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有條溪

周天紅

山谷里有條溪。是溪，不是河，所以，平日里肯定是水不多的。

不管水多水少，有條溪總比那沒有溪好。一條溪水，九彎十八拐地從山谷溝壑間流出，滋養著一山一谷的好田好土好地。田土是個好東西呀，那是長莊稼的地方，祖祖輩輩就靠莊稼活著。沒有那一溪之水，你還能活得下去？就那么一彎溪水，也顯得十分珍貴。

當然珍貴。沒有水，稻谷秧苗玉米小麥以及紅薯小菜的，那是看著看著就干死了旱死了;牛呀羊呀雞呀鴨的，那是看著看著就渴得大開著口直喘粗氣;大姑娘小媳婦大小伙子的，那是看著看著就嫁了遠方跑出大山一去不復回了。水，那真是命根子的事兒。

一條溪，一彎水。

前村與后村，一條溪之隔。上百戶人家的村子，都指望著那么一條溪。水，更是珍貴了。為了水，吵架斗毆是少不了的事兒。一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三五幾天就打上了。張家和李家才被村主任勸住，劉家和趙家又干上了。肖家和楊家更兇，好幾個人拿著鋤頭鐵鏟棍呀棒的對峙，那火呀，是一點點火星子都要著。

村主任忙，這活兒不好干。一年到頭，調解糾紛勸架拉架，到成了手里頭最要緊的活兒。太陽當空，落雨下雪，深更半夜，春夏秋冬，四季下來，那是累得人日月無光。春天要爭水插秧，夏天要爭水灌苗，秋天要爭水收秋，冬天呢，誰不想爭點水保著田來年春天好春耕。四季都有事兒，四季都夠村主任跑斷腿的。一條小溪掌控著村里人的喜怒哀樂，這日子，還怎么過呢。

日子照常過呀。幾十年上百年，村里人的日子還不是這樣過去了。

村主任就不信這個邪，就要把村里人的日子翻轉身來過。要不，大家選你這個村主任還有什么用呢？為了水的事兒，村主任好些時候是半夜半夜地睡不著。

村子里那條溪水，村主任是有切身感受的。

那年，開春時節，小溪和山谷，花香遍野彩蝶紛飛綠草滿地，多好的春光。

你要搶水，看我手里的鋤頭讓不讓;你想開溝，問問我手里的鐵鏟子答不答應。父親帶著村西邊一伙人正和村東頭的一幫子人干架。沒有水，栽不了秧，荒了一季就荒了一年，還不得帶著婆娘娃兒一家人出門討飯？

父親也是討過飯的，他還被一家人的惡狗咬傷了腿，現在腿上都還留有一個大疤子。

腿上的傷疤在父親身上，水卻是父親心里的傷疤。為了生活，水是必須爭到的。怎么爭呀，就得拿著家伙帶著人拼命。東西村子兩邊的人正紅了眼想大打出手時，大家渴望的水來了，真的來了。那水呀，也來得太猛了。山谷里溝溝灣灣溪水猛漲，一彎一谷的，匯成了洪水，差點兒把站在小溪邊上的兩幫子爭水的人，沖進了村子門前的回水沱，淹成水鴨子。

父親說，要小心喲，開春，爭水，又是鬧架打架的高發期。

村主任說，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千萬條，就是沒有鬧架打架這一條。

那條溪，那些水，一直是父親心里的傷疤，也是村主任心里的傷疤。

父親說，選上村主任，村子里那條溪的水的事兒，你要是解決不了，你就別干了。

村主任說，要是真解決不了，不用你趕，我自己下臺向全村人謝罪。

找水，挑水，運水，守水，村主任連夜連晚地帶著村里人真想了不少辦法。水，就得那條溪水，還是徹底解決不了大問題。解決不了水的問題，就要吵架打架，就要出事兒。

村主任每晚守著那條溪，一個人，一整夜，一鋤一鏟，堆埂筑堤，把溪水堵住，免得跑了水，浪費。天亮時，一家一戶，一挑一桶，前后排著，像螞蟻搬家一樣，依次輪流，分水。

堵水，我們何不筑壩修水庫呢？你們看那小溪里的水，平時要用又不夠，洪水來時又放了費了，修水庫不就解決了嘛。突然有人發話，大家都愣住了。好辦法，真是個好辦法。

有人說，你們不明白呀，村主任堵水分水，就是試著看在哪里筑壩恰當。

有人說，這些日子，村主任熬更受夜不停地往城里跑，就是在為修壩修水庫的事兒謀劃。

有人說，村主任就是村主任呀。我們爭水鬧架打架的事兒，也該收手了。大家還是一起跟著村主任干，修水庫。

山谷里有條溪。山谷里有個庫。山谷里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