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的魚

森林

她是一位局長。

用爸爸的話說，她是一個熱門局的熱門局長。什么是熱門局？什么是熱門局長？我是搞不清楚的，爸爸這么說，我就這么寫吧。

之所以我對她這么熟悉，是因為她是我的鄰居，我家和她家只有一墻之隔。

她家和我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家每天要來很多人。這些人不是空手而來的，而是手里都拎著東西，其中拎的最多的就是魚。我們這里有條河叫澧河，澧河的大鯉魚是非常出名的。人們對魚的喜歡，還來自“年年有余”這樣的一個寓意，這是好彩頭、好兆頭，誰不希望日子過得豐裕一些呀。

我對媽媽說，這么多魚，一條一條地游過來，她家就是有個大池塘也裝不下呀！

媽媽止住我說，小孩子，不要亂說，人家是好官。

我認真地對媽媽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這么多魚，她怎么可能是好官？

媽媽說，你沒有看看，人家煙酒之類的東西是很少收的，只收一點兒魚，說明人家還是有選擇的，煙酒價值幾千上萬，而一條魚，也不過就是百八十元，這是正常的交往，正常的禮尚往來，不屬于貪污受賄。

我不說話了，媽媽的話也許是有道理的，她家好像也只收魚，在極其偶爾的時候，也收一些土特產。但對于煙酒之類的貴重禮品，她是從來不收的。有幾次，我都看見好幾個人，悻悻地拎著煙酒回去了。這些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像是剛剛打了敗仗的士兵。

媽媽說這些，也是有原因的。我爸爸為了晉升一級，就一直在給不少掌權者送禮，送的都是煙酒等貴重物品，都花了好幾萬了，還是沒有晉升上去。大概我媽媽覺得，要是送條魚就能辦事，大概我家的負擔會減輕一些吧。所以深為送禮而苦惱的媽媽有點兒喜歡只收魚的她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媽媽是不會告訴我她自己的真實想法的，也許是她不想讓我過早地被生活的殘酷所纏繞吧。

爸爸說過，每一次晉升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對爸爸的話，媽媽表示認可，她說，對，晉升就是一場戰斗，你看看我們彈藥送了多少，怎么直到現在，連一個山頭都沒有攻下來！？

魚多了，她會提兩條送給我家。我媽說，你看看，這多好，我家連魚都不用買了。

我不以為然地說，媽媽，你既然這么喜歡魚，那別人敲錯了門，你將錯就錯收下多好。

媽媽當然不會同意我的說法，就批評我說，你這孩子，誠實做人，是你們老師從小就給你們講的道理吧，看來我還需要替你們老師再給你講講這個道理呀！

她家的魚不但送給我家，對于那些送魚的，她會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你們的魚帶回去吧。送魚的當然不會聽她的話。她就收下這條，從屋里另外拎出另外一條魚來，說，你的魚我收下，這條你拎走，你要是不收這條，你的那條我也不要了。送魚者沒有辦法，只好不情愿地帶著她的魚走了。有些人，拎著一條小魚來，拎著一條大魚走，好像她家真的有個池塘，別人可以寄存小魚，領走大魚似的。

她很富態，白白胖胖的。我媽總愛皺著自己干巴巴的臉說，人與人真的不一樣呀，你看看人家，總是吃魚，就有官相，我是吃糠咽菜的，就瘦得像干柴。

突然之間，她家的魚少了。

我媽曾經說過，她家門前的路就像一條溪流，而她家就像一個池塘，眾多的魚，順著這條溪流，游到了她家的池塘里。我家和她家相鄰，就等于和池塘相鄰，當然能多吃幾條魚了。

說完這話，我媽想了想，又補充說，當然，我們和“池塘”相鄰，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就是有魚吃，壞處就是吃魚也容易上癮的。媽媽說完就大笑起來。

現在“溪流”突然斷了，她家突然沒有魚了。我媽媽說，她家怎么最近沒有人送魚了呢？爸爸說，說不準局長的職位被免了吧！沒有了權力，誰還給她送魚呢？

女人總是很八卦，而媽媽又是那些八卦女人中的隊長，人稱八卦隊長。

我媽八卦的結果讓我爸爸大跌眼鏡：她不但沒有被免職，反而升職了，原來她是局長，現在她是副縣長了。爸爸說，級別高了，怎么沒有了魚。媽媽小聲說，現在正風肅紀，連送魚也不允許了。

幾天后，我看見她拎了一條魚從街上回來，我媽就說，哦，魚，不錯的魚！

她笑笑說，是呀，我就喜歡吃魚，這不，剛從水產市場買了一條回來。我媽就繼續附和說，好魚，真是一條不錯的魚呀！

那天中午，我家也燉了一條魚，我爸爸這次沒有送禮，爸爸也晉升了。

爸爸說，還是現在好，只要有能力，不跑不送，照樣晉升！媽媽說，是的，還是現在好！原來很為你爸爸的事情發愁，白頭發都不知道增加了多少。現在好了，你看看，我的白頭發是不是少了？

爸爸笑著說，是的，你變年輕了，就像十八歲的小姑娘。

聽了爸爸這話，連我都笑了。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她家門前的路，不知怎么，突然變成了一條溪流，在溪流里，只有一條魚在游動，向她家游來，而這條魚，正是她白天購買的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