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嫂進城

安曉斯

孫二嫂的家距省城有一百多公里。每個星期，她都會開著自己那輛賣菜用的面包車去省城一趟。目標：大都新區“水岸清墅花園”。目的：給兒子、兒媳和孫子送最新鮮的綠色無公害蔬菜。

剛開始，高中沒有畢業的孫二嫂不認得“水岸清墅花園”的“墅”字，讀成了“野”，還是兒子幫著糾正的，說是“別墅”的“墅”。孫二哥知道了，沒有笑，抽了支煙，喝了口酒，流了點淚。不讓你去省城送菜，你非得去，字也不認得，圖啥哩？孫二嫂不以為然。給我孫子送點兒純天然綠色蔬菜，有啥過錯？

孫二嫂名叫孫姿，她的蔬菜店開在縣城的錦繡大道中段，周圍有五六個花園社區，是人口密集居住地，生意很好。說起來，這生意好還得益于店名“孫姿的店”。縣城的居民，說普通話的不多，都把這個店讀成了“孫子的店”。好友把這事告訴了孫二嫂，孫二嫂笑笑，孫子就孫子吧，誰還沒當過孫子孫女，古代的孫子還寫過《孫子兵法》呢。

蔬菜新鮮，品種豐富。都是和孫二嫂簽了合同的周邊的菜農種的，真正的綠色無公害蔬菜。價格合理，服務熱情。周圍幾個小區的居民都愿意到孫二嫂的小店買菜。這些年，生意做了，錢賺了，可孫二嫂有樁心事一直未了。那就是到親家住的“水岸清墅花園”去一趟，在兒子、兒媳和孫子居住的那幢紅色別墅前拍張照片，掛在自己的蔬菜店里。

每次從省城回來，孫二嫂都興致勃勃地講大城市人的生活：就是講究，電梯口的鞋架上，啥款式的鞋都有，進門得換拖鞋;喝個咖啡、喝個茶更講究，那咖啡杯、茶具可真漂亮。孫二嫂絮絮叨叨，說得饒有興致。

其實，孫二嫂和孫二哥都沒去過兒子居住的那幢別墅，她說的這些事都是從兒子手機發來的照片上看到的。那年兒子結婚，老兩口被接到一家叫“云深一葉·茶生活”的酒店里，第一次見到了他們的兒媳，聽到兒媳叫了聲“爸、媽”，一人一個紅包改口費兩萬元，吃了飯，喝了茶，就被親家安排的一輛豪華轎車送了回來。生了孫子喝滿月酒時，老兩口又被親家接到了省城一家叫“雨霧·深夜食堂”的酒店吃了頓飯，看了看孫子紅撲撲的小臉，兩萬元紅包，就被送回了縣城。從此，再沒見過兒媳和孫子。

其實，兒子壓根兒不同意媽媽去送菜，耐不住孫二嫂的絮叨，兒子才同意了媽媽的想法。兒子就對岳父岳母講，他在一家店里定了新鮮蔬菜，每周送一次。每次去送菜，孫二嫂都把各種蔬菜清洗干凈了，放在一個大泡沫箱子里，一是保鮮，二是方便裝運。每個箱子放八種蔬菜，分別用保鮮膜包好了，一層層碼整齊，再用透明膠帶封好箱子。箱子上用紅色水筆寫上“水岸清墅花園A區18排18號”，一天一箱共七箱，正好裝滿孫二嫂的面包車。

給兒子家里送菜半年多了，可孫二嫂沒見過兒子。每次她到達“水岸清墅花園”時，基本上都是上午十點左右，那個時段，親家和親家母上班了，兒子兒媳上班了，孫子也上幼兒園了，家里只有保姆一個人。孫二嫂就按兒子說的，把七箱蔬菜放在小區門口，然后讓保安通知家里的保姆來拉。

雖然沒去過兒子的家，沒有進過這個高檔小區，可孫二嫂很知足。畢竟，兒子、兒媳和孫子每天都能吃到她送的綠色蔬菜。想想，她很幸福，多少次在夢中，都笑得樂開了花。只有孫二哥知道，孫二嫂暗地里流過多少淚水;也只有孫二哥知道，孫二嫂最大的心愿，就是到兒子居住的那個高檔小區，在兒子、兒媳和孫子居住的那幢紅色別墅前拍張照片。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孫二嫂和孫二哥頭天晚上就到了兒子居住的省城，住進了一家快捷酒店，面包車上裝著第二天要送的七箱蔬菜。第二天早上九點多，孫二嫂開著面包車，像往常一樣把蔬菜送到了兒子居住的那個高檔小區。回到住的酒店，孫二嫂和孫二哥再次洗了澡，穿上了帶來的新衣服。夫妻倆準備出發了。

來到提前預約的婚慶公司，他們見到了租用的那輛黑色奔馳。今天，孫二哥穿了一身筆挺的西服，孫二嫂穿了一件瓊莎牌民族風金絲絨長旗袍，看起來，就像去參加婚禮一樣。

坐上車，孫二哥問開車那小伙子，你真能帶我們進那高檔小區？小伙子點點頭，叔，放心，看我的。

按照約定，孫二哥和孫二嫂先去了那家叫“云深一葉·茶生活”的酒店，以酒店大樓為背景拍了照片，又去了那家叫“雨霧·深夜食堂”的酒店，在酒店大堂拍了照片。看看那小伙子拍的照片還可以，老兩口開心地笑了。

轉眼間，就到了“水岸清墅花園”。只見那小伙子戴上墨鏡，緩緩放下半拉左前門玻璃，遞給保安一盒軟中華煙。兄弟好，領導換車了。只見保安“啪”地一個立正，敬禮。電動伸縮門緩緩開啟，黑色奔馳“呼”地一下子就進去了。

此時，正是上午十點左右，小區里靜謐安寧，很少有人出入。他們找到A區18排18號，停在了那幢紅色別墅前。孫二哥和孫二嫂麻利地下了車，小伙子拿出自己的手機，在別墅前給他們拍了合影。

黑色奔馳再次駛向小區大門。還沒到跟前，那電動伸縮門就緩緩收起。孫二哥和孫二嫂分明看見，著裝整齊的保安站得筆直，敬禮的姿式很標準。

幾天后，“孫姿的店”里，掛上了三張孫二哥和孫二嫂的合影，照片很大，夫妻倆笑得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