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滿堂 余炳勇
摘 要: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是我國在“十四五”時期的重大戰略。鄉村振興根本上要靠人才振興。積極吸引以鄉賢為代表的鄉村外流人才回歸鄉村,與鄉村居民一同參與鄉村治理與鄉村建設,特別是支持鄉村公益事業發展,尤為必要。以福建省為例,通過檢索鄉賢參與鄉村公益事業的案例發現,鄉村宗祠與村廟等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對于吸引鄉賢建設家鄉具有重要影響,并為鄉賢整合村內外資源提供了組織機制和有效平臺。此外,鄉村公益事業需要“帶頭人”,鄉賢的引領作用也同樣重要。以案例方式探討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對于鄉村公益事業發展的推動作用,具有現實意義和實踐價值。
關鍵詞:鄉村振興;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公益事業;鄉賢引領
中圖分類號:D638?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2096-5729(2021)02-0075-07
一、鄉愁——如何
從“遠方的感慨”轉為歸鄉的行動
《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將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擺在了更為重要的位置,提出要優先發展農業農村,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在實踐中,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根本上要靠人才振興。當前,隨著城市化進程的不斷加快,城市的吸引力在方方面面都遠遠大于鄉村,導致鄉村青年優秀人才外流的問題非常突出,而失去人才支撐,將使鄉村振興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鄉村發展速度將由此變緩。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就是,近年來,每逢春節假期,總能聽到一些回農村老家過春節的“城里人”感嘆故鄉發展緩慢,感嘆鄉村淳樸的民風在逐步消亡。但是,盡管很多人因為愛家鄉而引發鄉愁,卻很少有人愿意僅僅因為鄉愁就真正放棄城市的優越環境與創業條件回歸鄉村。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這樣的現實選擇很正常,“人往高處走”,人才從鄉村向城市的轉移可以說是人才流動的市場規律。空有鄉愁,卻無力歸鄉服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鄉村創業條件的限制,除了個別成為領導干部或是商界老板的鄉賢有能力借助行政資源與經濟資源,為家鄉翻修校舍、修路筑橋或招商引資之外,很多普通的優秀人才在鄉村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施展。因此,除了鄉愁感嘆,那些外流的人才究竟以何種形式回歸鄉村,以何種形式真正為鄉村發展作出貢獻,通過何種平臺參與鄉村建設和鄉村公益事業發展,是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推進鄉村振興必須要考慮和解決的重要現實問題。
吸引鄉村外流人才特別是鄉賢回歸鄉村,首先需要鄉村自身具備一定的發展基礎與創業基礎。檢閱近幾年春節期間閱讀量較大的返鄉題材文章,可以發現,文章作者的籍貫大部分是中西部地區,[1]鮮少有福建、浙江、廣東等經濟發達省份的作者慨嘆家鄉民風凋敝、民生艱苦,這并不是因為他們不關心家鄉的發展,而是因為他們有條件以實際行動支持家鄉發展,為家鄉作貢獻,而不是只能空有鄉愁、無力施展。筆者在福建工作多年,經過多方調研,發現很多福建籍人士非常注重利用自己的綿薄之力為家鄉發展作貢獻。例如,在春節、清明等傳統節日回鄉期間,游說并聯手志同道合的家鄉親友,共同做一些有益于家鄉發展的事業,在村民中留下了良好的口碑,成為村民心目中的鄉賢典范。這些從鄉村走出來的中青年白領之所以能成功組織動員村莊內外的資源,主要在于福建鄉村不僅有較好的經濟發展基礎,還有較好的文化組織動員平臺,基于血緣與地緣關系網絡的宗祠與村廟等鄉村傳統公共文化空間的存在,使得這些人才能夠以一己之力進行社區動員,實現推動鄉村公益事業發展的目標。由此可見,創造良好的環境、搭建有力的公共文化平臺,是吸引鄉賢回歸家鄉作貢獻、解決鄉村人才緊缺的重要途徑。
所謂鄉賢,在《漢語大詞典》中的解釋是:“鄉村中德行高尚的人。”本文所提及的鄉賢主要包括兩類群體,一類是指仍扎根于鄉村、服務于鄉村發展的有才干、有品德的鄉村賢達;另一類是指從鄉村中走出來的有才干且愿意支持家鄉發展的城市白領。前者是在鄉的鄉賢,屬于鄉村盈利型鄉賢;后者是不在鄉的鄉賢,屬于鄉村保護型鄉賢,即公益型鄉賢。[2]發展鄉賢文化,也是黨中央的政策目標。2015年和2016年,中央一號文件兩次將“鄉賢文化”列入農村思想道德建設范疇,指出:“創新鄉賢文化,弘揚善行義舉,以鄉情鄉愁為紐帶吸引和凝聚各方人士支持家鄉建設,傳承鄉村文明。”2018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中指出,“鄉村振興,鄉風文明是關鍵”,號召“深入挖掘農耕文化蘊含的優秀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充分發揮其在凝聚人心、教化群眾、淳化民風中的重要作用”。具體而言,在傳統鄉村公共文化空間中,宗祠與村廟具有代表性,是鄉村社會整合的紐帶,同時,宗祠與村廟文化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是凝聚鄉村內外鄉賢力量的重要紐帶與團結機制。這一點在學界也有共識,有關鄉村公共文化空間對于鄉村治理的重要性,已有諸多論文討論,普遍認為鄉村公共文化空間可以建構鄉村公共性,村莊精英可以利用公共空間帶動鄉村民間組織建設和社區公益事業發展。[3]
二、鄉村傳統公共文化空間的
整合凝聚功能與社區空間營造性質
推動實現“共謀、共建、共治、共享”的鄉村治理現代化,需要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探索鄉村治理的多元主體協同共建的現實路徑。鄉村建設與鄉村治理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人力、物力、財力、智力的綜合支持。在組織機制方面,村兩委是村莊的直接管理者。鄉賢熱愛家鄉,想參與家鄉公益事業,直接對接村兩委是較為簡單的辦法,鄉賢出創意、出經費,再由村兩委負責執行,是相對理想的路徑。但是,村兩委成員有的能力有限,有的時間不充足,無法對村內外資源進行及時有效的整合推動。這時,如果村莊能有其他組織平臺可以依托,就可以擺脫對于村兩委的依賴,例如,通過宗祠、村廟等公共文化空間就可以進行組織動員。
根據公共交往類型及其相應的承載空間場所,可將鄉村公共文化空間劃分為信仰性公共空間、生活性公共空間、娛樂性公共空間、生產性公共空間和政治性公共空間。這是在中觀層面上對鄉村公共文化空間進行的理想類型劃分,以便與公共規則、公共輿論、公共精神等概念形成對話。而對于中國傳統村落社會來說,有兩個重要的傳統公共文化空間,一個是宗祠文化空間,另一個是村廟文化空間,并由此形成兩條文化紐帶。宗祠與村廟在傳統村落社會中,分別承擔了血緣團結與地緣團結紐帶的功能。[4]因此,宗祠與村廟具有社會團結功能,屬于機械團結。對于社會個體而言,宗祠作為我國儒家傳統文化的象征之一,關懷個體生命的來源與終極歸屬;村廟作為民間信仰性質的公共性空間,有利于個體寄托心靈、激發勇氣。對于鄉村社區而言,宗祠與村廟文化則是社區營造不可或缺的文化資源之一。具體來說,宗祠又稱宗廟、祖祠、祠堂,是宗族群體供設祖先的牌位、舉行祭祖活動的場所,又是從事家族事務活動的地方。福建省的宗祠總量有近2萬座,應當位列全國首位。[5]福建宗祠文化自明清以來就很發達,鄉村居民多聚族而居。當代圍繞宗祠日常維護與活動管理而成立的宗祠理事會就是宗族再組織化的表現形式。宗祠理事會雖然沒有傳統社會族長的權威,但仍是鄉村社區中重要的民間非正式組織,對社區自治具有重要的影響。宗祠文化在鄉村社區中承擔著道德教化、文化傳承、公共交往以及推動公益事業開展等積極功能。在社會層面,宗祠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傳承傳統儒家孝道文化,具有促進社會信任與合作、強化民族認同等重要功能。因此,宗祠文化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村廟,也稱社廟、境社等,是供奉并崇拜社區神的民間信仰場所,在村廟所屬的村落社區中擁有相對固定的信仰人群,每年都有定期的集體性信仰活動,如聚餐(福餐)、做戲(酬神演戲)、道場(法會)、游神(廟會)等,場所擁有社區居民自發成立的管理組織。福建村廟文化發達,“村村皆有廟,無廟不成村”,比較有名的媽祖信仰也屬于村廟文化范疇。媽祖在很多沿海地區的村廟里被奉為社區神,得到塑像祭拜,形成媽祖文化信仰圈。從功能主義視角出發,村廟擁有類似宗教的心理慰藉功能、道德教化功能、娛樂功能、民間文化的傳承功能、社會公益事業的支持功能、社會整合功能等。[4](P275)閩臺地區村廟多供奉相同的神明,神明信仰圈文化是社會認同與團結的重要紐帶。
社會學大師涂爾干認為,社會團結是指一種能把個體結合在一起的社會紐帶,以及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群體之間以結合或吸引為特征的聯系狀態。社會團結的基礎是“集體意識”或“集體良心”的“同一社會一般公民共同的信仰和情操的總體”。社會團結可分為機械團結(Mechanical Solidarity)和有機團結(Organic Solidarity)兩種團結類型。機械團結是通過強烈的集體意識將同質性個體結合在一起的社會聯結紐帶。有機團結是建立在社會成員異質性和相互依賴基礎上的社會聯結紐帶。[6](P251)基于宗祠與村廟空間而形成的鄉村血緣群體與地緣群體,既有共同的地方文化認同的基礎,又有共同的利益基礎,這種基于血緣與地緣基礎所形成的社會團結,屬于典型的機械團結,是社會團結的重要基礎。社區互惠是鄉村社會運行的重要機制[7](P41),鄉賢支持家鄉社區公益事業是回報家鄉養育之恩的表現。中國傳統社會關系格局是一種差序格局、機械團結,體現“親愛”情懷與特殊信任關系,那么“親愛”也可以走向“博愛”,因為“親愛”是中國式“博愛”的起點。[8]
村廟與宗祠建筑是鄉村重要的文化空間,又是傳統文化展示的平臺,值得開發的文化資源非常豐富。國際上其他國家如日本,也非常重視發揮地區傳統文化功能。日本的“社區營造”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經濟高速發展時期,其重要目的是保持地域的多樣性和獨特性,發掘地區傳統文化潛質,進而促進鄉村社會經濟發展。日本社區營造的涵蓋面十分廣闊,千葉大學教授宮崎清主張將社區營造的議題分為“人”“文”“地”“產”“景”五大類,這五大議題也是社區營造所需的人力、物力、精神與空間資源。其中,“人”是社區營造最重要的人力資源,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加強社區內外人力資源的融合非常關鍵。“文”指文化資源,即繼承和發展社區共同歷史文化、開展文藝活動、對市民進行終身教育等,也是社區營造形成合力的精神動力。[9]對于中國鄉村社區而言,鄉賢是鄉村能人,是鄉村建設重要的人力資源之一,而宗祠與村廟則是村落社區重要的文化平臺之一,可以吸引鄉賢回歸,同時也可以作為鄉村旅游觀光資源進行開發,具有多種文化價值與社會價值。
三、鄉村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對鄉賢
參與鄉村公益事業的雙重拉動作用
對于當代鄉村傳統社區而言,宗祠與村廟文化具有社會整合功能。對內,這種功能主要體現在社區自治,宗祠與村廟管委會主要成員在組織社區群體性宗族祭祀與社區神祭拜活動中,擁有調動社區人力與物力資源的能力,因而擁有相當大的社區威望與社區號召力;對外,這種功能主要體現在營造濃厚的家鄉意識,吸引鄉賢回歸,建設家鄉。杜贊奇在《文化、權力與國家 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中也有類似發現,他在書中曾說,鄉村宗祠文化組織為鄉村社會權力結構提供框架,村莊頭面人物通常也是鄉村宗祠文化組織的負責人。[10](P134)當代福建鄉賢支持家鄉社區公益事業建設,往往就是充分依托宗祠與村廟組織,成功進行社區動員,實現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當代的宗祠與村廟都沒有自己的田產,其建造、維修、祭祀活動開展等所需要的經費,都依靠鄉民捐助,家家戶戶都曾給宗祠與村廟捐過款。在這種濃厚的捐贈祠廟事業發展的背景下,號召鄉民捐助村莊其他公益事業并沒有太大難度,但關鍵在于要有鄉賢發起,才能引導鄉民響應。具體而言,有以下幾種途徑:
第一,鄉賢可通過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參與建立民間慈善基金會。案例1:筆者校友吳博士,現供職于華僑大學法學院,從就讀研究生開始就注意推動家鄉公益事業,當時給村小學捐過價值數千元的圖書。最近幾年,吳博士發現家鄉村莊貧富分化較為嚴重,一方面,有些家庭的孩子還讀不起書,村里的孤寡老人生活困難;另一方面,有些宗親通過辦廠經商等方式成了資產過億的大富豪。針對這種情況,他萌發了成立宗族慈善基金會的想法,讓富裕的宗親出資做慈善,并推動其制度化。2015年春節與清明假期回鄉期間,吳博士游說經商辦企業的富裕宗親,得到了他們的支持,初步落實了資金來源與發放辦法,并草擬了基金會章程,使基金會運作有章可循。2016年正月初一上午,利用大部分宗親都在村莊過春節及在祠堂祭祖的機會,在吳氏宗祠召開基金會成立大會,吸引了100多位村民參加。當天,成功募集資金7萬多元,吳博士個人帶頭捐款1萬元,資金到位后,現場支付助學扶老資金13000多元。此后,他又致力于宗親基金會能被村委會接手,成立一個村級慈善基金會,以便惠及全村群眾,而不僅是本宗族群眾。如今,這家宗族基金會已成功運作3年,募集資金20多萬元,發放助學扶老資金10萬余元。
由此可見,民間慈善基金會的發起,通常是離鄉奉獻型鄉賢與在鄉拼搏型鄉賢合力謀劃,出資的主力還是離鄉鄉賢,這些鄉賢將這種奉獻視為回報家鄉的好機會,而不是一種經濟負擔。在閩南地區,獎學助老類的宗族與村莊基金會已非常普及,吳博士發起的基金會在籌資金額方面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個案。這類基金會通常都由村內外鄉賢聯合發起,在春節期間利用族人或村民回鄉過年之機開展募款與資助活動,是其主要運行模式。據筆者在2015年的調查,宗祠組織附設基金會用于獎勵族人讀書的約占20%,福建有近2萬座宗祠,按這一比例估算,立足宗祠組織設立的民間基金會大約有4000家。截至2018年底,福建省注冊登記的基金會有335家,位列全國第6位。由于基金會登記門檻較高,福建還有很多沒有登記的民間基金會。這些沒有登記的民間基金會也非常活躍,一般在每年8月與春節前后開展活動。因為8月份是高考通知書下達時間,民間基金會在這個月給本族或本村考上大學的子弟發放獎學金,獎學金額度因考取的高校級別不同有所差別,以激勵更多的子弟努力讀書上進。春節前后,民間基金會則主要開展慰老活動,慰問宗族中的孤寡老人和有困難的鄉親。
第二,鄉賢可通過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參與社區營造。案例2:博士陳君,閩南永春縣外碧村人,現供職于北京一家研究機構,主要從事民間宗教研究,積極利用家鄉村廟文化來推動富裕村民做慈善公益事業。陳君經常去臺灣宮廟走訪,利用這種便利條件,在2011年成功撮合家鄉的村廟與臺灣新港奉天宮媽祖廟聯誼,從新港奉天宮請回一尊媽祖像到故鄉村廟供奉,使兩家廟宇結成“子孫廟”關系。臺灣新港奉天宮理事會經常來本村訪問,本村由企業家等組成的宮廟理事會也經常到臺灣回訪,在臺灣參觀了很多宮廟,看到很多臺灣宮廟都成立了基金會做善事,很受震動。陳君借機向鄉賢游說,本村宮廟也應當向臺灣宮廟學習,成立慈善基金會。這項提議得到了幾個企業家鄉賢的響應,于是,一家以救濟貧困老人、宣傳與表彰慈孝文化為主業的慈善基金會就應運而生。這家基金會的服務范圍一開始僅限于本村,后來隨著基金會收入的增多,便由本村拓展至全鎮。在連續主辦兩屆表彰慈孝家庭活動后,獲得了較好的社會聲譽,于是,這一活動轉由縣政府主辦的慈善組織接手,將表彰范圍擴大到全縣。當鄉村公益慈善正常化后,陳君從2016年開始又張羅將本村老宅福安堂改造為“鄉土記憶館”,著力打造鄉村旅游文化品牌。1陳君對此總結說,第一步建宮廟只是喚醒和發掘傳統,弘揚良善的民俗文化,凝聚社區民眾和鄉賢的文化認同感;第二步通過公益慈善喚醒鄉賢愛故鄉的主觀能動性,也讓儒家樸素的慈孝文化固本培元;第三步建設鄉土記憶館,展示鄉村傳統文化,吸引城里觀光客下鄉,為發展鄉村旅游服務。現在,泉州市、永春縣政府已將外碧村納入河流整治和美麗鄉村建設的大規劃,由政府投入資金,利用碧溪的迷人風光,建設水壩與濕地公園,整合鄉村傳統民居、宗祠、村廟等建筑文化景觀,做大做強鄉村觀光休閑產業。如今,外碧村已成為永春縣的明星村,是外來人員到永春觀光的首選鄉村,也是鄉村振興的典型。
關于鄉賢利用村廟文化推進社區營造的相關案例,還有福建省林文鏡慈善基金會資助的“大地之子”項目。該項目利用返鄉創業青年的“愛故鄉”情結,要求被資助的返鄉創業青年在致富之時,一定要帶動村民共同致富,另外還要推動鄉村公益事業發展,如修路、保護老宅等。返鄉創業青年大多利用家鄉祠廟文化網絡進行宣傳動員,推進村民共同參與“大地之子”的創業項目與公益活動,實現回報家鄉、促進社區發展的目標。1返鄉創業青年在發起公益項目時,由于自身經濟資源有限,采取獨資捐資既不可能,又不是推進公益事業發展的好辦法,因此,走民間路線,依托傳統祠廟組織資源進行社區動員,“眾人拾柴火焰高”,調動民眾參與積極性,也是社區自治水平提高的重要指標。
第三,鄉賢可協同鄉村老年協會創辦老年服務機構。據福建省政府2017年發布的《“十三五”福建省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體系建設規劃》統計,截至2015年底,福建省農村老年協會農村社區(行政村)創建率已達90%,老年協會城鎮社區創建率已達95%。不過,以筆者在福建城鄉社區的調查經驗來看,城市社區老年協會建會率雖然高于農村社區,但很多只是在社區居委會門前掛一塊牌子而已,由于沒有固定經費與場所支持,難以開展什么實際活動,真正有活力的還是鄉村老年協會。福建鄉村社區村廟多,祠堂也多,村廟與宗祠文化是老年協會組織的文化基礎,同時,村廟與宗祠也可以兼作老年協會活動中心。對于福建鄉村老年協會來說,宗祠與村廟文化就是傳統社區文化的組織資源。宗祠與村廟管理委員會往往與村老年協會重合,共同推動社區公益事業開展,如修橋補路、組織演藝娛樂活動、獎勵族人與村民讀書上進等。最近幾年來,有的鄉村老年協會在鄉賢的倡議下創辦了長者福利食堂、村級敬老院,其資金主要來自于村內外鄉賢與普通村民的捐助。[11]依托社區互助養老機制,福建鄉村老年協會承辦社區居家養老服務,層次由低到高可分為以老年協會活動中心、幸福園、老年食堂、敬老院為平臺的四個服務層次。能開辦老年食堂與敬老院的村莊,以閩南地區的鄉村為主,所在鄉鎮民營經濟都很發達,且多是單姓村,具有社區血親互助性質。這種內嵌式村辦社區居家養老模式具有資源動員能力強、運行成本低、服務親和力高等優勢。
案例3:南安市霞美鎮金山村創辦老年食堂。南安市金山村是以吳姓為主的村莊,村莊內有宗祠與村廟,都歸村老年協會管理。老年協會充分發揮了宗祠與村廟文化的積極作用,凝聚村民的力量,爭取村內外鄉賢的捐款,從2012年起創辦鄉村老年食堂,為村莊60多位老人提供一日三餐服務,帶動社區居家養老服務的開展。這家老年食堂由一位退休的小學校長帶頭創辦,一年運營成本是25萬元。前5年的運營經費主要來自本村籍企業家大額捐款[12],現在則依靠普通村民的微信群小額捐款,實現了“長輩食堂免費吃飯,晚輩暗中捐款資助”的運營模式。晉江市磁灶鎮大埔村、東石鎮蕭下村在老年協會負責人的提議下還辦起了村級敬老院,為村民提供免費或低償的機構,開展養老服務,進一步提升了社區居家養老服務水平,其資金籌集模式主要也是富裕村民大額捐助與普通村民小額捐助相結合。每年運營所需要的資金,一般在春節期間通過微信群募捐就可以籌集完畢。晉江市民政局為鼓勵老年協會承辦居家養老服務,為全市200多家村級老年協會進行了注冊登記,發放了社團法人證書,便于鄉村老年協會開設對公銀行賬號,籌措資金,促使收支透明化。[13]
以上案例中,有的村莊做得較多,有的村莊雖有同樣條件卻所做甚少,其中的差別就在于鄉賢帶頭人作用是否發揮。鄉賢發出倡議,村民跟進,村委會等正式組織協同支持,鄉村社區公益事業就可以興辦好。“萬事開頭難”,帶頭的鄉賢提出的方案要切實可行、符合鄉村需求,并且還要率先出力。案例1中的吳博士發起成立基金會,不僅動員宗族捐款,設計規章制度,還帶頭捐款,示范作用很強。案例2中的陳君則是方案的設計者與帶頭者,不僅要挖掘本社區資源,還要為家鄉鏈接社會資源,多方位支持家鄉公益事業。鄉村致富需要帶頭人,民間公益事業也需要帶頭人,前者要求帶頭人要善于利用市場機制,吸引更多村民參與市場經濟活動;后者則需要帶頭人善于運用社會機制,激發更多村民參與社區公益事業的熱情。鄉村社區公益事業要實現可持續發展,光靠某些富裕村民大額捐款也不是長久之計,因為富裕村民也可能遇到財務危機,還是應當發動更多普通村民一起參與。互惠是鄉村社區共同體運行的主要機制,因此,要做好鄉村社區公益事業,喚醒社區共同體成員的責任意識、公益情懷,就顯得非常重要。福建鄉村社區老年食堂的資金來源主要通過微信群募捐,讓老人免費就餐、子女暗中買單的運作模式也是社區互惠機制發揮作用的表現形式之一。
四、總結與討論
全面推動鄉村振興離不開人才支撐,需要積極吸引以鄉賢為代表的鄉村外流人才回歸,為家鄉建設出力,提供智力支持與財力支持,與本村居民一同推動家鄉經濟社會更好更快發展。中國人都有很強的血緣與地緣觀念,以宗祠和村廟為代表的傳統公共文化空間就是血緣與地緣文化展現的空間載體,宗祠祭祖與村廟祭神儀式是吸引游子回鄉的重要時機,同時也是鄉村社會血緣與地緣群體整合的紐帶。從本文所列舉的多個案例來看,鄉村宗祠與村廟文化對于吸引鄉賢建設家鄉具有重要影響,并為鄉賢整合村內外資源提供了組織機制。有志于家鄉建設的鄉賢可依托凝聚人心的宗祠與村廟文化,引導村莊內外熱心人士投入鄉村振興事業中來。
前面所述的多個案例中,鄉賢組織推動鄉村公益事業發展,也屬于社區營造范疇。社區營造就是要政府引導、民間自發、NGO幫扶,目的在于實現社區自組織、自治理、自發展,幫助解決社會福利,推動經濟發展,促進社會和諧。在這一過程中,著力提升社區的集體社會資本,以達到社區自治的目的。[14]從本文所提及的案例來看,所謂社區營造就是鄉賢或愛鄉人士帶動,社區居民參與或響應,通過社區內外資源鏈接、整合與開發,推動鄉村社區經濟社會再發展的過程。這種社區團結,早在祠廟建造、維修與儀式開展的過程中就已形成,如祠廟理事會組織,由公共空間建造帶動公共社會空間形成,鄉賢只不過是借勢而為。在社區營造過程中,帶頭鄉賢發揮的作用非常大,既要有公益心,又要有較強的組織管理能力和動員號召能力,帶動社區成員共同參與,并將社區成員參與變成一種習慣,唯有如此,鄉村公益事業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宗祠與村廟文化是傳統村落文化的核心,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在當前鄉村振興中具有文化傳承與社會團結的重要功能,地方政府應當對于宗祠與村廟文化活動予以支持。目前,社會上仍有一些人持極端反傳統的觀點,對宗祠與村廟文化活動橫加干涉。對這些觀點與行為,應糾正或制止。
當然,并不是所有鄉村都有宗祠與村廟文化組織資源,但鄉賢回報家鄉的愛心是有的,這就需要發揮基層政府的行政組織動員能力。基層政府可以對民間鄉賢自發支持家鄉建設的意愿加以引導,主動與熱心家鄉公益事業的鄉賢聯系對接,通過鄉賢聯誼會形式,集聚鄉賢智力、財力資源,搞好鄉村振興事業。例如,利用鄉賢在春節、清明節、中秋節等節日期間回鄉之際,通過舉辦團拜會或茶話會、成立鄉賢聯誼會等方式加強聯系,以激發鄉賢參與鄉村振興的積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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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n the Feasible Path of Attracting the Rural Talents to Participate in the Rural Revitalization
—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ditional public cultural space and rural public welfare development
GAN Man-tang,YU bing-yong
(Department of Sociology,Fuzhou University,Fuzhou 350108,China)
Abstract:Comprehensively promot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and speeding up agricultural and rural modernization is a major strategy of China during the 14th Five Year Plan period. Rural revitalization is basically the revitalization of talents. It is particularly necessary to actively attract the rural brain drain,represented by the rural sages,to participate in rural governance and rural construction together with rural residents,especially to support the development of rural public welfare undertakings. Taking Fujian Province as an example,by retrieving the cases of rural public welfare,it is found that the traditional public cultural space such as rural ancestral temples and village temples have an important impact on attracting rural sages to build their hometowns,and provide an organizational mechanism for rural sages to integrate resources inside and outside the village. Meanwhile,the public welfare also needs “leaders”,and the leading role of rural sages is equally important. It is of practical significance and practical value to explore the promotion mechanism of traditional public cultural spac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rural public welfare.
Key Words:rural revitalization;traditional public cultural space;public welfare;leading by the rural sages
責任編輯:傅建芬
收稿日期: 2020-12-01
基金項目: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鄉村振興背景下我國農村文化資源傳承創新方略研究”(18ZDA117)
作者簡介: 甘滿堂,福州大學社會學系主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勞工與宗教社會學;余炳勇,福州大學社會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文化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