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牛

常勝春

我下鄉的村子，不到三十戶人家，山坡上分散著一塊一塊的梯田，人們把力氣全部用在有限的土地上，還有社員的好幫手——耕牛。

隊長每天站在高高的井臺上派活兒，像高音喇叭一樣：“大家注意啦，今兒個開犁種地，顯豐安排好人去溝門上坎梯田種棒子;溝里……”

庫房離井臺不遠，保管把優選的種子裝口袋備好。顯豐牽上花臉牤牛去庫房套車，拉上犁杖、種子，趕著牛車招呼我們幾個人去溝門。

正月下了一場大雪，土壤墑情不錯，翻出來的土濕乎乎的。我牽牛，顯豐扶犁蹚出壟溝，他身后的人點棒籽，玉東的活兒最累，捋糞，他后邊的人封壟軋磙子。

五個人一個緊跟著一個，就這樣一壟一壟的，一畝一畝的，一塊梯田一塊梯田地種下去，寫出來只有幾個字：牽牛，扶犁，點籽，捋糞，封壟，軋磙子。

漫山遍野光禿禿的，一陣大風刮過，黃土糞沫子滿天飛。我把自己包裹起來，牽著花臉慢悠悠地走在松軟的土地上，想象著過幾天一粒粒堅硬的種子鉆出嫩芽，夏天綠油油的玉米拔節生長，秋天滿山金黃……

地頭歇兒，玉東迫不及待地講昨天傍晚溝里發生的樂子事。那時候沒有電燈電話，地頭歇兒是傳播消息的最好平臺。

玉東說：“志勇家房子倒壟，志勇站房上拉泥兜，小姨子鏟泥，拉半道，腳一滑，跐溜從房上掉下來。你說寸不寸，把小姨子撞個跟頭，趴泥堆了，哈哈哈……”

“夠懸的。”我說。

玉東突然收攏笑臉，用手遮住陽光，向溝外張望。

只見溝外塵土飛揚，人聲嘈雜，白晃晃的過來上百人。兩天前有人在溝里打坑，故去的人是玉東的叔伯大娘。

前邊紙牛、紙馬、紙人……紫紅棺材，八抬大杠，后邊跟著披麻戴孝的親屬。

有人喊了一句，兩個扛長條凳子的人迅速將凳子支棺材下面，抬杠人停下歇腳，后邊的人群呼啦跑到棺材前，跪地開哭。

“我的娘呀——啊……”

“我的姐姐呀——啊……”

“……”

“起——靈。”有人喊。

棺前的人呼啦讓開道路。送殯隊伍直奔溝里，紙錢在天空飛舞。

我們回身接著種地，花臉不見了，犁杖、套拖出老遠。四下找牛，沒有，牛不拉犁種不了地，只好收工。

玉東家住溝里，他去找牛，花臉已經回到牛群，安靜地在山坡上吃草。

下午玉東上山牽牛，拍拍花臉的脊背，“去。”花臉沒反應。

牛倌甩過一鞭子，喊：“噠噠。”花臉一梗脖兒，四只蹄子像釘地上，紋絲不動。

玉東折根荊條，一邊打花臉的屁股，一邊訓斥：“讓你偷著跑回來，去。”花臉拱拱頭，還是一動不動。

玉東照花臉脊背狠抽過去，喊：“噠噠，找揍。”花臉“哞”的一聲，以示抗議。

玉東忽然看見山坡上的新墳，想起大娘操勞一生，多災多病，六十多歲就走了，躺在深山野嶺，黃土埋身，嘆人生苦短，他哭起來：“大娘啊，那年我去供銷社買鹽，天下大雨我去你家，你給我搟面條，記著你的好呀……”

花臉聽見哭聲，乖乖地下山了。

牛倌“哼”了一聲說：“牽著不走，罵著不走，打著不走，一哭就走。”

花臉來到地頭，玉東給它套上犁杖。我牽它，不走;顯豐抽它兩鞭子，屁事不管。

玉東想起牛倌的話，牽著不走，罵著不走，打著不走，一哭就走。玉東琢磨，花臉平時很聽話，沒準上午出殯哭喪的場面把花臉驚著了，它才跑的。奶奶個球，再哭一次試試。

“我的那個天呀——你不拉犁怎么種地呀——這就是你的命呀……”

果然奏效。花臉拿捏著走起來，一步一個蹄子印，拉著犁杖勻速前進，壟溝直的很。

平時玉東愛逗悶子，我們以為他哭著玩呢。

地頭歇兒，玉東講了牽牛的經過：“花臉受驚嚇，鞭子在它身上不好使了，哭才好使。”

顯豐說：“嗯，剛才你一哭，花臉就走上了，邪性。”

我說：“牛通人性，它能承受罵，承受打，承受不了眾人大哭。”

顯豐說：“花臉聽見哭就心煩，所以才趕緊走。”

村里幾個小青年專門挑花臉干活兒，說“喜歡這牛的脾氣”。隊長高音喇叭還沒廣播，溝里哭哭咧咧就有了動靜。

“我的那個天呀——不哭你就不上工呀……”

“你不上工誰拉犁呀……”

“……”

一個人牽牛，后邊跟幾個幫哭的，從溝里干號到庫房，招引全村的大人小孩嘻嘻哈哈看熱鬧，家家墻頭露出腦袋瓜。大清早，村里雞鳴，狗吠，哭聲，笑聲，好不熱鬧。

隊長站井臺上，兩手拤腰，腦袋發大，說：“亂套了，干脆，殺了吃肉。”隊長放出狠話。

有人贊成殺了吃肉。

有人為花臉抱不平，說花臉好干活兒，驚嚇慢慢會好的。

玉東尋思，哭變唱花臉會怎樣？他最拿手的是唱《小拜年》。

玉東去牛圈牽花臉，它不走。

玉東認真地唱起來：

正月里來是新年兒呀啊——

大年初一頭一天呀啊——

……

玉東把每一句的“啊”音拉長，‘啊半天，才唱下一句，他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唱的跟哭似的。

花臉順從地跟著玉東去種地。

這也奇怪了，牛怎么能分辨得清人世間的喜怒哀樂，真真假假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