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靈魂

海峽

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我的靈魂在樹上看著那個被我咬的人對著我的尸體痛哭，我才知道作為一條狗，原來我也有靈魂。

就在一小時前，在這個街角，這個人對著我氣急敗壞地吼：“我好心喂你半個饃，你吃完了卻來搶我手里的半個。我也只是一個流浪漢，我也只有這一個饃，還好心分給你半個，你個沒良心的！”

我嚼著搶到嘴的饃，時不時翻起白眼看一眼這個氣急敗壞的人，心想，一個饃都不夠我吃，你卻只給我半個，還得我自己跳起身從你手里奪那半個。你說你窮，只有一個饃，但總還是有的吧，我可是什么都沒有。

這個人走過來踢了我一腳：“吃死你個沒良心的！”他竟然踢了我一腳！這還了得！我都混到流浪的地步了，我怕誰？我可不會低眉順眼忍辱負重，那是家養狗才會干的事，我一個流浪狗決不會這么下賤！如果我不是天生缺少一根媚骨，也不會甘愿忍饑挨餓出來流浪。只有我心情不爽時隨時咬人一口，決不允許誰隨便踢我一腳！即使我吃了誰的饃。

我沒有嗥叫，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給我饃的人，當他抬起腳再次踢向我時，我迅速張開嘴一下子就把他的腳踝咬定了。

這個人疼得呲牙咧嘴。路過的人打電話報了警。我松了口，跑向遠處。我越想越氣，這個瘋子不但拿腳踢我，還罵我流浪狗活該流浪，比起踢我一腳，我更痛恨他這么揭我的短，這讓我忍無可忍了！我也真的被這個人一句“流浪狗”給刺痛了。

曾經晚上餓得睡不著覺的時候，我都會出現幻覺：我臥在柔軟的地毯上，依偎在主人腳邊，食物就在旁邊放著，屋里永遠舒適得像春天。

有時我會情不自禁地跟在被主人牽著遛彎的狗后面，羨慕它們干凈體面，還像人一樣穿著時尚的衣裳。主人看它們的眼神像看自己的孩子，疼愛又憐惜。狗的主人發現我跟在自己狗狗后面，就嫌惡地趕我走開，只怕我身上的污垢沾到他家的狗身上。我被趕時，內心的屈辱和自憐無狗能懂，更何況人。

我是自卑的，為自己是一只流浪狗。我這么高傲到不愿意討好主人而寧肯流浪的狗，在狗和人的眼里都應該是高傲而有尊嚴的，我才不愿意被看到內心的自卑，更討厭同情的目光。是的，我是一只流浪狗，但我不允許別人當面叫我流浪狗。

我越想越憤恨，折轉身又往回跑，我還要再咬那個人幾口。

遠遠地看到荷槍實彈的警察已經趕到，我躲到胡同口。

目擊路人七嘴八舌地向警察描述我咬人的情形，說我是條瘋狗，不然怎么會不識好歹咬可憐我給我饃的人？他們強烈要求警察同志盡早除掉我，否則我將是廣大居民的安全隱患。

這時有人發現了我：“快看！那條瘋狗正躲在胡同口！”

警察對我舉起槍的那一刻，那個被我咬了一口的人，一瘸一拐地站到警察面前，強忍著疼痛說：“其實它只是一只可憐的流浪狗，并沒有瘋。只是因為我踢它，它才咬了我。”

“你竟然還叫我流浪狗！誰讓你替我說好話了？我寧肯被警察一槍打死，也不愿意你叫我流浪狗。你這個人太不通狗性，太欺侮狗了！”我恨恨地想。

警察收起槍走了。我箭一般飛奔出去，再次向那個人撲去……

當我被子彈射中的一瞬，我聽到人們對那個人的指責：“幸虧警察沒走遠，你怎么糊涂到袒護一只咬人的狗！”

我的靈魂飄到路邊的樹上，看著那個人對著我的尸體哭訴：“為什么要打死你？再怎么不好，你也是我的骨肉呀！”

這個人真是愚蠢，明明知道我是狗，卻還要把我認做他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