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健,劉曦萌
(安徽財經大學,安徽蚌埠,233000)
新冠疫情造成了全球價值鏈的短暫斷裂,出于防控疫情以及保護本地產業的原因,世界價值鏈出現本地化和區域化的趨勢。由于外部出現的巨大變化,我國也做出了由外資拉動轉向內需推動經濟增長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大戰略轉變。為此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明確指出要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這是基于我國目前參與全球化運動是以國際市場為主、國內市場為輔,在全球產業鏈中仍然處于國際代工地位而提出的高質量發展新思路。目前,消費已經連續六年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第一拉動力。2019年最終消費支出對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率達到了57.8%。面對嚴峻復雜形式,2020年9月11日,李克強總理在全國深化“放管服”改革優化營商環境電視電話會議上要求進一步深化“放管服”改革,加快打造市場化、法制化與國際化營商環境,不斷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和發展內生動力。
目前,困擾營商環境進一步深化的重要問題是:改善營商環境是否會促進居民消費?促進或者抑制的力度有多大?對居民消費的影響是否存在區域差異性?這些問題有待進一步檢驗和證明。
目前國內關于營商環境和居民消費的實證研究主要間接地圍繞創新與居民消費關系展開。從創新研究看,有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創新驅動消費。技術創新活動能夠直接促進居民消費。[1]從技術創新角度來看,技術創新對居民消費意識產生影響,技術水平的提升以及有意為之的技術選擇優化有助于消費規模的擴大,商品層面的技術創新會通過示范效應刺激消費欲望達到提高消費的作用。[2]從產品創新的角度看,能通過提升產品質量、擴大生產量和產品升級促進居民消費。[3]從制度創新的角度看,應讓制度成為技術進步與消費需求間互動的助推劑。[4]但是此觀點的最終落腳點仍是強調技術進步驅動消費需求,對于制度創新只是簡單提及。
第二種觀點認為我國的技術進步大多表現為引進式技術進步,而這種技術上的創新以資本為載體,資本報酬擠占勞動報酬導致勞動報酬分配不均,抑制了消費需求的增長。[5]
第三種觀點認為我國資本偏向的技術創新與消費呈顯著負向關系。我國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都具有顯著的資本深化趨勢,提高了資本居民報酬的比重,這對居民消費率都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6]究竟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之間的關系如何?制度創新與居民消費的關系是否適用于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的關系?這都有待于進一步研究。
綜上所述,目前有關創新與消費的研究較為豐富,但是大都關注技術創新與居民消費之間的關系,且意見不統一。對于制度創新與居民消費之間的關系研究較少。本文的創新點在于從制度創新出發,分析優化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的直接影響及路徑,以期為居民消費研究提供有益參考。
交易費用是經濟制度的運行費用,是制度缺陷帶來的額外成本,包括市場交易費用、管理交易費用以及政治交易費用。[7]優化營商環境能夠有效解決政府行政審批環節過多、行政管制范圍廣、行政監管能力弱等導致企業生產成本上升的問題,進而影響企業決策、企業創新等。本文的基本論點是:制度至關重要。制度創新是技術創新推動居民消費提高的背后力量,同時制度創新有助于激活市場主體活力,形成良好的市場競爭氛圍,優化體制機制。因此,改善營商環境,能夠從多個路徑和角度擴大國內消費規模。主要理論邏輯框架見圖1。

圖1 降低交易費用促進消費邏輯框架
居民消費受創新和成本兩個因素影響。在經濟活動中,隱性經濟顯著降低了地區創新水平,表現路徑為減少灰色競爭以及降低外來投資,同時存在明顯的區域差異性,隱性經濟對創新的阻礙效應在西部地區最為明顯,中部次之,在東部地區呈現出正向相關效應。[8]優化營商環境能通過減少政府管制和稅收負擔、提升法治水平、加強產權保護來控制隱性經濟規模,減少隱性經濟對創新的不利影響。稅收負擔對于非隱性經濟也會產生不利影響,影響居民消費情況。政府稅收分為直接稅收與間接稅收,直接稅收對居民消費產生直接擠出效應,間接稅收對居民消費存在門檻擠出效應。[9]
優化營商環境能夠顯著減少市場主體進行經濟活動時的制度性交易費用。一方面,商事制度改革中“最多跑一次”改革、“多證合一”工商共享信息改革和“一照多址”改革推動形成的一體化市場環境對要素實現快速、自由、安全流動至關重要,有助于實現商品快速流通,減少中間費用,降低交易成本。另一方面,行政審批制度改革、“證照分離”改革和“互聯網+政務服務”改革等一系列開辦企業流程的優化有利于零售門店個數的增加。線下零售門店個數增加,營業面積增加,制度創新驅動零售業態創新有利于吸納更多的勞動力,創造更多產值,提高居民絕對收入水平,增加居民消費。[10]《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更好服務市場主體實施意見》提出引導平臺降低向小微企業收取平臺傭金等服務費用以及條碼支付、互聯網支付等手續費。因此應切實優化營商環境,利用制度創新降低企業融資成本,降低生產要素如電力成本,減少政府行政性收費以及政府性基金等涉企收入負擔,以此減少企業生產成本,降低消費成本,實現制度創新帶來的供給與需求的良性循環。[11]
H1:改善營商環境對于創新驅動消費以及降低消費門檻具有促進作用,同時有利于隱性經濟轉化成非隱性經濟,增加市場主體數量,吸納更多勞動力,也會提高居民絕對收入水平,增加居民消費。
居民消費除了受市場創新和成本原因外,產品市場發育帶來市場競爭的提高、市場創新活動的增多以及信息透明度的增加等也是重要因素。政府可以通過直接提供創新補貼與創新獎勵或者通過優化政府服務,提供優質的治理環境與法治環境激勵新的市場主體進入,提升市場競爭程度,進而促進企業的創新產出效率。[12]隨著市場競爭程度的提高,信息透明度的增加與激勵有效性顯著促進了企業的創新效率。[13]優化營商環境還會促進市場創新,通過其帶來的新產品的示范效應影響居民消費意識,如每年手機行業的產品發布會,會引發新一輪的購機換機熱潮。同時應該切實完善知識產權保護措施,在專利權、著作權以及商業機密等領域維護創新成果,保護創新外部環境。
H2:優化營商環境有利于產品市場發展,提高產品市場競爭,激勵市場創新活力,強化市場創新能力,能夠形成示范作用,從而擴大消費需求。
類似于創新影響消費心理需求,消費環境監管及其配套措施也對會消費產生影響。[14]一方面,打造法治化營商環境能夠有效緩解政府法律法規出臺緩慢的問題,相關法律條文跟不上消費模式發展進程,從而導致新消費模式增長出現的問題難以及時得到解決,抑制居民消費意愿。如滴滴網約車、順風車事件導致消費者對搭乘順風車產生恐懼心理,引起消費憂慮。因此應進一步發展法律中介組織,以緩解法律更新緩慢,跟不上新消費模式的問題。另一方面,消費維權之路復雜,互聯網消費問題的解決大都依賴于電商平臺售后部門,但是電商平臺對商家的約束力有限。[13]具有協調整體供給與需求功能的電商平臺難以有效維護消費者權益,而使用法律途徑甚至上訴監管部門以達到維權目的的手段并不劃算。國務院發布《關于進一步優化地方政務服務便民熱線指導意見》提出應持續優化營商環境,歸并除110、119、120、122之外的其他便民熱線,統一歸并為12345,并且提供7*24小時人工服務。呼和浩特市更是推動網上中介服務超市建設,為消費者購買中介服務提供幫助,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形成健康有序的中介服務市場。
H3:優化營商服務有利于中介市場發育,降低消費維權成本,提振消費信心,增加居民消費。
建立計量模型實證研究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的影響,主要采用面板數據進行分析,數據類型為2008—2016年我國30個省(區、市)九年的面板數據(不包括港澳臺及西藏自治區),數據來源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指標與數據來源
1.被解釋變量——消費率
目前國內多使用消費率與消費支出衡量消費情況。本文采用最終消費率作為消費代理變量。居民消費支出可能由于生產規模的擴大而增加,而消費率更能夠體現居民的消費意愿。
2.解釋變量——營商環境
目前,評估國內各省市營商環境情況的報告有《中國城市營商環境指數評價報告》《中國城市政商關系排行榜》等,但是由于時間短、評價體系起步較晚,數據可用性較低。因此借鑒鄒薇(2021)的做法,采用《中國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中各省份市場化指數作為營商環境(bus)的代理變量,克服既有研究中數據年份單一的問題[15],并將其五個分指標作為子解釋變量,進行比較驗證分析。
3.控制變量
根據現有消費的實證研究,引入四個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包括失業率、政府財政交通支出、科技新產品銷售總額以及貨物運輸總量。借鑒趙達(2019)[16]的研究,失業會使居民減少與工作相關的消費;李濤(2020)[17]的研究,基礎設施相關投入會對消費產生影響,如政府相關支出;溫桂榮(2020)[9]的研究,政府稅收收入對消費具有顯著影響。大中型企業科技新產品銷售額表示當年創新產出規模。
為了驗證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的影響,設定如下計量模型:

式中i代表地區,t代表時間,β1是核心變量系數,也是主要的考察系數。以β1為例,當bus增加一個百分點時,consumrate將增加β1個百分點。α為常數項,Ci為隨機擾動項。為了有效減少異方差的問題,對各個變量做取對數處理。考慮到制度性因素對消費的影響可能存在滯后性,因此采用被解釋變量滯后一期做模型(2):

首先對數據進行多重共線性檢驗,方差膨脹因子(VIF)檢驗結果見表2。

表2 各變量方差膨脹因子檢驗
表2顯示最大的VIF為3.46,遠小于10,且平均VIF為1.95,小于2。故不必擔心存在多重共線性。
為了確定哪種回歸更合適,本文對方程進行豪斯曼檢驗。模型結果如表3所示。結果顯示,卡方值為9.04,P值為0.17大于0.01,拒絕原假設,說明采用隨機效應模型分析更為準確。為了檢驗實證結果是否穩定,同時探求各情況下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的影響情況,使用方程(2)進行回歸,依次按照先后變量加入其它控制變量,結果如表4所示。

表3 描述性統計

表4 隨機效應實證結果
表4中方程(1)的結果表示,在沒有其他變量引入的情況下,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率有著顯著正向影響,營商環境每上升一個百分點,居民消費率上升0.2個百分點,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在逐漸引入其他變量后,方程(2)至方程(5)均支持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之間存在顯著正向相關關系。引入所有控制變量后,營商環境每上升一個百分點,居民消費率上升0.1個百分點。假設H1得證。需要注意的是,大中型企業的科技創新產品銷售額與居民消費呈顯著負相關,支持了龍建波(2020)和丁建勛(2018)提出的我國技術進步大多是引進式創新與資本偏向型創新的觀點。
為了進一步驗證國內不同區域營商環境對消費的影響是否具有一致性,分別對國內東部、中部、西部和東北部四塊區域進行分組隨機效應分析。回歸結果存在顯著的區域異質性,具體結果如表5所示。東部地區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影響的顯著性水平不在10%以內。中西部地區優化營商環境能夠顯著提升居民消費,中部地區營商環境每上升1個百分點,居民消費上升0.34個百分點,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西部城市營商環境每上升1個百分點,居民消費上升0.09個百分點,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東北部地區優化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具有抑制效應,優化營商環境每上升1個百分點,居民消費降低0.38個百分點。國內創新產出規模對居民消費都顯示出一致性。稅收在東部地區與居民消費顯示出正向相關關系。為了找出區域異質性的原因,進行分一級指標計量結果分析。

表5 區域異質性隨機效應實證結果
為了比較營商環境下一級指標對居民消費的影響強度,分別使用政府與市場關系(Business1)、非國有經濟發育程度(Business2)、產品市場發育程度(Business3)、要素市場發育程度(Business4)和中介組織發育程度(Business5)代替營商環境,對居民消費進行分析。表6實證結果顯示,與居民消費在1%水平上顯著相關的有產品發育和中介市場發育,產品市場發育與居民消費呈顯著負相關,中介市場發育與居民消費呈顯著正相關,在5%水平上顯著正向相關的有要素市場發育。產品市場與居民消費成負向相關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產品市場發育與市場創新存在正U型關系。[18-19]當產品市場發育較低時,壟斷程度較高或者市場集中度較低都會對市場主體創新行為產生不利影響,同時國內技術創新存在引進式創新和資本式創新,導致產品市場發育度與居民消費呈現負向相關關系。[20-21]由此可見東北部地區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呈負向相關關系可能是由于產品市場發育出現扭曲,市場創新變現為資本體現式進步。由以上可以得出,假設H2不得證,假設H3得證。

表6 營商環境分一級與居民消費的實證結果
由于產品市場與中介市場對消費的影響有效性強,并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因此,本文對兩個指標進行區域差異性分析。
表7為分區域分指標營商環境指數對居民消費的影響實證分析。在西部地區和東北部地區產品市場發育與居民消費具有顯著的負向相關關系,并且均處于1%的顯著性水平。西部地區產品市場發育每增加一個單位,居民消費減少0.15個百分點,東北部地區產品市場發育每增加一個單位,居民消費減少2個百分點。但是東部地區與中部地區產品市場發育與居民消費相關關系不顯著。在東部地區,中介組織發育每上升一個百分點,居民消費上升0.09個百分點;在中部地區,中介組織發育每上升一個百分點,居民消費上升0.11個百分點。
本文從理論與實證的角度證明了從整體來看優化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之間存在顯著正向相關關系,但是這種關系存在區域差異性。東北部地區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呈現顯著負向相關關系,中西部地區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呈現顯著正向相關關系,東部地區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之間則不存在顯著相關關系。依據分指標營商環境與居民消費實證結果來看,國內中部地區與東北部地區產品市場發育存在問題。
1.優化營商環境影響居民消費應注意產品市場發育與中介市場發育。實證結果表明產品市場發育指標和中介市場發育指標對居民消費影響最大。產品市場發育指標每上升一個百分點,西部地區與東北部地區居民消費分別下降0.15和2個百分點。該結論的啟示是:在中西部地區,促進產品市場正常發育是促進居民消費的重要路徑。優化營商環境應該注意地域性與側重點,在西部地區與東北部地區優化營商環境應著重注意市場競爭度與市場集中度,消除市場壟斷現象,預防行業壟斷導致市場扭曲進而造成消費疲軟,進一步激活市場創新活力,讓居民也能夠真正享受到營商環境帶來的益處。[22]中介市場發育指標每上升一個百分點,東部地區與中部地區居民消費分別上升0.09和0.11個百分點。該結論的啟示是:優化營商環境過程中要著重注意東部地區和中部地區中介組織的發育度。中介組織具有信息傳遞、創新鏈發展、優化創新網絡與優化資源配置的功能。[23]同時中介組織的存在能夠給予商品信息附加值,幫助消費者更好地了解生產商以及產品的信譽,減少隱性信息,也能夠讓消費者更好地了解到產品的真實價值。[24]信息流通遭受阻礙或信息得不到反饋必然會造成效率的損失,因此在東部地區與中部地區優化營商環境應進一步拓寬政府與消費者之間的交流渠道,同時進一步發育中介市場,維護消費者權益,讓消費者敢于消費。
2.優化營商環境應著重注意創新方式。無論是從國內整體來看還是從局部地區來看,國內創新行為對居民消費的影響都存在顯著負向相關關系。如果國內的技術創新若是以資本代替勞動的模式發展,勢必會導致勞動絕對收入的下降,限制居民消費提升。[25]改革開放以來,國內技術進步依賴引進與模仿,導致勞動者份額的持續降低。[26]這種引進式技術創新和資本式技術創新,在給國內經濟帶來高速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經濟結構的失衡。[5]因此日后應加速市場創新由引進式技術創新向原發式技術創新轉變,不斷深化改善營商環境,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發揮市場機制的作用,降低政府引導要素流動模式,激發企業自主原創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