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個

鞠志杰

李秋收一直懷念十八年前那個夏天的下午。那天，李秋收差點兒沒笑破肚皮。

那天是星期六，老局長王光武帶著局機關的幾個部下到下面的一個縣采風，縣局領導一班人自然是熱情接待。那個縣有個著名的風景區，在一條植被茂盛的山谷里，竟然有一條冰川，置身其中，暑氣頓消，清爽怡人。一行人剛從山谷爬出來，沒想到瞬間便陰云密布，一陣狂風過后，雨便灑落下來。時至正午，索性直接步入景區酒樓，一邊聽雨，一邊飲酒，非常愜意。

以為夏天的雨就是一陣，可沒想到，這雨下個沒完。酒桌上該玩的令子都玩了，雨也不停。雨不停，就沒法出山。這酒樓條件也很簡陋，沒有啥可供娛樂的設備，比如音響，想唱歌只能清唱。王光武愛好文藝，琴棋書畫吹拉彈唱都拿得起來，為了不讓縣局一班人覺得尷尬，王光武竟然帶頭清唱了一首流行歌曲《走四方》，博得了在座人員的熱烈掌聲和喝彩。這個頭帶得好！大家都放松起來，能唱的唱，會跳的跳，和著雨滴緊密的節奏，人們的情緒都興奮到了極點。

劉林峰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場的。當時，大家多少有點兒累了，又都坐回原位，茫茫然端起酒杯或者茶杯，象征性地找人碰一下，不至于太冷場。劉林峰和李秋收的職位是市局里最低的，都是科員，連個長都不帶，自然輪不到他們說話。但縣局的人仍然把他們當領導，盡管他們還都很年輕。

劉林峰清了清嗓子說：“各位領導前輩們唱得太好了，我也獻個丑，給大家唱個陜北民歌，助助酒興。”老局長王光武聽后第一個鼓起掌來，還向劉林峰投來鼓勵的目光。劉林峰更有勁頭了，把面前一個空碟子翻了過去，一手抓著一根筷子，“當當當……”敲著碟子底便高聲唱了起來：

我的那個妹妹你真不懶哎搖三擺

頭一回我眊妹妹呀哎嘚喲你呀不在

你媽媽打了我兩鍋蓋哎搖三擺

第二回我眊妹妹呀哎嘚喲你又不在

你爸爸打了我兩煙袋哎搖三擺

……

怎么形容當時的場景呢？細雨唰唰唰在樓外飄落，劉林峰高亢的聲音在屋內回響，尤其是幾個高音“搖三擺”，劉林峰竟然用假音給吊了上去，尖尖的，細細的，如黃鸝啁啾繞梁不絕。這歌詞本身就帶有一點兒喜劇色彩，再加上劉林峰俏皮的演繹，那效果真是絕了。一大桌子十五六個人當場便喝了爆彩，特別是王光武，還站起身來給劉林峰鼓掌叫好。他一站起來，別人自然也都跟著站起來，氣氛一下子達到了高潮。

王光武坐下后問：“小劉啊，這陜北民歌你是跟誰學的呀？”

劉林峰說：“局長，我大學就在西安上的呀，那兩年下鄉采風，跟老鄉們學的。”

王光武一拍腦門，“是啊，咋把你在陜西上過學這事給忘了呢。還會唱別的不？”大家伙兒也一致要求劉林峰再唱一個。劉林峰說行，先一塊兒喝杯酒，我就再唱一個。好！那邊王光武先把酒倒上，別人也跟著倒酒，大家一齊拿酒杯蹾桌面，然后把酒干了。

這邊，劉林峰又敲起碟子底，高聲唱了起來：

二不溜溜黃風沿山畔畔灰

心慌眼跳思想誰

朝東來了朝西回

這地方不紅火短了個誰

……

陜北民歌有個特色，高亢嘹亮，拐的彎還多，如九曲黃河沖下黃土高坡。這些技巧劉林峰拿捏得非常準確，該喜劇的地方表情也非常到位，比如挑眉毛瞪眼睛，結果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劉林峰其實也記不住完整的歌詞，但基本要領已掌握，便臨時自由發揮了幾段，反正大家也聽不太懂。人們只管笑，笑完了咣咣喝酒，這陜北民歌成了下酒菜。劉林峰差不多唱了有半個小時，已數不清唱了多少段了，但大家的笑聲卻一直沒停過。像李秋收都笑彎了腰，而王光武則笑出了眼淚。

最后，還是王光武提議，說讓小劉歇歇吧，大家一塊兒敬小劉一杯，謝謝小劉給大家帶來歡樂。可以說，那天劉林峰真是給王光武長了臉。縣局那班人紛紛對王光武說：王局，市局藏龍臥虎啊！

一晃，十八年過去。劉林峰已是市局局長，而李秋收，則是市局的辦公室主任。

仍然是夏季，劉林峰帶著市局幾個部下陪同外省客人到那個縣游玩，同樣游覽了那條有冰川的山谷，同樣在景區酒樓躲雨打尖。酒樓還是當年的那個酒樓，內飾卻大不一樣，各種現代化娛樂設施一應俱全。但是，外省客人們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唱也唱了，一個個蔫頭耷腦的不精神。

這時，李秋收也不知搭錯了哪根弦，突然說：“要不，請我們劉局給大家唱幾段陜北民歌吧！劉局唱得可好了！”

是嗎？幾個客人都來了興趣，盯著劉林峰看。

劉林峰白了李秋收一眼，慍怒道：“胡鬧，我啥時候會唱陜北民歌了！”然后看了看窗外，“雨小多了，咱們回市里吧！”

說著，第一個站起身來，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