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田于襄

昨晚發燒,不斷地做著各樣的混雜沉重的夢,渾身肌肉酸疼,意識迷離。其實昨天下午那會,我就感覺到發燒前兆了,覺得渾身不對勁。活在世間這么多年,對這個世界、對人、對自己總還是有一些認識,對自己身體尤其如此。
我從小就怕發燒的,只要一發燒,感覺整個人被一個幾噸重的大鐵錘一下子錘扁,成了一攤泥,再想恢復原狀便很困難了。
兒時只要一發燒,人就糊涂了,下地感覺走在云端,隨時會顛倒,眼睛看不清這個世界,耳朵也是嗡嗡作響。這種感覺太難受了,每發燒一次,就仿佛進了一遭鬼門關。以至于很多年過去,一想到兒時發燒的感覺,就渾身顫抖。
昨晚的燒讓我找到了些兒時感覺。
我又想起來了,高中那會,一次發燒一夜,迷糊了一夜,天亮時躺在床上,兩眼木然望著天花板,渾身沒有一絲氣力,連眼珠子轉動都覺得難。一會,班主任劉興國老師來宿舍了,專程來看我,很關切地問了下我情況,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著,心里充滿了感激,畢竟求學在外,父母不在,孤身一人,又在身體最虛弱無力時,此時能得到一位長輩的探望和問候是一件多么幸福和值得感激的事!我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眼里的淚!
“你先休息下!一會讓坡兒去趟我家,我讓你師娘給你煮碗雞蛋湯!晚點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劉老師說。
不多久后,舍友坡兒真的端著大碗雞蛋來了!碗里白色濃湯,熱氣猶陣陣,湯里漂著一些荷包蛋!我聞了下,很香,用筷子挑了一個蛋,嘗了一口,居然是甜的!竟很可口!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甜蛋!這也打破了我對雞蛋做法的認知,雞蛋也能放糖么?事實上能放,而且很可口。
那碗荷包蛋,我連湯汁都喝盡了,大約是生平最美味的雞蛋了。后來劉老師又帶我去縣醫院看醫生,開了些藥,我記得是他給的錢。那時我不敢輕易去醫院,藥費太貴了,真的看不起。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往事漸漸散去,我承認我記憶力大不如前,已經遺忘很多,可是總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候,特別是在身體不適前后,我總會想起劉老師讓師母給我做的甜荷包蛋,一想就覺得很甜。
高中畢業后幾年,我每年還會去縣城里看看劉老師,會會同學。再后幾年,特別是工作后,我移師異地,漸漸很少去老家縣城了,于是與劉老師很少再見了。
2010年左右,高中同窗鋒結婚,婚禮在老家縣城舉行,那次婚禮上見到劉老師,那時他已經退休了,頭發斑白,不過精神尚好,笑起來依舊很大聲。
2016年前后,時在帝都求學,幾個同學聚,說起了劉老師近況,說他就在北京,與他兒子住一起,他老伴,就是給我煮甜雞蛋的師母,已經去世了。我聽后心情黯然,師母我曾見過數面,面容記不太清了,但數面之緣,她給我留下了待人熱忱、行事干練的印象,一直不忘。
回頭想,我真是一個絕情之人。雖然我心中總會念著一些人,卻可以一百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