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驥

韋應物像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滁州西澗》
在文壇上,很少為了一首詩,爭奪冠名權而打起筆墨官司的。唯有韋應物這首《滁州西澗》所說的“西澗”,到底屬于什么地方管轄,卻引起了爭論。王士禛說:“西澗在滁州城西?!辈贿^,他也說:“昔人或謂西澗潮所不至,指為今六合縣之芳草澗,謂此澗亦以韋公詩而名。滁人爭之?!保ā稁Ы浱迷娫挕罚劸驮谇皫啄?,兩個鄰近的州縣,也因為韋應物所說的那條西澗,到底應隸屬哪縣哪區管轄而爭論不休。
我沒有到過滁州,更不知道這澗在什么地方。不過,小時候,倒知道滁州的風景不錯,因為背誦過收在《古文觀止》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這名篇說:“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于兩峰之間者,釀泉也?!蔽也恢理f應物所說的那條西澗,是否就是歐陽修所說的“釀泉”?就這詩的命名來看,所謂西澗,不過是說它在滁州的西邊,也許是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溪澗。在唐代,這溪澗還可以行舟,可以通往附近的河流。但它應與“釀泉”有所不同?!搬勅敝畟?,“有亭翼然”,歐陽修可以在那里請客飲酒。但韋應物所說的西澗,卻是比較荒涼的去處。在澗邊,還有野渡。到如今,滄海桑田,這山澗不知是否存在,但千百年來,滁州早就被一詩一文擦亮了招牌,這不能不說是文化史上的異數。尤其是韋應物的詩,區區二十八個字,描寫的又是野外一處很普通的溪澗,竟能起到如此轟動的廣告效應,吸引了歷代眾多的詩人墨客,這實在匪夷所思。正因如此,更值得我們認真探索它的奧秘和藝術價值。
《滁州西澗》是韋應物的代表作,這首詩,似乎寫得閑散平易,但韋應物一生,卻過得很不平淡。他出生于公元七三一年,卒于七九一年,經歷過唐玄宗、肅宗、順宗、代宗等帝王執政的年代。這一時期,政治氣候風云詭譎,社會動蕩,更是唐王朝由盛變衰的歷史性時刻。
據知,韋應物出生在貴胄之家,《舊唐書》說:“議者云自唐以來,氏族之盛,無逾于韋氏?!痹谑兰夜猸h的照耀下,韋應物在十五歲時,便當上唐玄宗的御前侍衛,一直當到二十歲。這段時間,他顯赫得很,也荒唐得很。據他后來回憶:“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更可惡的是,他還“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他賭博淫邪,為非作歹,連他自己也承認是個驕橫霸道的惡棍??墒?,安史之亂爆發,唐玄宗垮臺,樹倒猢猻散,他便哀嘆:“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保ā斗陾铋_府》)他的生活,一下子從天上跌到了地下。
社會和命運的巨變,讓韋應物的人生觀、價值觀起了徹底的變化,他很誠懇地說:“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辈⒑蠡凇白x書事已晚”,決定“把筆學題詩”。后來,他寫詩的興趣一發不可收,竟成為著名的詩人。宋代的評論家范季隨說韋應物的詩:“清深妙麗,雖唐詩人之盛,亦少其比?!保ā读觋柺抑姓Z》)促成他思想發生變化的主要原因,正是在安史亂中和亂后,看到了人民生活的痛苦,看到了“空城唯白骨,同往無貴賤”(《睢陽感懷》)的慘況,感受到了“蕭條孤煙絕,日入空城寒”(《廣德中洛陽作》)的凄涼。這讓他遽然夢覺。火與血的經歷,喚醒了他的良知,洗滌了他的靈魂。其后,他做過幾任地方官,看到了人民被壓迫、被欺凌的種種情況,也常挺身而出,為民請命,卻反受到權貴的誹謗和迫害。他幾次辭去官職,退隱不仕,但有時身不由己,被命復出。傳統拯民于水火的理念,以及生計的困窘,讓他一次又一次踏上官場。到唐德宗建中四年(783),他被任命為滁州的地方官。
韋應物當官,是比較注意親民的,他說自己:“出入與民伍,作事靡不同?!保ā洞饡承敗罚┰诔?,他當了一年多的刺史,也想有所作為,但看到景象荒蕪,無能為力:“風物殊京國,邑里但荒榛?!保ā洞鹜趵芍小罚┧吹搅巳嗣衿D苦地耕作,仍是“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他知道這很不合理:“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里。”(《觀田家》)面對殘酷的現實,他總結了自己一生為官種種不堪的遭遇,只能悲嘆:“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保ā都睦钯僭a》)作為封建時代的官吏,能夠認識到俸祿來自民眾的供給,這樣的反思實屬深刻和難得。他一直想為百姓解決困難,卻一直受到諸多掣肘。他想過甩手不管,又不忍拂袖離開。總之,長期以來,他想退隱不仕,希望身心寧靜,遠離塵俗。而現實的處境,又讓他身不由己,進退兩難。
《滁州西澗》一詩是韋應物在出任滁州刺史時,或任滿賦閑在滁州稽留時寫的作品。
詩名“滁州西澗”,寫的也是西澗的景色。在滁州,韋應物是經常到西澗的,也寫下不少和西澗有關的詩,像《西澗即事示盧涉》《西澗種柳》《乘舟過西郊渡》《再游西郊渡》《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等。有些詩,還寫到他在西澗的活動,像“歸來景常晏,飲犢西澗水”(《觀田家》)、“日夕臨清澗,逍遙思慮閑”(《郭區言志》)等??磥?,他對滁州城外的這條西澗,是有著特別的感情的。
現存韋應物的作品近六百首,然而千古以來,最為膾炙人口的,卻是《滁州西澗》這首似乎是純粹描寫西澗的風景詩,而且似乎是寫得蕭散沖淡、語不驚人、區區四句的七絕。
這首詩,以四個畫面描寫滁州西澗的景色。按理,西澗應有許多景物可以描寫,例如附近的瀑布。在《寄全椒山中道士》一詩中,韋應物還提到“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落葉滿空山”之類,起碼這里有的是飛流、云樹、巖巒、空山、落葉。但是,當韋應物描寫西澗的景色時,他首先著墨的,卻是澗邊的幽草。幽草不是鮮嫩優美、青翠欲流的小草或芳草,而是生長在澗邊蘆蒿之類的野生植物。它們密麻麻、綠油油、亂糟糟,自在地茁長成活。它自生自滅,并非有人著意栽培。西澗岸邊,有濃密的幽草掩映,顯得寧謐疏放,自在自然,讓周遭充滿著泥土氣息的野趣。

老實說,溪澗之邊,幽草叢生,這景象十分平常,況且,韋應物也沒有著力刻畫這幽草的形態,只用一個很普通的“生”字,說明幽草的生長和存在。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這首句之首,作者即下“獨憐”兩字?!皯z”,是憐愛、喜愛的意思。更有意思的是,他還強調,這“憐”,是“獨憐”,是他唯一的排他性的鐘愛。在這里,韋應物面對這很平凡很自然的客觀景象,卻鮮明地強調自己的主觀感受,這不能不引起讀者的注意。而且,這詩的開始,即以“獨憐”領起,它便貫串全詩,表明詩人最喜愛的,正是詩中所提到的種種圖景。
詩的第二句是“上有黃鸝深樹鳴”。詩人寫黃鸝鳴于深樹,至于這里的樹是什么樹,他沒有說,只說這里有一大片樹林。濃密的枝葉,成了黃鸝的安樂窩,可以任由鳥兒得其所哉,自然鳴叫。它們是怎樣“鳴”,詩人也沒有寫。但他特別點出,這鳥兒是黃鸝,也另有一層意味。在《聽鶯曲》一詩中,韋應物曾寫道:“流鶯日日啼花間,能使萬家春意閑?!绷鼹L是指黃鶯,黃鶯即黃鸝,顯然,韋應物一向覺得,黃鸝的啼喚會給人“春意閑”的感受。而且,鳥鳴則山更幽,黃鸝的鳴聲也襯托出西澗的幽靜。
這一句,寫的既是一幅澗岸的圖景,而又和上句有著聯系。因為詩人特意在這句之首,點出“上有”兩字,這表明“黃鸝”的“深樹鳴”是在澗邊幽草之上。于是,西澗的景色,上上下下,連成一片,從而透露出整條西澗幽閑寧靜的意蘊。再者,從黃鸝的“鳴”,韋應物也透露他在西澗觀望景色時,還是晴天。因為只有在晴天,鳥兒才會啼鳴。總之,詩人不著痕跡地表明:下雨前這里靜悄悄,他在這里從天晴待到夜雨。
這詩第一句和第二句,有什么獨到之處嗎?老實說,沒有。韋應物只是以平易的筆墨,描寫滁州西澗很平常的景色。如果要說這兩句詩有什么值得咀嚼之處,就在于詩人首先就聲明,他最喜愛的,恰恰是這里最普通最平易的郊野風光。
第三句,詩人把筆觸轉到寫澗水:“春潮帶雨晚來急”。春天,潮水漲滿,加上陣陣的雨,天上的雨水和澗里上漲的潮水匯合起來,水勢更大,水流轉急。這時天色已晚,四下昏暗,周遭一片寂靜。而雨聲水聲,嘩啦啦地直響,打破了昏夜里無聲的寂靜,卻又讓人感受到這杳無人跡的西澗,顯得更加寂靜。請注意,韋應物在這幅雨中西澗的圖景里,以“晚來”亦即以昏黑的夜色為背景,又以“急”字描寫水流湍急的狀態。雖然也和上面寫到的澗邊草生、深樹鸝鳴一樣,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但是,由于詩人以“急”字形容澗水的流勢,而不用“晚來漲”“晚來暢”或“晚來滿”之類的寫法,這一來,西澗的夜晚,在寂靜中,又帶有空漠、凄清和不安定的氣氛,呈現出另外的一種野趣。
元代的楊載在《詩法家數》中指出:“絕句之法,要婉曲迴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之?!庇终f:“至于婉轉變化之功,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這是楊載總結前人創作的經驗之談。這說法,類似所謂“起、承、轉、合”,它無非是指主客觀事物的矛盾必然有開始、發展、轉化、結束這幾個階段。絕句雖然是短詩,也要表達詩人思想感情以及觀察事物視野轉變的過程。否則,一覽無余,缺乏變化,必然讓人感到乏味。這就是楊載所說,絕句的第三句應“要婉曲迴環”的原因。
韋應物在《滁州西澗》的第一、第二句,寫了西澗的靜態。在第三句,詩人便轉過筆鋒,突出描寫這條西澗的動勢。那春潮,夾著雨水,洶涌而來,讓人看到那股不可遏止的動力。在“帶雨”和“晚來急”的氣氛中,讓審美受體聽到雨聲沙沙,看到流水滔滔,而四野無人,只剩潮聲、雨聲,格外顯出荒野的空寂。特別是,韋應物把“急”這一入聲字,用于句末,“入聲短促急收”,在聲調和語勢上,都會給人增添強烈的動勢而又蕭瑟幽冷的感悟??梢哉f,這是詩人以動寫靜的一幅圖景。
據《唐詩品匯》引述謝枋得的意見:“‘春潮帶雨晚來急,乃季世危難多,如日之己晚,不復光明也?!敝x枋得這穿鑿附會的看法,受到了許多人的譏笑,甚至被認為不懂詩,是在癡人說夢。當然,把韋應物對景色的描寫,牽強地和政治扯在一起,實在荒唐可笑。
但是,我認為,謝枋得注意到“春潮帶雨晚來急”這幅畫面,它所描寫的景象和作者流露的情緒,不同于這首詩前邊的兩句,不能不說他獨具只眼。不錯,這《滁州西澗》的第三句,和第一、第二句一樣,都是寫西澗的景色,而且這一切也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但是,寫澗中潮水、帶雨急流,確和前面兩句那種幽靜寧謐的描寫有所不同??v觀韋應物的詩作,他是寫過對夜雨的感受的,像《幽居》說:“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這種寫夜來聽到綿綿春雨的心情,與“幽草澗邊生”“黃鸝深樹鳴”的韻味就頗切合。然而,韋應物在《滁州西澗》的第三句,寫的卻是潮急雨驟,分明是另外一番景象。這一點,連批評謝枋得的沈德潛也是覺察到了的,他也認為《滁州西澗》:“起二句與下半無關。下半即景好句?!保ā短圃妱e裁》)其實,這詩的第一、第二句,怎能與下半“無關”?沈氏的評說,當然是片面的。但是,沈德潛畢竟看到這詩上半與下半有不盡相同的一面,這也不能不說他頗有會心。我認為,如果把這首詩的幾個畫面,視為詩人只為寫風景而寫風景,看不出他在寫景中抒發感情的復雜性、多樣性,反而是比較淺層的理解。
在春潮帶雨、溪流湍急的情況下,韋應物引出了第四句:“野渡無人舟自橫。”

這句詩,歷來被人們傳誦,備受贊揚,但對它的理解并不一樣。也許,一些人未必理解韋應物描繪這幅畫面的真諦。不是傳說有人把這句詩作為畫題,讓畫家們去畫嗎?于是,有人畫了一條船,船頭有小鳥站著,表示船上沒有人,所以鳥兒可以在船上歇息;又有畫家畫著船上有人,這人是舟子,他斜躺在船上吹笛,表示無人需要渡河,舟子閑得無聊,便吹笛自娛。據說,后者強調“閑”的畫法,更受到人們的嘉許,認為它符合畫題的神韻云云。當然,如果單抽出這句詩,孤立地作為畫題,畫家和評論者著眼于“閑”,也未嘗不可。但如果把韋應物《滁州西澗》整首詩所要表現的意趣聯系起來,那么,強調無人,或者強調悠閑,卻是胡扯。
要知道,韋應物寫“野渡無人舟自橫”,是“春潮帶雨晚來急”帶來的景象。它的前提,是夜雨連綿、潮水湍急。野渡,是荒村的渡口,本來就很冷落,沒有多少人來往。在雨中的夜晚,沒有人冒雨出行,那系在澗邊的野渡用以載客的小船,更是無人問津,連撐船的舟子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于是,這空無一人的小船,便在河溪上受到澗水的沖湍,橫在溪澗中,晃晃蕩蕩。不錯,表面上,這種景象是“悠閑”的。但是,在暮色昏暝,夜雨連江,獨有這只空蕩蕩的小舟,在水面上橫過來,橫過去,可憐巴巴,任由風吹雨打。顯然,與其說它單純地表現“閑”,不如說,它在搖晃中又透露出一種無可奈何和蕭瑟清冷的情調。
這首詩的前三句,如果從攝影的角度看,韋應物的藝術構思也是微妙入神的。他入眼的前三幅畫面,都是滁州西澗的全景或中景。而在第四句,卻出現“舟自橫”的特寫鏡頭,這也怪不得人們對它特別注意。在夜色迷蒙中,一條無人的小船,橫躺在溪澗中,隨著潮水搖蕩,這畫面確實很能表現出荒郊野趣,也從來沒有詩人捕捉過這樣獨特的畫面。
問題是,為什么韋應物會特別喜愛并且著意描寫滁州西澗這種野趣,這需要我們做進一步思考。
在第四句這最受人注目的詩句里,“舟自橫”的形象又是其中點睛之筆。試問,潮水急涌而來,勢如奔馬,那無人的小舟,怎么沒有被沖走,而是自己“橫”在水中呢?這只能有兩種解釋:一是在下雨前,舟人是把船的一頭緊系在岸邊。當受到潮水沖碰,水勢時急時緩,小船也就靠在岸邊搖來晃去,沒被漂走。從對岸看過來,它不就是“橫”靠著嗎?一是舟人把船桿豎直,固定在河床中,用繩索綁住船舷。這樣,潮去潮來,小舟依然獨自“橫”在水面上搖晃??傊?,盡管春潮洶涌,這空無一人的小舟,沒有隨波逐流??瓷先?,還頗似悠然自得。當然,無論小舟是怎樣地“橫”,它也絕非橫亙不動,而是在水面上搖擺不定。這句詩,緊接著第三句,也是以動寫靜,進一步描繪滁州西澗呈現出自然而然的野趣??墒牵诨韬诘囊股铮诿鞜o人跡的野渡,在春潮的推涌中,這小舟無人料理,孤孤單單,可憐巴巴,任由顛簸,又讓人在寂靜中,感覺到它的無奈與無助、孤獨與凄清。
以上四句詩,是各自獨立卻又互相聯系的畫面。在第一、第二句,韋應物寫白天澗邊之景,第三、第四句則是寫晚上澗中之景。這種種景色,有所變化,是郊野寂靜的自然生趣的概括,詩人以淡淡的筆觸寫來,就像在讀者面前鋪開了一幅水墨畫,正如清代黃淑燦說:“閑淡心胸,方能領略此野趣。所難猶在此種筆墨,分明是一幅畫圖?!保ā短圃姽{注》)
確實,以“閑淡心胸”看待事物,是韋應物表現思想感情重要的一面。我們發現,他的詩作往往喜用“自”這一辭語。像“百草無情春自綠”(《金谷園歌》)、“芳樹自妍芳,春禽自相求”(《擬古詩其二》)、“萬物自生聽,太空恒寂寥。還從靜中起,卻向靜中消”(見《詠聲》)等。所謂“自”,有著自然而然的意味。凡屬順應事物自身的發展,沒有人為的、刻意的追求,就是他說的“自”?!冻菸鳚尽穼懹牟菰跐具吷L,寫黃鸝在深樹啼鳴,寫春潮帶著夜雨在流湍,包括“野渡無人舟自橫”,這一切,是郊野中自然地表現出的生態和環境,詩人把這些畫面組合起來,表現出郊野天然的、自由自在的意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野趣”或“天趣”。
不過,《滁州西澗》這首詩獨特之處,是作者在閑淡心胸中,又流露出一絲無奈的情懷;在描寫自由自在的景色中,也表現出一些并不自在的痕跡。韋應物在寫了滁州西澗各種空寂的景象以后,把目光聚焦到“野渡無人舟自橫”之句。那無人理會的小舟,在幽澗里不得已地打橫浮著的畫面,便隱約地透露出詩人心中不自在的愁緒。由于“野渡無人”,一舟自橫,這“自”字,便隱含著獨自、孤獨的韻味。不錯,小舟橫浮,似也悠然,但是,它在春潮夜雨中,被系在岸邊,固定在澗中,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狀態。在韋應物看來,不系之舟,才是最為自由自在的,他說過:“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又說過:“為報洛陽游宦侶,扁舟不系與心同。”(《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所謂“扁舟不系”,語出莊子:“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游者也?!保ā读杏堋罚╉f應物所艷羨的人生狀態,是能像沒有被束縛的舟船一樣,隨意浮游。因此,他在滁州西澗看到那小舟被系,不為人用、獨自橫著的情景,其實是另一種孤寂無聊的野趣。

韋應物以沖淡的筆墨,不加雕琢地描繪滁州西澗的畫面,這是許多人都能領會的。其實,這首詩的藝術構思,又是精妙入微的。作者在第一、第二句,先在讀者面前鋪開西澗的靜景,再在第三、第四句,以動景來表現西澗的靜景,兩種不同靜態景色的結合,構成了《滁州西澗》這首詩獨特的意境。特別是,詩人以雨夜潮急的背景,襯托那在澗中無人自橫的孤舟,這靜景又融入了冷意,耐人尋味。據知歐陽修也很喜歡這首詩,甚至在《采桑子》一詞中,還照搬其中的一句:“殘陽夕照西湖好,花塢蘋汀,十里波平,野渡無人舟自橫?!蔽覀兒茈y說歐陽修的詞寫得不好,但襲用了韋應物的這句詩,韻味則大異其趣。在夕照中,在花光蘋影里,岸闊潮平,那船兒橫躺在鏡子般的湖水里,只顯出西湖的優美。把這樣風雅的圖景,說成“野渡”,實在不很貼切。由此可見,只有把《滁州西澗》的前三句,和“野渡無人舟自橫”聯系起來,才能夠理解這首詩獨特的意趣。
《滁州西澗》是一首山水詩,寫的是自然界的風景。自然界形體、線條、色彩所呈現的審美形態,是客觀的存在。但詩人選擇什么角度,觀察什么事物,如何展開視野,如何理解客觀的自然景色,卻和他主觀的思想感情有關。簡言之,山水的客觀形象刺激了人的大腦,啟動了情感之泉的閥門,觸發了貯存于上皮細胞中的文化沉淀。劉勰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笔瘽舱f:“山川使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脫胎于余也,余脫胎于山水也,搜盡奇峰打草稿也,山川與神遇而跡化也?!保ㄒ姟吨袊嬚擃惥帯罚嗣衩佬g出版社2016年,第153頁)作畫與寫詩,道理是一樣的。詩人寫景物,不能不受自然界客觀形體線條顏色的制約,同時又以自己的心境觀察自然界。因此,在詩人筆下的自然界的形象,往往是他心境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