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微

“正派做人,踏實工作。”這是新華社高級編輯袁方正的人生信念。退休后,他搬到了距離北京市區90多公里的延慶區,與筆者談起40年來的國際新聞生涯,他十分健談。
難忘江大
從江西豐城一個農村娃到《瞭望》新聞周刊的編輯室主任、新華社高級編輯,袁方正的人生轉折是從江西大學(今南昌大學)新聞系開始的。他說:“我能從事新聞行業得感謝母校的培養,感謝江大。”
用袁方正的話說,他是陰錯陽差地走進了江西大學新聞系。1960年,本想報考醫學院的他未得到學校的允許,于是第一志愿填寫了復旦大學,第二志愿填了江西大學。當年江大正擴大發展規模,一些報考外省大學的學生都留在江西,袁方正就是其中一位。上大學前,袁方正對新聞的感覺朦朦朧朧,記者對他而言更是一個遙遠的職業,報考新聞系只是聽從了一位親戚的建議。直到進入江大新聞系,他才開始真正了解這個專業。
袁方正說:“我認為那時江大新聞系的教育方式是對路的。”從1958級到1961級,江大新聞系四屆畢業生人才輩出,不少人后來身居國內媒體的領導崗位,對江大新聞系的發展影響深遠。
作為老四屆學生之一,袁方正回憶說,1958年,新中國成立初期擔任新華社南京分社社長的于生被下放到江西,在江大擔任副校長,同時創辦了江大新聞系,他親自任系主任,主抓新聞教學。在他的帶領下,江大新聞系的教學走出了一條獨特發展道路。袁方正至今還記得大學的課堂,讓他印象最深的是《毛澤東選集》課和報紙研究課,他回憶說:“大學四年,我們幾乎每周都有一天《毛澤東選集》課、一天報紙研究課。”
結合實際開展教學是當時江大新聞系的一大辦學特色。袁方正說,在新聞寫作課上,老師們會找來一些主流媒體最新的消息和通訊,讓學生們重新編排,反復進行新聞寫作的訓練。
讀大學時,國內正遭遇三年嚴重困難,袁方正和同學們種菜養豬,這并沒有影響他們的學習,反而讓他們更刻苦。四年的大學生活,袁方正積累了大量成語、諺語、歇后語知識,他還抄寫了一本題為《一般事物描寫資料》的書,內容包含天象、地象、四季、節日、人物、園林、動植物等12個類別,這些描寫均出自名家的作品。除了在校的積累外,社會實踐也是當時教學很重要的一部分。袁方正用“三結合”來總結當時的實踐——農村社會調查、工廠辦報、報社實習相結合,這貫穿了他們四年的大學生活。這種教育方式在當時也許看不出有什么獨特的地方,不過,當袁方正開始在新華社工作后,江大新聞系對他的影響卻慢慢顯現。
初出茅廬
1964年,袁方正畢業后被分配到新華社。剛進社,他就遇上新華社發展的大好時光,當時,毛澤東主席指示:“新華社要把地球管起來,讓全世界都能聽到我們的聲音。”周恩來總理也提出:“新華社要建世界性的通訊社。”正是因為這樣的號召,新華社開始實施擴張駐外分社的計劃,將一些畢業生選送到北京第二外語學院學習,為以后擴大和加強駐外分社隊伍做儲備。袁方正就是這些畢業生中的一個。
在北京二外,袁方正學習的是法語。“文革”爆發后,學校停課。1967年7月從北京二外回來后,袁方正擔任新華社國際部中東組編輯。“從那時起,我就與國際報道結緣,并搞了一輩子國際報道。”當時新華社派駐了軍代表,實現了大聯合。袁方正慶幸自己沒有參與派系斗爭,而是一心撲在新聞業務上。他回憶說:“我如饑似渴地熟悉情況,積累資料,對工作上手很快,并編寫了消息、述評等稿件。一些老編輯和國際部的領導審閱我的稿件后覺得很符合要求,對我說:‘有的大學培養出來的學生理論能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實踐操作不如你們江大新聞系的學生。”正因為袁方正和校友們的出色表現,江大新聞系的學生得到了時任新華社社長穆青的關注,后來,江大新聞系的學生多在一線負責報道工作。這份殊榮讓袁方正至今對母校充滿感恩,他認為正是那四年大學學習生活為自己的新聞工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實際上,穆青與我們學校沒有任何關系,但他偏好我們學校的學生。新華社也是先認稿子再認人,成績可以證明一切。”
在國際部中東組任編輯期間,袁方正對巴勒斯坦、黎巴嫩、約旦、以色列等國家和地區做過較深入的調研,并積累了各種資料,對當地的動態了如指掌。1971年,袁方正根據周總理在《參考資料》上的一句批語,寫出了題為《從蘇修出賣巴勒斯坦人民的罪行看它的“人道主義”》的稿件,此稿經周總理審閱后獲得批示。周總理秘書電告國際部:“總理說此稿寫得不錯。”
對于年輕的袁方正而言,獲得周總理的表揚是對他最好的嘉獎,他至今還珍藏著這篇送審稿件的影印件,盡管稿紙已經有些泛黃,但黃色的紙張更顯得珍貴。
1972年,他的作品《蘇修同以色列猶太復國主義加緊勾搭》再次獲得周總理的審閱,他的新聞敏感性讓他對國際形勢有充分的把握,報道有大局意識。在政治風云變幻的年代,袁方正認為國際報道也有立場傾向問題,但是更重要的是,國際報道能為國內讀者打開觀察世界的一扇窗。
《瞭望》時光
1982年,新華社《瞭望》新聞周刊橫空出世。穆青說:“辦好《瞭望》是新華社的一大事業,一定要將《瞭望》辦成像美國《時代》周刊一樣的中國新聞周刊。”為此,《瞭望》招兵買馬,穆青更是親自到新華社人事局點將,袁方正被點中。當時,他正在國際部法文組上班。組里的負責人曾對他說:“你去法文組提高法文水平,短期內要有個飛躍,然后社里會將你派到國外分社工作。”出國的事由此耽擱,不過他卻能夠見證《瞭望》的誕生,并與這份中國大型時事政經新聞周刊一同成長。在《瞭望》周刊社,袁方正依然負責國際報道。因業務出色,1983年,在《瞭望》周刊社工作不到一年的袁方正便應法國外交部的邀請,作為中國新聞代表團的成員之一訪問法國。在愛麗舍宮,他受到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的接見。
“4月間的巴黎街頭,枝頭吐綠,鮮花競放。”“密特朗會見記者時表現出他那思維敏捷、長于言談,且富于感性的特點。”“密特朗的談話為法國的內外政策描畫了一個輪廓,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法國的現狀和觀察它的將來。”他細膩的筆觸還原了當時接見的情景,這篇名為《愛麗舍宮的會見》的文章在《瞭望》刊登后反響巨大,除一些報刊轉載外,還被譯成法文,向法國和法語地區發了專稿。袁方正還為國內媒體撰寫了2萬多字的《法蘭西紀行》,其中介紹了法國人禮貌、熱情和好學的特征及巴黎地鐵的方便快捷,這為正處于改革萌動時期的國人打開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戶。
作為新華社的記者,盡管擁有各種優越的資源,但是,如果沒有職業敏感意識,這個身份無法發揮更大的作用。袁方正認為,新華社記者更需要勤奮主動,善于動腦。1984年,七十七國集團峰會在中國北京召開,編輯部獲知七十七國集團主席萊多要在上海停留一天的消息后,派袁方正前往上海采訪萊多。為了獨家采訪萊多,袁方正到達上海后,立馬直奔上海機場迎候萊多。在機場,只有袁方正一個記者,而其他記者都擁擠在萊多下榻的上海錦江飯店。袁方正通過翻譯對萊多說:“我是專程從北京趕來采訪你的《瞭望》記者。”萊多對袁方正說:“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中國記者。”如此親切的問候,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從北京到上海,接機、采訪再到完稿,袁方正緊張地度過了三天,他的獨家專訪《發展中國家的合作代表著一種希望和現實——訪七十七國集團主席萊多》在國內引起強烈反響,此稿還被譯成西班牙文向拉美地區發了專稿。袁方正說:“無論是什么記者,都需要靈活,善于抓住各種機會。”《瞭望》對他的評價是“積極努力、任勞任怨”。
20世紀80年代,《瞭望》的影響力逐漸顯現,眾多欄目成為海內外媒體關注的焦點,其中《中南海紀事》介紹黨的重大方針政策出臺前后,有詳細的背景解讀,有消息無法比擬的立體感,這些都成了海外觀察中國、研究中國的一個窗口。與此同時,《瞭望》開設海外版,在香港設駐點,以獨特的視角向海外華人介紹中國的發展與變化,受到海外華人的關注。
1987年至1991年,袁方正擔任《瞭望》駐香港辦事處副主任期間,見證了《瞭望》在香港地區的廣泛影響。“《瞭望》上的很多文章,都出現在香港的電視臺和報刊上,它無疑是香港出鏡率最高的雜志。”
在香港,由于資源豐富,袁方正時刻關注著世界的變動。那幾年,柏林墻倒塌、東歐劇變、蘇聯解體,國際形勢復雜多變,身處其中的中國也隨時密切地關注著世界形勢的變化。結束駐港生涯后,袁方正回到編輯部仍負責國際報道。他曾組織國際問題專家、學者研討“大變動中的世界”。那次研討會后,《瞭望》《國際專欄》欄目以12頁的篇幅、近2.5萬字進行報道,向讀者介紹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和發展趨勢,受到讀者的好評。從20世紀90年代起,世界對中國的影響越來越大,經濟領域和意識形態的滲透進一步加劇。袁方正時刻關心著國家安全。由于有多年的觀察和積累,他對世界政治和經濟領域的問題作出各種分析和判斷,并提出可能出現的新問題。他認為,在蘇聯解體后,各國上演的間諜大戰將逐漸由政治轉向經濟,他的文章《愈演愈烈的國際經濟間諜戰》在《瞭望》刊出后引起關注,一些研究間諜問題的專家和國際同行都慕名找上門來,和他一起交流經濟間諜的問題,還有不少報刊紛紛來電或派人前來向他約稿。2001年退休后的三四年間,他仍在為國內媒體撰寫國際新聞報道稿件。
接受筆者采訪時,袁方正很平靜地說:“我當時雖然是寫世界的經濟間諜戰,但也是為了提醒國內注意,不僅是間諜戰,隨著中國這艘大船越來越深地駛入全球化的大海,它面臨著更多的不測風云和淺灘暗礁,用西方一句名言說,新聞工作者就像是船頭的瞭望者,要及時發出預警。”作為負責國際報道的記者,袁方正更是處在瞭望者的前沿。1992年,他組織撰寫和編輯的文章《迎接全球化的挑戰》,便探討了全球化對中國的影響,這些后來漸漸成為國內學術的熱點。不過,袁方正更在意的是讀者的反應,他報道的范圍甚廣,包括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文章可讀性強。“用世界的眼光、世界的視野關注中國”,袁方正在《瞭望》架起了一座中國讀者了解世界、洞察中國未來的橋梁。
如今,袁方正平靜地生活在北京郊區,與車水馬龍的北京市城區相比,這里方圓幾百里的康西草原,風景如畫,沉靜安詳,更像是一個世外桃源。他的家毗鄰延慶古崖居,背靠大山,門前花草叢生,能感受到四季的變化。閑時,袁方正和妻子開荒,在屋前屋后種上蔬菜和瓜果,每年盛夏,小小的菜地結滿了各種果實,一派郁郁蔥蔥,一些小動物趁機到菜地里覓食,小松鼠見到人也不怕,還會對著人瞅兩眼。袁方正說:“我在菜園里澆水栽菜時,有時可以看到野雞突然騰空而起,晚上可以聽見從菜地里傳來的各種蟲鳴聲,我很知足。”沉浸在田園時光中,他時常想起在豐城老家度過的童年。
責編/文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