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曉楠 寧盧申 王奕



摘 要:工業化是實現現代化的關鍵,其本質為以機器體系替代勞動的方式促進生產力發展。一國在工業能力積累的過程中可以根據自身情況和外部環境構建與特定發展階段相適應的雙循環結構,以解決所需的資金、技術與市場等問題。新中國成立之后,在計劃經濟時期與改革開放時期分別以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為主體實現了工業化的兩次躍升,建立起門類齊全的現代工業體系,完成了由一個貧窮落后的農業國成長為世界第一工業制造大國的歷史性蛻變。未來,為了應對成本悖論以及全球失衡帶來的挑戰,實現工業“由大到強”,推動工業化的第三次躍升,有必要調整國際收支,重構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的關系。一方面通過調節收入分配、優化投資結構,促進國內大循環;另一方面堅持合作共贏,實行高水平對外開放,促進國內國際雙循環。
關鍵詞:工業化;現代化;國內循環;國際循環;新發展格局
中圖分類號:F420?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2096-5729(2021)02-0043-11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提出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于是,為什么要構建新發展格局、構建怎樣的新發展格局以及如何構建新發展格局就成為經濟學界的熱點問題。對此,本文基于政治經濟學的基本理論,以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為目標,以工業化為主線,從理論邏輯、歷史邏輯以及實踐邏輯分別探討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進而嘗試對上述問題進行回答,以促進對構建新發展格局這一重大戰略抉擇的認識與理解。
一、工業化與雙循環的政治經濟學
(一)工業化是實現現代化的關鍵
在人類發展的歷史長河之中,工業革命對經濟增長與人口增長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圖1給出了從公元前1000年至今的人均收入的變化情況。以公元1800年的人均收入作為標準的單位1,從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1800年之間,人均收入僅圍繞單位1上下波動。換言之,在漫長的2800年中,全世界的人均收入水平在整體上并沒有明顯的提高。直到公元1800年左右,人均收入水平才出現了快速的攀升,勞動生產率大幅提高,社會財富總量極大地增長,人類的生活水平顯著改善,部分國家步入了現代化階段。圖2給出了從公元元年至今的世界人口數量變化情況,其也表現出與人均收入類似的特征,即十九世紀之前的世界人口增幅較低。從公元元年的2.31億人增至1820年的10.4億人,年均增長率僅為0.08%,而在公元1820年之后人口則快速增長,在2000年已經達到61.14億人,年均增長率為0.9%。為什么經濟增長與人口增長會呈現出以上特點呢?究其原因,則是于18世紀中后期爆發了工業革命,并且由此建立起來的機器大工業極大地推動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突破了馬爾薩斯陷阱,使得人類社會進入了工業化所開啟的嶄新發展階段。
正是由于生產力的發展是社會前進的動力,因此不難理解工業化是實現現代化的關鍵。對此,羅榮渠指出:從廣義上看,現代化是一場由工業化推動的整個人類社會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全球性大轉變,并且還在經濟、政治、文化、思想等多個領域帶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1](P16-17)換言之,如果沒有工業革命,就不會有人類歷史上的這一深刻轉型,現代化的概念也就不會存在。
(二)工業化的本質是構建機器體系發展生產力
既然工業化如此重要,是實現現代化的關鍵,那么工業化是怎樣推動生產力發展的呢?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基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方法,系統地闡述“機器大工業”理論。這一理論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工業化的本質。
第一,機器及其構成。機器是推動工場手工業向大工業轉型的關鍵,那么到底什么是機器呢?馬克思指出:“所有發達的機器都由三個本質上不同的部分組成:發動機,傳動機構,工具機或工作機。發動機是整個機構的動力。它或者產生自己的動力,如蒸汽機、卡路里機、電磁機等;或者接受外部某種現成的自然力的推動,如水車受落差水推動,風磨受風推動等。傳動機構由飛輪、轉軸、齒輪、蝸輪、桿、繩索、皮帶、聯結裝置以及各種各樣的附件組成。它調節運動,在必要時改變運動的形式,把運動分配并傳送到工具機上。機器的這兩個部分的作用,僅僅是把運動傳給工具機,由此工具機才抓住勞動對象,并按照一定的目的來改變它。機器的這一部分——工具機,是十八世紀工業革命的起點。在今天,每當手工業或工場手工業生產過渡到機器生產時,工具機也還是起點。”[4](P410)此處,需要注意的是在機器的各種組成部分之中,工具機居于核心地位。其原因在于工具機的作用為“用自己的工具來完成過去工人用類似的工具所完成的那些操作”。[4](P411)這不僅揭示了機器對勞動的替代,而且可以幫助厘清能源革命在工業革命中所處的從屬地位。眾所周知,“人能夠同時使用的工具的數量,受到人天生的生產工具的數量,即他自己身體的器官數量的限制”[4](P411),此時才使得發動機以及能源革命具有現實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講:“十七世紀末工場手工業時期發明的、一直存在到十八世紀八十年代初的那種蒸汽機,并沒有引起工業革命。相反地,正是由于創造了工具機,才使蒸汽機的革命成為必要。”[4](P412)
第二,機器轉化為機器體系及其對勞動過程的重塑。如果數量眾多的不同功能的“機器”結合在一起,那么就可能構成“機器體系”。馬克思指出:“只有在勞動對象順次通過一系列互相連結的不同的階段過程,而這些過程是由一系列各不相同而又互為補充的工具機來完成的地方,真正的機器體系才代替了各個獨立的機器。”[4](P416)并且,機器體系可以被視為“機器生產的最發達的形態”。[4](P419)此外,機器體系的出現與應用對勞動過程進行重塑,社會化大生產隨之出現。正如馬克思所講:“在工場手工業中,社會勞動過程的組織純粹是主觀的,是局部工人的結合;在機器體系中,大工業具有完全客觀的生產機體,這個機體作為現成的物質生產條件出現在工人面前……而機器,除了下面要談的少數例外,則只有通過直接社會化的或共同的勞動才發生作用。因此,勞動過程的協作性質,現在成了由勞動資料本身的性質所決定的技術上的必要了。”[4](P423)
第三,機器的作用。馬克思指出:“大工業把巨大的自然力和自然科學并入生產過程,必然大大提高勞動生產率,這一點是一目了然的。”[4](P424)因此,制造并且應用機器的作用就在于推動生產力的發展。所以《共產黨宣言》中才會寫道:“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的人口。過去有哪一個世紀能夠料想到有這樣的生產力蘊藏在社會勞動里呢?”[5](P277)
第四,機器的價值與生產率。從勞動價值論出發,機器作為一種生產資料,其自身的價值就是由生產機器所需要耗費的勞動時間所決定的。即使是用機器生產機器,也可以通過還原,將其理解為不同時期勞動時間的耗費。因為機器是一種“人的手的創造物”[4](P424),所以其也可以被理解為被物化了的人類勞動。于是,在生產過程中,機器只是將自身的價值轉移至新產品之中,而不會創造出新增價值。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進一步指出:“只要機器所費的勞動,從而機器加到產品上的價值部分,小于工人用自己的工具加到勞動對象上的價值,這種差額就一直存在。因此,機器的生產率是由它代替人類勞動力的程度來衡量的。”[4](P428)
第五,機器的生產與工業化的本質。既然機器是引發工業革命的關鍵,那么機器的生產自然就變得格外重要。馬克思強調:“大工業必須掌握它特有的生產資料,即機器本身,必須用機器來生產機器。這樣,大工業才建立起與自己相適應的技術基礎,才得以自立。”[4](P422)因為機器是用來生產產品的,而機器的生產又依靠機器來實現,所以這就體現出了迂回生產的特點。加之分工與專業化,建立在迂回生產基礎上的效率改進就構成了工業化的本質。
尤為重要的一點是,對于工業化的理解需要基于唯物史觀,從動態發展的角度去加以認識。只要新的科技革命發生,新型的機器出現并且促進生產效率得以“劃時代”的提升,其都可能引發一次新工業革命并開啟一輪新的工業化進程。因此,產業經濟學中所講的“工業化”與“后工業化”僅是給定技術條件之下的靜態認識,現實世界中在“后工業化”之后還可能有“新工業化”。這要求我們打破“配第-克拉克”定律的教條,不能簡單地將國民經濟中工業占比的下降而服務業占比的上升理解為“產業升級”或者“產業高級化”。
當然,以上要點主要強調了機器以及工業革命在生產力方面的影響,而從生產關系層面的考察也不應忽視。例如,《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無產階級卻是大工業本身的產物”[5](P282),“隨著大工業的發展,資產階級賴以生產和占有產品的基礎本身也就從它的腳下被挖掉了。它首先生產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5](P284)。鑒于篇幅所限,此處不再贅述。
(三)工業能力的積累與雙循環
基于前文的分析,工業化的本質在于以機器替代人的勞動,以機器生產機器,通過迂回生產以及機器體系的建立推動生產力的發展。因此,工業化的過程就是工業能力積累的過程。馬克思將經濟的運行理解為社會的再生產,其中又涉及生產、分配、交換、消費等環節,而工業能力的積累也需要在再生產的過程中逐步實現,并且伴隨著經濟規模的不斷擴大、經濟結構的持續調整,生產效率才得以提升。當然,工業能力的積累也離不開必要的環境以及一系列的條件,例如資金、技術、市場都會對工業化的進程產生重要影響。于是,一國為了解決資金、技術、市場等問題,啟動并加速本國的工業化進程,就需要建立與其內部條件以及外部環境相適應的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
借鑒資本循環的邏輯,可以對資金的來源國與投資國、購買生產資料的來源國以及產出商品的銷售國進行區分。首先,資金既可能來自于本國也可能來自于外國,并且資金既可能投資于本國又可能投資于外國。顯然,如果是來源于外國的資金在本國投資,那么對于本國而言就相當于外商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簡稱FDI);如果是來源于本國的資金在外國投資,那么對于本國而言就相當于對外直接投資(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簡稱OFDI);當然如果是本國的資金在本國投資并成立的企業則是內資企業。其次,利用資金購買生產資料并雇傭工人進行生產,那么所購買的生產資料既可能是由本國生產也可能是由外國生產。如果投資于本國的企業所購買的生產資料由外國生產,那么將涉及中間產品的進口;如果投資于外國的企業所購買的生產資料由本國生產,那么將構成中間產品的出口。當然,與生產資料的情況類似,投資于本國的企業其生產所雇傭的工人在理論上既可能是本國的工人,又可能是外國的工人。但是,跨國勞務輸出的情況較之于雇傭本地工人的情況相對要少。再次,投資于本國的企業其產出的商品既可能在本國銷售又可能在外國銷售,而投資于外國的企業其產出的商品也可能在本國銷售。顯然,這與最終商品的進出口相關。最后,如果在前述三點的基礎上進一步引入兩大部類以及不同產業部門,那么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不僅涉及價值生產、價值實現、價值分配,而且還將涉及經濟結構的問題。
綜上所述,可以獲得以下三點發現:第一,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相互聯系,而并非彼此獨立,特別是在經濟全球化高度發展,跨國公司主導并且推動了產品內分工的時代更是如此。第二,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之間的聯系可以基于資金、生產資料、產出商品以及經濟結構等維度的區分而具有多種形式,對于一國而言,在特定的時期可能某一種形式會居于主體地位,并且這種居于主體地位的形式將會主導該國在該時期的國際收支結構。第三,正是由于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聯系的復雜性與多樣性,給予了一國在特定時期利用國內國外兩種資源、兩個市場來推動本國工業化進程的可能性。
二、中國的工業化道路與雙循環的歷史演進
(一)中國工業化的第一次躍升與國內循環
近代中國落后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錯失兩次工業革命的歷史性機遇。因此,新中國成立之初便迫切地需要開啟工業化的進程,進而探索實現現代化與民族復興的道路。[6](P20-22)在計劃經濟時期,中國依托國內循環,初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業體系與國民經濟體系,實現了工業化“從無到有”的歷史性突破。
1953年,黨中央正式提出“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7](P704)1954年,周恩來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標志著“四個現代化”[8](P132)的目標正式提出,其中第一個現代化就是工業現代化。為此,中國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明確要集中力量進行以蘇聯援建的156個項目為中心的、由694個大中型建設項目組成的工業建設,建立社會主義工業化的初步基礎。計劃經濟時期建設工業化的具體方式主要是學習借鑒蘇聯工業化模式,由國家推動工業化,以公有制經濟為基礎,實行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在生產資料社會主義改造的基礎之上,通過糧、棉、油等農產品的統購統銷以及工業品的統一調配,利用計劃經濟體制創造出的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來解決工業的積累問題,實現從“農業國”向“工業國”的轉變。雖然不可否認蘇聯援建的項目對于一窮二白的中國建立工業化的基礎非常重要,但是中國始終堅持將獨立自主作為發展工業化的基本原則。此間,在黨的領導和全國人民的共同努力下,工業化建設取得了巨大成就,總量規模顯著擴大,工業體系初步建立。國家統計局工業司的數據顯示:1978年,工業增加值達到1622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比1952年增長15.9倍,年均增長11.5%。[9]特別是“兩彈一星”的重大突破,標志著中國的工業實力、科技實力、國防實力完成了第一次躍升。
鑒于計劃經濟時期中國所面臨的外部環境,工業化的第一次躍升主要依靠國內循環所實現。借鑒劉遵義的指標設計方法可以進行以下經驗分析。[10]圖3給出了中國出口額和進口額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的基本情況。1955年至1978年,出口與進口占比均大體為2%至5%。圖4給出了中國凈出口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的變化情況。1952年至1978年,凈出口占比的平均值約為0.24%,此間有部分年份凈出口為負值,即處于對外貿易逆差狀態。圖5給出了中國雙循環的相對規模,即國際交易與國內交易之比,其中國際交易為出口與進口之和,而國內交易為居民消費、資本形成與政府消費之和。顯然,該比重越高說明國際循環對于一國經濟的影響越大,反之則意味著國內循環的重要性更為突出。1955年至1978年,相對規模先降后升,其中最低值為1971年的5.08%,平均值為7.65%。綜合以上三個方面的統計數據,從中不難發現,在計劃經濟時期,顯然國內循環居于主體地位,國際循環所占份額相對較小。
此外,圖6進一步給出了居民消費、資本形成以及政府消費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以及變化趨勢,由此可以分析內需的結構以反映國內循環的主要特征。1952年至1978年,居民消費比重平均值為58.23%,資本形成比重平均值為29.31%,而政府消費比重平均值為12.22%。總體而言,居民消費所占比重高于資本形成,居民消費比重趨于下降,資本形成比重趨于上升,而政府消費比重維持在相對穩定的水平。由此可見,壓低消費、提高投資是這一階段實現工業能力積累的主要方式。
(二)中國工業化的第二次躍升與國際循環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中國逐步開啟了改革開放的進程。這一時期正好是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經歷了滯脹,經濟面臨著“利潤率危機”開始走上金融化之路,同時產業資本通過跨國公司開始向海外進行產業轉移的時期。[11](P33-41)[12](P36-37)因此,中國的改革開放正好契合了世界體系與國際分工結構調整的歷史浪潮,從而有利于釋放國內初步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的潛能,通過“大進大出、兩頭在外”的國際大循環以及出口導向型戰略,解決資金、技術以及市場等問題,實現了工業化“從小到大”的又一次躍升。
需要注意的是,中國并沒有采取“休克療法”那樣的激進改革策略,而是利用了雙軌制,推動增量改革以及試點改革等方式,以漸進改革策略探索建立起來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等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這無疑為中國工業化的第二次躍升提供了堅實的制度保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2015年5月,國務院正式印發《中國制造2025》,明確了中國通過“三步走”實現制造強國的戰略目標。具體來看,第一步是力爭用十年時間邁入制造強國行列;第二步是到2035年,使制造業整體達到世界制造強國陣營中等水平;第三步是到新中國成立一百年時,制造業大國地位更加鞏固,綜合實力進入世界制造強國前列。這標志著中國已經充分認識到去工業化與金融化的潛在風險,進而將以制造業為核心的實體經濟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基石。此后強調金融要回歸本源,規避系統性風險的要求也與之一脈相承。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工業煥發了巨大的生機和活力,快速發展壯大。1992年中國工業增加值突破1萬億元,2007年突破10萬億元,2012年突破20萬億元,2018年突破30萬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2018年比1978年增長56.4倍,年均增長10.7%。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按現價美元考察,2010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首次超過美國,成為全球制造業第一大國,自此之后連續多年穩居世界第一,2017年我國制造業增加值占世界的份額高達27.0%,成為驅動全球工業增長的重要引擎。目前,中國的工業體系具有以下三個方面的顯著特點。第一,產能充足、產量龐大。無論是原煤、粗鋼、水泥、平板玻璃、化肥等主要工業產品,還是紗、布、鐘表、自行車、縫紉機、電池、啤酒、家具等主要工業消費品,甚至手機、計算機等高技術以及高鐵等裝備類產品,產能產量均位居全球前列,甚至多項居世界第一。第二,門類齊全、體系完整。經過70多年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目前中國已擁有41個工業大類、207個中類、666個小類,一個行業比較齊全、具有一定技術水平的現代工業體系已經形成。第三,升級迅速、結構優化。在中國出口的商品中,新中國成立初期初級產品占80%以上,1978年初級產品出口比重下降到53.5%,工業制成品出口占到46.5%,而2000年以后工業制成品上升到90%以上。其中,高技術、高附加值產品成為出口主力。2018年,機電產品出口9.6萬億元,占出口總值的比重接近60%。[9]
與主要依托國內循環所實現的第一次躍升不同,中國工業化的第二次躍升更多地借助國際循環所實現。圖3顯示,1978年至2001年,中國出口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平均值為13.38%,進口額為13.05%;而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后,即2001年至2019年,出口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平均值為24.80%,進口額為21.18%。這明顯反映出“大進大出、兩頭在外”的特征,而且助推中國逐漸成為“世界工廠”。圖4顯示,1978年至2001年,中國凈出口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平均值為0.79%;而2001年至2019年,該比重的平均值上升為3.47%;2007年達到歷史峰值8.66%,但是在2019年已經回落至1.49%。這意味著中國自全球金融危機之后對于外需的依賴程度就已經開始逐步下降,換言之,雙循環的關系已經在悄然發生調整。圖5顯示,1978年至2001年,國際交易與國內交易之比的平均值為26.72%;而2001年至2019年,該比重的平均值上升為47.85%,這明顯高于計劃經濟時期,國際循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中,在2004年至2008年區間,該比重均保持在60%以上,但在全球金融危機之后,這一比重逐漸回落,2019年降至32.19%。圖7給出了外商直接投資占中國資本形成總額的比重,該比重在改革開放之后呈現出先升后降的特點。特別是1994年至1998年,這5年期間該比重平均值為13.38%,這可能與1994年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從1∶5.762降至1∶8.619有關。之后,這一比重逐步下降,到2019年回落至2.22%,大致相當于1989年的水平。此外,圖6顯示,自2004年起,居民消費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開始低于資本形成總額,且2009年至2013年,這一差距均在10個百分點以上;2011年,資本形成總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達到峰值47.03%,而政府消費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相對比較穩定,平均值處于14%至15%區間。由此可見,就內需而言,投資的拉動作用顯然更為重要。
三、中國工業化面臨的挑戰
與重塑雙循環的新要求
(一)成本悖論構成中國工業化的內部挑戰
發展中國家在融入經濟全球化的過程之中,可以通過承接海外產業轉移、借助外部的資金與技術,配合出口導向型戰略,讓本國具有成本優勢的勞動力參與到工業生產與加工貿易之中,進而實現工業能力的積累與經濟增長。然而,由于發展中國家的產業大多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低端環節,其產品多具有低附加值的特點,因此依靠這種發展模式,將使其被迫陷入一種兩難困境,即所謂的“成本悖論”。一方面,為了讓本國的商品能夠在發達國家的市場上保持競爭力,避免被他國的商品所取代,進而以穩定出口的方式穩定經濟與就業,就不得不壓低工人工資以維持成本優勢;另一方面,正是由于壓低了工人的工資導致國內市場難以形成,而這又進一步加劇了對發達國家市場的依賴。
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無法形成國內大市場將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其原因在于擺脫成本悖論的關鍵在于自主創新,只有依靠專有技術才能夠使得商品在具有競爭優勢的同時可以容納工人的高工資。發達國家為了維持自身的技術優勢以及具有“中心—外圍”特征的世界體系必然只會向發展中國家轉移低附加值的產業部門與生產環節,而核心技術與高端生產環節則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這意味著核心技術是無法買到的,如果不去自主研發就必然被“卡脖子”。已有的大量實證研究發現,嵌入全球價值鏈將導致技術的低端鎖定,并且內資企業存在被外資的產業鏈主導性企業控制和俘獲,進而形成對產業升級與價值鏈攀升的抑制效應。[13](P68-79)[14](P28-51)
核心技術的研發往往需要高額的投入與反復的試錯,發展中國家只有通過大規模甚至是超大規模的國內市場才有可能將研發成本攤薄,降低單位商品中所包含的平均研發成本,從而在經濟可行性的層面有效支撐自主研發。因此,“成本悖論”的癥結在于迫使發展中國家保持成本優勢而壓低工人工資,通過遏制國內大市場的形成以扼殺自主創新的可能性,進而將發展中國家鎖定于全球價值鏈的低端環節與世界體系的外圍地位,只能實現“不發達的發展”。
“成本悖論”也適用于中國當前所面臨的問題。這也正是當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之后,開始向發達國家長期以來所壟斷的產業鏈高端環節攀升之時,美國開始制造經貿摩擦對中國進行貿易、投資、技術等方面限制的根本原因。中國若要突破“成本悖論”,就要盡快提升高端制造業的自主創新能力和自主化水平,用技術優勢代替成本優勢,而調整出口導向型戰略,依托國內大市場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則是實現上述轉型的關鍵。
(二)全球失衡構成中國工業化的外部挑戰
上一輪全球經濟增長模式始于20世紀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其以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運動為動力,以全球失衡為特征,重構了世界范圍的經濟循環結構。所謂的全球失衡是指世界上的一部分國家長期維持貿易逆差,而另一部分國家長期維持貿易順差,這種結構性特征相對穩定,并且不斷擴大。圖8刻畫了全球失衡的結構,其反映出那些貿易逆差國在向世界提供消費市場,而貿易順差國則又可以進一步區分為出口消費品、資本品以及石油、礦產、農作物等自然物的三類國家。[15](P6-9)[16](P133-140)在上述世界經濟循環結構中,以美元為代表的世界貨幣發揮了重要作用,逆差國進口商品的同時出口了世界貨幣,而順差國則通過出口商品賺取了外匯儲備。為了彌補長期貿易逆差的缺口,逆差國往往依靠資本和金融賬戶回流資金,但與之相伴的則是其負債水平節節攀升。
圖9給出了美國國際收支結構的變化,可以反映出上述特征。上一輪全球增長模式的形成與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去工業化有著密切的聯系。由于資本的逐利本質,在資本主義國家的內部,資本家為追求更高的利潤有動力使用更多的機器取代工人勞動,這就造成資本的有機構成提高,工人的工資下降,失業率上升,有購買能力的需求不足導致難以完成價值實現,平均利潤率持續下降,產業資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面臨著“利潤率危機”,一方面為了擴大國內市場,美國出現了銀行轉型,金融業快速崛起,以“寅吃卯糧”的方式向更多的低收入者提供貸款以促進其國內消費,造成家庭負債的攀升;另一方面跨國公司以分割生產的方式加速產業轉移,推動全球生產網絡形成以降低成本并修復利潤率。因此,上一輪全球經濟增長方式其實是金融化與全球化壟斷資本主義階段的產物。[17](P40-44)
深入分析美國去工業化和金融化趨勢的發展,不難看出其背后仍是資本主義基本矛盾運動的結果。資本主義基本矛盾是生產的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其表現之一就是資本主義生產無限擴大的趨勢與勞動人民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對縮小之間的矛盾,也就是資本與勞動的深刻對立。資本家不斷地通過提高資本的有機構成或是產業轉移的方式降低生產成本,排擠本國的工人,并且資本通過涌向擁有高附加值和低就業吸納能力的第三產業來獲取更高的利潤。金融本身并不創造價值,它只能寄生于產業資本之上,分割和攫取產業資本所創造的利潤,因此去工業化和金融化使得美國經濟的寄生性不斷增強。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上一輪全球經濟增長模式并不能消除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而只是使矛盾的表現形式發生了變化,由次級貸款人的違約所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就是矛盾激化的一種表現。此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將利率下調至0,甚至通過非常規貨幣政策來擴張信用,使得債務貨幣化。但是,債務所支撐的經濟是不可持續的,世界貨幣的信用也不可能無限擴張。目前的情況是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國家債務已經超過了其GDP規模,未來每年的GDP的增幅甚至可能無法覆蓋巨額的債務利息。因此,如果依然延續上一輪全球經濟增長模式,世界經濟將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逆差國的債務風險過高最終將導致更大的全球性危機,而順差國也難以幸免。
客觀上講,中國通過參與上一輪經濟增長模式提高了自身的生產能力和科技水平,加速了工業化的進程,并且實現了經濟的快速增長。然而,由于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作用,這種全球經濟增長模式無法持續,當逆差國難以繼續擴大消費市場時,包括中國在內的貿易順差國也會面臨出口的停滯甚至下滑。因此,擁有貿易順差的中國就需要未雨綢繆,率先進行經濟結構的轉型與調整,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換一個角度思考,中國作為人口大國,也不可能通過向美國出口,賺取貿易順差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步入高收入國家行列。我們難以想象依靠中國向美國出口的模式實現經濟增長,中國的人均收入如果要達到美國人均收入的水平,那么美國的負債率將會達到一個怎樣的高度。這也就進一步凸顯了擴大內需,暢通國內大循環的必要性與迫切性。
(三)塑造工業發展新優勢對雙循環的新要求
新中國的工業化已經實現了“從無到有”“由小到大”的兩次躍升,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已經走完了工業化之路。當中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之后,未來還需要乘勢而上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向著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這標志著中國進入了新發展階段,需要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充分結合新工業革命,實現“由大變強”的工業化第三次躍升,以創新驅動發展,全面塑造發展新優勢,加快發展現代產業體系,推動經濟體系優化升級。
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對中國的工業化提出了新要求,其核心就是擺脫對于外部技術和市場的依賴,有效應對“成本悖論”與全球失衡構成的內外部挑戰。若要擺脫外部技術依賴,就要著力解決關鍵領域核心技術的“卡脖子”問題,逐步向全球價值鏈的高端攀升,加強基礎科學研究與應用技術研究,探索智能化與綠色化的工業體系,力爭實現趕超與跨越,引領世界工業發展的方向。若要擺脫外部市場依賴,就要著力解決擴大內需這個關鍵問題,使生產、分配、流通、消費更多依托國內市場,形成國民經濟良性循環。并且,堅持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促進提升供給體系對國內需求的適配性作為著力點,補齊短板、連接斷點、疏通堵點,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的完整性,使國內市場成為最終消費需求與投資需求的主要來源,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動態平衡。而上述目標的達成,又有賴于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關系的重構,尤其是近年來保護主義盛行與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強化了世界各國對產業鏈、供應鏈以及經濟安全的重視,這又進一步突出了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性。
經過70余年的艱苦奮斗,中國工業產能充足、門類齊全、配套能力強,具有了一定的技術能力積累,這為國內大循環的搭建奠定了供給側的條件。而14億人口與突破1萬美元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使中國擁有全球最大和最有潛力的消費市場,這為國內大循環的搭建奠定了需求側的條件。因此,我們有絕對的信心和能力去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發展格局。此外,新發展格局決不是封閉的國內循環,而是開放的國內國際雙循環。推動形成宏大順暢的國內經濟循環,就能更好吸引全球資源要素,既滿足國內需求,又提升中國產業技術發展水平,形成參與國際經濟合作和競爭的新優勢。
四、中國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核心策略
(一)平衡國際收支,重構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的關系
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核心是重構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的關系。由于國際收支是國內循環與國際循環二者關系的集中體現,因此構建新發展格局首先要規劃好國際收支調整的方向。為此,需要回答清楚以下三個問題:第一,是否需要維持經常賬戶與資本和金融賬戶的雙順差?第二,是否需要維持經常賬戶的順差?第三,是否需要維持貿易的順差?對于第一個問題,其實已有研究已經深入探討了雙順差的弊端,即引進外資進行投資,通過加工貿易賺取外匯儲備的同時向外資讓渡高回報的收益,然后再去投資國外的低收益債券,將導致明顯的利益損失。對此,路風和余永定指出雙順差的實質是中國經濟的能力缺口,并與外資依賴互為因果,將阻礙技術進步與產業升級,使得低效率且粗放的發展方式固化延續,并且容易導致中國經濟越來越容易被外部力量所左右。[18](P97-103)因此,在獲得經常賬戶順差的同時,沒有必要去要求資本和金融賬戶的順差,反而應該積極鼓勵中國的企業走出去,進行海外實體經濟的投資。這也是提出促進國際收支基本平衡的原因。對于第二個問題,考慮到現有能源資源的世界分布與中國經濟發展的相關需求,維持一定的經常賬戶順差是有其必要性的,但是未來可以進一步促進經常賬戶內部貿易與收入的結構調整。當然,收入的取得有賴于直接投資的進出以及存量的變化,并且會有一定的時滯。因此,調節經常賬戶的內部結構的實質就是促進內需和外需、進口和出口、引進外資和對外投資的協調發展。對于第三個問題,如果要維持一定的經常賬戶順差,且在收入還處于逆差尚不能支撐經常賬戶順差的階段,貿易順差的必要性則依然值得重視。并且,經濟結構調整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通過穩定外部市場創造必要的時間與空間。此外,新發展格局的構建還同金融開放有關,這又涉及資本與金融賬戶的開放問題,對此需要把握的一個基本認識就是開放是手段而非目的,本文主張以雙向開放促進新發展格局的構建,推動工業化的第三次躍升。
[16] 喬曉楠,何自力.理解《巴黎協議》——一個產業變遷與 碳排放的雙層分析框架[J].政治經濟學評論,2016(3): 118-143.
[17] 高峰.金融化全球化的壟斷資本主義與全球性金融——經 濟危機[J].國外理論動態,2011(12):39-45.
[18] 路風,余永定.“雙順差”、能力缺口與自主創新——轉 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宏觀和微觀視野[J].中國社會科學, 2012(6):91-114.
Industrialization and Dual Circulation:An Analysis of the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from the Political Economy
QIAO Xiao-nana,b,NING Lu-shena,WANG Yia
(a.School of Economics,b.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Center for Socialist Economic Construction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Tianjin 300071,China)
Abstract:Industrialization is the key to realize modernization,and its essence is to promote the productivity by replacing labor with the machine system. In the process of industrial capacity accumulation,a country can build a dual circulation structure which is suitable for its specific development stage according to its own situation and external environment,so as to solve the problems of capital,technology and market needed. After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founded,China realized two leaps in industrialization based on the internal circulation and the external circulation respectively during the planned economy period and the reform and opening up period,establishing a comprehensive modern industrial system,as well as completing the historic transformation from a poor and backward agricultural country to the worlds largest industrial manufacturer. In the future,it is necessary for China to adjust the balance of payments and restructur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s in order to further break through the cost paradox and the challenge brought by global imbalances and promote the third leap in industrialization. On the one hand,we can promote the formation of a major domestic circulation by adjusting income distribution and optimizing investment structure. On the other hand,we should adhere to win-win cooperation and open up to the outside world at a high level,so as to form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dual circulation.
Key Words:industrialization;modernization;domestic circulation;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new development pattern
責任編輯:趙 哲
收稿日期: 2020-11-23
基金項目: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時代貿易強國建設的政治經濟學研究”(20BJL046);天津市高校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聯盟以及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
作者簡介: 喬曉楠,經濟學博士,南開大學經濟學院教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經濟學;寧盧申,南開大學經濟學院本科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經濟學;王奕,南開大學經濟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