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孫在旭

凌晨在某輛汽車的持續鳴笛中醒來

早上六點在磨剪子戧菜刀的喇叭聲中醒來

早上七點在樓上小孩兒的拍球聲中醒來

早上七點半在樓下裝修的電鉆聲中逃離

他逃離的時候沒忘帶上兩本喜歡的書。然后在樓下買瓶礦泉直奔公園而去。

還沒進公園就聽見里面敲鑼打鼓的聲音，他突然想到今天是節日，滿世界都在慶祝，滿世界充斥著嘈雜。他不過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逃吧，別讓那聲音抓住。

他又找了一個更小的公園。但是他錯了，既然是公園，一定會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不會鴉雀無聲，因為有人在，人會說話，人會使用樂器。他坐下沒看一會兒書，就來了個老大爺。老大爺拿出他的寶貝——便攜式音響和麥克風。他把音樂聲調大，把麥打開，嗯，嗯，大點，再大點，聲音滿意，然后他唱了起來。完美的男中音，還不錯。比電鉆聲好聽幾百倍。可是他沒法看書了啊。就連旁邊木凳上睡覺的老奶奶也被吵醒了，她換了一個遠點的凳子。他也得換地兒了。

歌聲相對弱了一些，他拿起書看起來，剛看兩頁，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騎著自行車從他前面的甬道經過，還一邊騎一邊按鈴。她的父母在后面跟著，小女孩說，媽媽，我要在這兒騎，這是個坡。然后她就來來回回地騎，鈴鈴鈴……鈴鈴鈴……她媽媽覺得太鬧心了，就說，你騎可以，但別一直按鈴，這樣會打擾叔叔看書的。他笑著說，沒事，不打擾，我要走了。

他繼續逃。他無處可逃。這個公園找不到可以看書的地方，聲音控制著這里，他的兩本書在這些聲音面前不堪一擊。他只能做個逃兵。繼續逃，一路逃，逃向哪里？

我不過是想看會兒書，為什么就找不到一處安靜的地方呢？他憋了一肚子氣，又不知道這是在跟誰生氣。他不是沒想到書店，可是書店里沒有他想看的書，他想看的書在他手里，他不能拿著自己的書走進書店。而且在這樣的節日里，書店里往往被孩子們占領，他們會在一排排書架間追逐嬉鬧，有時還會不小心撞到你身上。至于咖啡店，他寧愿花同樣價錢買一本書也不愿買一杯咖啡。他從小公園里逃出來，穿過馬路。這條街是他每天上下班路過的地方，平時卻沒注意這里有個路口，于是他走了進去。小路彎彎曲曲，兩邊都是樹，越往里走越靜。走著走著，他感覺把城市都拋在身后了。這感覺真好。

他繼續往前走，他想起了曲徑通幽這個詞。可是他走幾步就聽到了某種樂器聲，那聲音時大時小，到底是什么樂器呢，他分辨不出來，像陶笛又像簫，還挺好聽。他突然想起來，他是來看書的，于是努力把這聲音忘掉，往左拐了個彎，聲音果然小了。他繼續前進，透過樹葉看到前面波光粼粼的，原來是個湖。真是世外桃源啊，他欣喜若狂，拿出書在樹下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開始看。他看得入神，以至于沒注意一個黑影從他身后的小路一閃而過。等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了，他才想到換個方位。他一轉身就看見一個騎車的身影竄過去，然后在離他不遠的拐角處突然剎車，小小的自行車轉了半圈才停住，那人沖他一笑，拐進另一條小路不見了。原來是極限運動。他剛這么想就聽到輪子滾動的聲音，一個打扮時尚的女孩滑著滑板由遠及近向他滑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開始看書。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身后有人，他猛一回頭看見一個長發中年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男人也被嚇了一跳，哦，不好意思，怕打擾你，我剛來沒一會兒。他笑了一下，不打擾，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會兒書。男人嘆了一口氣說，這可不容易哦。然后就走了。

他還沒想明白男人的話，就看見從樹林里走出幾個男女，他們在他不遠的地方開始支帳篷，然后從書包里拿出啤酒和小吃。他得離開了。

他不知道往哪逃了，于是隨便找了個岔路拐進去，可是沒走多遠就感覺前方似乎有敵情，因為有聲音傳來，并且越來越近，他扭身就走，加快腳步，身后響起了致命的嗩吶。那聲音像一支利箭似的追他，他把書往懷里一塞，拔腿就跑，邊跑邊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似乎能穿透一切，他能逃出它的追殺嗎？

快跑，再快點……再快……再快……

突然那聲音像皮筋兒似的拉到一定長度就滯慢了，他趁機加快速度，然后就聽到了汽車引擎聲。他一個箭步竄出去，他來到了街上。喧囂馬上罩住了他。他安全了。他想，大隱隱于市。

接下來要去哪呢？滿世界充斥著聲音，快想想啊，時間在尋尋覓覓中流逝呢。真的走投無路了嗎？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我要看會兒書，沒人可以阻攔我。他突然一屁股在路邊坐下了。他拿起書開始看。世界在他周身流動，陽光照射著他，塵埃包圍了他，路過的眼睛們看奇葩一樣看他。這些他都不在乎。可是，大車，小車，人聲，狗聲，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把巨劍似的要將他打敗。

不，還沒有結束，只要我活著，這一切就還沒結束。他站起來挺直腰板，他不相信他沒有辦法看上幾頁書，他不相信他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他不相信他一點辦法沒有。他長著兩條腿，他是人啊，這么簡單的意愿，難道就無法尋到一個辦法去完成嗎？他不認輸，他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后來怎樣了？他去哪了？

我給他打電話時，他說他在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