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航

她是一代人心中的銀幕女神,也是妙筆生花的才女作家。她為觀眾留下了“甜姐兒”“梅表姐”等一系列經典藝術形象,也以飄逸、率真的文字感動過無數讀者的心靈。她就是著名表演藝術家、作家黃宗英。2020年12月14日,這位風華絕代的老人悄然離世,走完了她優雅的一生。
藝術之家走出來的“甜姐兒”
1925年,黃宗英出生在北京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在家中排行第五。九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家道中落。為了供兄弟們讀書,黃宗英初中時不得不輟學,在家幫母親料理家務、做針線活兒。沒能像哥哥弟弟們那樣進大學校園讀書,是黃宗英一生的遺憾。直到七十多歲,她到老年大學讀書,算是勉強圓了一個兒時的夢。
1940年,15歲的黃宗英揣著母親和姐姐給的40塊銀元,南下上海投靠哥哥黃宗江。她跟大哥擠住在租金最便宜的亭子間,每天步行到劇團打雜。她管過道具、做過場記、當過群演,一有空就坐到燈光臺上看戲。當時,劇團正在排一出抗戰主題的進步愛國劇《蛻變》,因為有女演員請假結婚,小黃宗英臨時頂替上場。
這是她人生第一個舞臺角色——演一個撒潑打滾的偽軍官姨太太。一上舞臺,她頭腦中一片空白,也看不清其他演員的走位,就把背下來的臺詞往外倒,然后坐在臺上“鬧”起來。在一片慌亂中,腳上的繡花鞋掉了,她于是拿起繡花鞋拍地板。臺底下響起一陣陣掌聲。這掌聲讓這個年輕的女孩非常開心,下了臺才安心吃起早已涼透的蛋炒飯。從那以后,她繼續接演這個角色,并與電影公司簽下了第一份電影合同。
1943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黃宗英主演了胡道祚執導的輕喜劇《甜姐兒》。她在劇中扮演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活靈活現的表演,頓時迷倒了一大批青年觀眾。每場演完,都會有大批粉絲蜂擁到后臺給她送花。當時,常有時髦小姐帶著自家裁縫去看戲,然后指著銀幕里的黃宗英說——“我要做一件她騎馬時穿的馬褲!”
左手電影,右手文學
黃宗英一炮而紅后,又陸續參演了《幸福狂想曲》《麗人行》《烏鴉與麻雀》《家》《聶耳》等故事片和傳記電影。特別是在《家》中,臺詞不多,通過一個個表情、一個個眼神,黃宗英淋漓盡致地演活了“梅表姐”,成為黃宗英演藝生涯中的代表作之一,載入中國電影史冊。
1956年,黃宗英被電影局從劇團調入上海文學研究所,從一個演員走上了職業編劇的路。為了尋找創作素材,她跑到最偏遠的地方去體驗生活,常常一下鄉就離家幾個月。“哪兒遠,我去哪兒;哪兒偏僻,我去哪兒;哪兒苦,我去哪兒。就這樣子,好像還可以遮一遮我寫不好的弱點?!彼鼙榱嗽S多農村,和老鄉、知青們睡在一個炕上。憑借扎根農村的生活體驗,她創作出一系列膾炙人口的知青題材作品。
文革結束后,她的創作主題轉向那些在艱苦地區默默奮斗的知識分子、科研工作者們。她先后寫出了《大雁情》《美麗的眼睛》《桔》《小木屋》等作品,連續三次獲得中國優秀報告文學獎,并出版散文集《星》《半山半水半書窗》《賣藝黃家》等。2019年,黃宗英獲得第七屆上海文學藝術獎“終身成就獎”。
翻開黃宗英作品集,靈動的表達溢滿字里行間,率真的情感表露一覽無遺。正如著名詩人、作家趙麗宏評價的那樣:黃宗英對中國影響最大的也許不是電影,而是她的文學。
“一生難為趙丹妻”
除了創作上全心投入,黃宗英在愛情上也追求至性至真。1947年,在拍攝《幸??裣肭窌r,黃宗英與年長她十歲的趙丹擦出了愛情火花。影片停機,他們即將分手時,趙丹走到她面前,忽然孩子似的對她說:“我不能離開你。我們不可能分開了?!庇谑恰缎腋?裣肭纷兂伞靶腋_M行曲”,1948年,黃宗英和趙丹結為夫婦?;楹?,兩人又共同參演了《麗人行》《烏鴉與麻雀》《聶耳》等經典影片。
作為一名優秀演員,趙丹身上的敏感、激情和近乎天真的執拗,能夠幫助他塑造一個又一個光彩奪目的銀幕形象,但由于生性耿直,他在人生、政治舞臺上屢遭打擊,精神創傷一直折磨著這位天才藝術家。在人生最艱難的日子里,黃宗英始終陪伴在趙丹左右,撫慰著他的不安和恐懼。“我既然鐘情于他永遠天真的正義感和勇氣,也就無悔于跟著他大起大落、久經折騰了。人家問我,你一生中難演的角色是什么?我說難為趙丹妻。你一生中最成功的角色是什么,我說同樣的,也是趙丹妻。”黃宗英說。
1980年,趙丹因病去世,黃宗英結束了長達32年的陪伴。13年后,68歲的黃宗英和著名翻譯家馮亦代走到一起,兩人互相照顧、勉勵,一起讀書、寫作。在熟悉黃宗英的人看來,這段婚姻里,她才真正享受到了心靈的安寧和平靜。
不管經歷了怎樣的生活動蕩,黃宗英始終保持著浪漫的激情。她曾寫下一段文字,或許可以作為她一生的縮影:我愛紅葉盛期奪人的冶艷和逼人的熱烈;我愛凋零期紅葉無限的風韻和醉人的詩情;我愛紅葉落地坦蕩蕩的層層枯枝。踩著它們,它們輕輕應答著,飄散著令人銷魂的美妙意境?!?/p>
《賣藝黃家》(節選)
1925年我出生在一個溫馨而自在的家庭。父親是總工程師。我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兩個弟弟。我母親是姐姐們的繼母——這關系可是在我九歲喪父之后,兩個姐姐幫著撐持家庭并且把我這個丑丫頭打扮得花蝴蝶似的,我從親戚、鄰居夸我姐姐的話里才知道的。我總覺得我們家無所謂“家教”。我爸爸活著的時候老沒大沒小地攛掇著我們上樹、爬墻,還拿他當大馬騎,并常年在戲園子里訂包廂帶全家看戲。孩子們在學校里開同樂會演戲、演講、跳繩……爸爸都是最佳觀眾“追孩族”。
父母從沒說過一句讓我們好好讀書的話,卻一個書庫一個書庫地給我們買書:《萬有文庫》《中學生文庫》《小朋友文庫》……連描金漆綠題字的玻璃櫥門的書架子一起買回來。姐妹兄弟辦起了“我們的圖書館”,還刻了章。我最喜歡整理書架,把書攤一地,慢悠悠半懂不懂地一本本看過去。
我從小生活在憧憬、幻想、夢想里。
當我走向生活,跟著大哥宗江到上海去演話劇,想掙點錢給哥哥弟弟貼補學費;我覺得自己像《小婦人》里三姐佩斯般溫存懂事,更覺得投身藝術高尚莊嚴之至。十五歲的我,老想將來像法國女演員薩拉·伯爾娜一樣,演戲演到七十多歲,坐著輪椅上臺??晌倚邼男心依?,沒有忘記帶洋娃娃、碎花布和彩色絨線,至今也時不時地向十一歲的小外孫女募幾個可愛的小娃娃、小動物放在床頭和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