了忘情的境界。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孔子說:做學問仿佛追逐什么東西一樣,唯恐追不上,追上了還擔心失去了。這句話是孔子勤奮好學、至老不衰的求學精神的生動寫照。正因孔子樂學才能成為萬世師表,他曾向國君郯子請教官制,向大夫萇弘求教古樂,同樂官襄研習琴技,向老子學習周禮。年近半百時,孔子還感慨道:“加我數(shù)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孔子這種學而不厭的態(tài)度體現(xiàn)了學高為師的教師職業(yè)倫理。
誨人不倦體現(xiàn)的是教師的職業(yè)精神。子曰:“若圣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孔子說:若是講到圣和仁這兩種品質,我怎么承當?shù)闷鹉兀课抑皇遣恢獏捑氲貙W習和工作,不知疲勞地教導學生,就是如此而已。孔子不僅誨人不倦,而且還毫無隱瞞,教導學生總是傾囊相授。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而。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孔子說:你們這些學生以為我會對你們故意不告知嗎?我對你們是無不告知的。我沒有不向你們公開的東西,我孔丘的為人便是如此。孔子教育學生可謂是竭盡其能,盡心盡力。孔子“誨人不倦”不僅通過言傳還包括身教。據(jù)《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帶領弟子周游列國時被困于陳國和蔡國之間,面對生活的困頓,孔子卻仍“講誦弦歌不衰”。孔子以身垂范,向學生傳遞積極能量,令學生懂得在面對人生挫折時更要沉心靜氣、正確面對。教師只有保持對教育的熱情、對學生的熱愛,才能真正做到誨人不倦。“言傳”是有言之教,“身教”是無言之教,教師工作的示范性使得教師的個人品德顯得尤為重要,孔子這里體現(xiàn)的是德高為范的教師職業(yè)倫理。[5]
孔子的教育倫理思想奠定了中國傳統(tǒng)教育的基本內容、原則和方法,對于中國傳統(tǒng)教育的發(fā)展產生了重大影響。他有教無類的教育理念體現(xiàn)了教育的開放性、平等性,促進了個人主體意識的提升,這對我國全民教育的推行具有積極意義。因材施教的教育方式對于我們把握教育規(guī)律,突出新時代的育人特色具有一定的啟示作用。循循善誘、學思結合的育人方針遷移到我國的素質教育中就是激發(fā)和培育學生思想及行為的獨立性、積極性和創(chuàng)新性。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教師職業(yè)倫理,引領廣大教師為人師表,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教書育人。然而,孔子的教育倫理思想是服務于當時的統(tǒng)治階級的,具有一定程度的局限性。維護封建社會等級制度和封建專治統(tǒng)治是孔子推行教育的終極目標。孔子認為恢復周禮就能恢復社會道德秩序,實現(xiàn)國家的穩(wěn)定安寧,然而周禮瓦解的根源不在于人心的墮落,而是與當時社會經濟發(fā)展的不相適應。孔子主張教育平等,卻把女性排除在外。因此,我們要站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揚棄孔子的教育倫理思想,使其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相適應,促進我國現(xiàn)代教育事業(yè)的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