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春圖

趙淑萍

張家小女碧蘭，秀外慧中，頗有文名。

三月三，碧蘭隨著母親、嫂子一起去踏青。風(fēng)和日麗，綠柳飄翠，春山橫黛，更有那湖天一色，堤岸迂回。她們游興未盡，又坐船游湖。船上，張碧蘭一雙妙目，往岸上瞧去。有人騎馬，有人步行，還有兩人，在花樹間，正駐足觀賞風(fēng)景。其中一個，翩翩少年，豐神俊秀。少年也看到了舟中的張碧蘭，驚為天人，目光再也移不開。只是，粼粼波光中舟船漸遠，兩人都悵然若失。

踏青回來，張碧蘭終日郁郁。當(dāng)日湖上盛景，似在眼前，而那翩翩少年的影子，總是在心頭抹不去。可他，又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 自己一個女孩家，又怎好對人說出口。

那一晚，張碧蘭神思恍惚，一位女子，生得雪肌花貌，飄然而來。“碧蘭，我是錢塘蘇小小。當(dāng)年，我遇阮生，便傾心相許，可是，他被父母家書催回，一去不返。你所見的岸上少年，亦姓阮，他是畫師展子虔的好友。他們從洛陽來，一路遍訪名寺，觀摩壁畫。心儀之人，千萬不要錯過。”說完，她吟誦一詩，飄然而去。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jié)同心，西陵松柏下。”

碧蘭醒來，夢中情景歷歷在目。那蘇小小，乃南齊時錢塘名妓。遇阮郁，深情繾綣。但是，阮郁一去，再也不歸。小小紅顏薄命，因病而逝，葬在西泠。

“郎如洛陽花，妾似武昌柳。兩地惜春風(fēng)，何時一攜手。”夢中的詩吟猶在耳邊，張碧蘭乘興寫下《寄阮郎》。

可是，遙望洛陽，山高路遠，夢，終究是一個夢。張碧蘭抑郁而終，那首詩卻傳開了。

不知哪一年，宋徽宗趙佶，得到了一幅《游春圖》。那圖，以青綠重著山水，用泥金描繪山腳，旖旎春光，躍然紙上。特別是游春的人，那舟中女子，岸上行人，栩栩如生。此畫為隋代畫師展子虔所作，沒有署款，皇帝就題上“展子虔游春圖”六字。

宋室南遷，《游春圖》散出，后流入權(quán)奸賈似道之手。那日，賈似道遇見一位女子，名李慧娘，花容月貌。于是，強行擄來，讓她做了歌姬。這李慧娘終日咽淚裝歡。看到《游春圖》，看到畫中人閑散游春的情景，想到自己如籠中之鳥的生活，潸然淚下。一日，賈似道游西湖，讓慧娘等姬妾作陪。雕梁畫棟的畫舫上載歌載舞，好不氣派。此時，岸上一公子，在那桃花叢中，面容清俊，舉止風(fēng)流。慧娘不由脫口夸贊：“美哉少年！”

賈似道怒火中燒，回來逼問慧娘，是否情屬岸上書生，惱怒中揮劍將她刺死。聽屬下說那少年乃是太學(xué)士裴瑞卿，私下常常詬病自己，于是，派人囚禁了他，欲下殺手。

那慧娘鬼魂，在陰間告狀，最后判官允許其返陽間報仇。

慧娘救裴生脫險，四目相對，都覺似曾相識。深情綿邈，但人鬼殊途。臨別，慧娘告訴裴生，每年春天，到湖上折花以祭。

“每一幅古畫里，每一首詩里，都有故事。千百年來，人物不同，地點不同，故事的模式就是那幾種。”八百年后，一小說家和收藏家坐在船上聊天，收藏家說道。

“應(yīng)該說故事不同，人物都是那幾個，才子佳人，一代代在穿越。”繚繞的煙霧中，小說家目光迷離。

補記：《游春圖》戰(zhàn)亂時為愛國民主人士張伯駒購得。為購此畫，他賣掉自己的幾處私宅和夫人的首飾。1952年，張伯駒夫婦把展子虔《游春圖》和唐伯虎的《三美圖》連同幾幅清代山水畫軸均轉(zhuǎn)讓給了故宮博物院。張伯駒和夫人潘素之間，又有一段傾世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