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遇之人

蔣芳儀

那年我騎著自行車從立水橋下穿過，遇見一個年輕人。

遇見的情景有些特別。橋下車很多，我減速了，也就幾秒鐘的時間，突然覺得不對勁，似乎有只手在摸我外套的口袋。我大叫一聲，立馬剎車，向后望去，一個小伙子已經跑出了七八米遠，也回頭看著我。

我瞬間意識到，我的手機被偷了。緊急之下也不知為什么，我脫口而出：“它不值錢，還給我吧！”小伙子愣了一下，看看手中的東西，按亮了。又愣了一下，他才慢騰騰地跑過來，將東西交出來，果然是我的手機。

我接過手機抬頭看他，他又高又瘦，有一張異常年輕的臉，根本還是個大孩子啊。我第一反應是要說“謝謝”，但馬上覺得不妥又咽了下去。我怎么能對一個小偷致謝呢？可是，但是，然而……我是真的對他有感激之心。

我手機里存著重要信息，掉了會無比麻煩。他如果跑了，我肯定是追不上的，雖說手機不值錢，他也是冒著被捉拿的風險還給我的啊！他確實是小偷，但他也心存善念，所謂“盜亦有道”，我感激的不是他的“盜”，而是“道”。

世界上有很多非黑即白的事，也有很多善惡分明的人，但在兩極之間呢？我們該如何判斷這廣大疆域里說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人與事？

年輕時，曾與一位朋友交好，然而有一天，她對我說：“我媽讓我跟你好，因為覺得你將來會很有出息。”當時我心中訝異，也心生警惕，從此就疏遠了她。可是多年后的一天，我穿了一雙新鞋，腳后跟被鞋磨破了。我用紅霉素眼藥膏涂在傷口上，不久就好了。突然想起，這個法子還是她告訴我的。現在想來，“因為覺得你將來會有出息所以跟你玩”一點問題也沒有，總不成人家是覺得你將來沒出息才跟你玩吧？更何況，這位朋友少年老成，常識豐富，我曾從她那里受益良多，已然足夠，何必要求朋友至純至善？我自己也不是那樣啊！

歲月就是這樣，它去偽存真的結果，是讓我們變成了一個層次豐富的人，可以理解過去一些難解的人性，可以包容更多異己的存在。

那是大學的一場期末考試，我正在奮筆直書，突然旁邊一個同學悄聲叫我。我瞥了他一眼，他做手勢讓我把試卷抬高一點，方便他偷看。我沒理他，繼續做題。考試快結束時，同學們紛紛去交卷，我也停下筆來。這時，那個同學匆匆拿著試卷站起來，我本以為他要去交卷，沒想到他走到我身邊焦慮地小聲地說道：“填空第二題你寫錯了，正確答案是……”

我登時目瞪口呆，驚訝于他隔著一個走道還能看到我的答卷，更驚訝于他冒著風險告訴我正確答案……雖然抄襲是不對的，我到最后也沒有更改答案，可看著他匆忙去交卷的身影，我卻張口結舌。我很難用“抄襲者”去定義他，也找不到另一個更合適的詞去定義他。

人比一個詞復雜。在相遇的那一刻，所遇之人告訴我的，是不確定性的微妙之處，而非意義。我收藏著這些相遇，并不急于得出結論。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不能理解、定義、判斷的人與事，漸漸向我展開更多的世界，等待著我重新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