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郁
(福建體育職業技術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3)
梁漱溟先生是中國現代著名思想家、社會活動家、愛國民主人士,被譽為“中國最后一位儒家”,其文化思想在海內外引發了深遠的影響。目前,對于梁漱溟文化學術思想理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哲學思想、教育思想、文化思想和新儒學思想等方面,并取得了可喜的成果[1]。梁漱溟對傳統養生文化有著深刻而獨到的見解,而相關學者對他這方面的學術思想卻缺乏深入的研究。
中國傳統養生文化歷史悠久,在其發展的過程中受到巫術和神怪思想等各種因素的影響,摻雜了非理性與不科學因素的影響與滲透,包含了一些不科學乃至是偽科學的成分,不利于繼承與發展[2]。近現代以來,由于受到西方文明的強勢沖擊,中國傳統體育養生出現了一種單純地應用西方的理論與方法,來詮釋改造傳統體育養生的傾向性,這將使民族傳統體育養生失去自己的文化內涵與民族特點[3]。
針對這些傳統體育養生發展存在的問題,筆者對養生的意涵進行闡釋,梳理梁漱溟先生的養生實踐歷程及其養生之道,對其傳統體育養生思想追根溯源,探究其精神實質內涵,汲取其傳統體育養生思想的精髓,為傳統體育養生的發展提供有益的參考與借鑒。
中國傳統養生有著豐富的內涵,它不僅僅指身體的養護和保養,更是頤養身心的一門學問。
養生意涵:“養”不僅指自然生長,還包含著人為地調理育化、使其歸于正途之意,調理育化不是剛性強力而為,而是順其自然如風雨潤物般得以生長;“生”不僅指自然生命,更指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生生不息之意,因此人亦應隨順天地運化,充滿四時之生意。故養生之“養”著重于涵養此生機與生意;養生之“生”不是一般的延年益壽,而是內蘊無窮生命力的生命。養生應使生命隨順大化,如“鳶飛魚躍、活潑地”生趣盎然[4]。
梁漱溟的一生充分顯示了中國傳統哲人知行合一、窮理履踐的精神,他是中國的當代大儒,是中國傳統文化“活地精神”的代表之一[5]。梁漱溟先生的養生之道來自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深刻的了解,并將傳統養生思想用來指導自身的養生實踐,他認為“學問必須自己求得來者,方才切實有用。反之,未曾自求者就不切實,就不會受用。”[6]因此,要深入了解梁漱溟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就必須了解他的思想源頭與養生實踐歷程。
梁漱溟自幼體弱多病氣力微弱,愛用思想不喜運動,家中長輩生怕此兒不會長命,少年時被同學稱為“小老哥”。不料及至年長,卻很少生病,三十以后愈見堅實,普通人常見的疾病在他身上則一切沒有,十幾二十年不見的朋友見到他時,每每說他現在同從前還是一個樣子不曾改變,多稱贊他有修養。梁漱溟先生九十高齡之后,生活仍能自理,堅持鍛煉,還能登上講臺并著述不輟,1986年還被評為健康老人,這不能不歸功他養生有道。
梁漱溟的養生之道主要歸結為:飲食起居節制有規律,堅持素食飲食、量少,身體勤于鍛煉,不偏于用腦。除此之外,更為重要的是思想通暢,用精神來帶動身體,對人生要有較高較深的認識,每日應有靜息或靜思之時,心境超脫曠遠,心得其養則身體自然會好[6]。
在精神上,梁漱溟有著極高的修持涵養,他精通儒學、佛學,兼容并蓄儒家、佛家養生之道。他的座右銘是:“無我為大,有本不窮;情貴淡,氣貴和。唯淡唯和,乃得其養;茍得其養;無物不長。”[7]文革期間,梁漱溟受到沖擊,家被砸,書畫被焚燒,夫人被打傷,面對這一切他也只是在事發后的前幾天稍感不自然,卻基本不改常度,幾天之后便完全平平常常,還在沒有參考書的情況下寫出《儒佛異同論》。“批林批孔”政治運動時,梁漱溟堅持批林不批孔,并做了五小時的長篇發言,在幾百人批判他的會議上,他只是默坐靜聽一言不發,批判會休息期間,他在政協禮堂前廳旁若無人地練起拳來。批判會期間,召集人問他有何感想,他回答道:“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此等精神境界,非常人所能望其項背。
梁漱溟對傳統文化有著深入的研究,他的體育養生思想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揚。梁漱溟的思想轉變分為三個時期:近代西洋功利主義思想;古印度人的思想;中國古代的儒家思想。梁漱溟認為:“在古中國古印度原都沒有哲學,其意原不在講哲學。中國古儒家亦不想講哲學,而是在指點人生實踐。”[6]因此,梁漱溟是用中國傳統文化思想來指導養生實踐,并做到了知行合一、窮理履踐。
梁漱溟思想中的根本觀念是“生命”“自然”,看宇宙是活的,一切以自然為宗。他曾經致力于佛學,然后轉到儒家,儒家給他影響最大的是明儒王心齋先生,而王心齋最稱頌自然。此后,再與西洋思想相印證,他受到生命派哲學代表者柏格森的影響。同時,梁漱溟也受到中國傳統醫學的影響,醫學對他的啟發也是“生命”,讓他知道生病時不要過度依賴醫生與藥物,恢復身體的健康必須要完全靠自身的生命力,別無外物可靠。因此,中國儒家、西洋生命派哲學和醫學,是梁漱溟思想所從來之根袛[8],也是他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的源頭。
梁漱溟通過研究中醫和拳術,追根溯源發現它們都是源于道家,中醫與拳術技巧的根本所在是與道相通的。“道即是宇宙的大生命,通乎道,即與宇宙的大生命相通。”中國儒家道家是“他要人智慧不向外用,而是返之用于自己的生命,使生命成為智慧的,而非智慧為役于生命。……儒家之所謂圣人,就是最能了解自己,使生命成為智慧的。普通人之所以異于圣人者,就在于對自己不了解,對自己沒辦法,只能往前盲目地機械地生活。”[8]道家與儒家都要求了解自己,不同之處在于:儒家主要通過反省等手段全力以赴了解自己的心理,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而道家是以養生術為根本,主要通過靜坐等手段,收視返聽了解自己的生理,用心去了解自己的呼吸、血液、消化等系統,然后慢慢地去操縱這些系統,達到身心健康的目的,同樣也是將智慧用諸本身,在此基礎上才可以產生高明的醫學。
在此研究與認識的基礎上,梁漱溟對中西醫進行了對比,發現中西醫之間的根本眼光和方法是不同的。他認為西醫的研究對象主要是身體而非生命,只注意身體局部器官、系統,對整個生命的變化信息關注不足;而中醫是著眼于生命觀念,著意整個生命之活體。因此,他認為中西醫代表了中西方學術文化的不同走向:“一方面的根本方法與眼光是靜的、科學的、數學化的、可分的;一方面的根本方法與眼光是動的、玄學的、正在運行中不可分的。”[8]其實這也體現了中西體育養生文化的差異,它們相互沖突與交融,形成各自的理念與體系,各有所長。中西體育養生文化在沖突的過程中重建,也將共生與并存。
梁漱溟先生的養生之道及其養生思想,是他的人生哲學思想之外化及衍生。梁漱溟在集中體現他人生哲學思想的代表作《人生與人心》一書中,提出了“東西學術分途之說”,并在《東方學術概觀》中對儒家、道家和佛家進行了深刻的剖析,他認為人類生命具有自覺能動性,一切創新之事來自于內心自覺之明,人類的智慧乃是人心內蘊之自覺。人心內蘊自覺的發揮有兩個方向,一則向內、一則向外,中國傳統體育養生受到儒釋道思想的影響,主要是向內在自家生命上用功。
梁漱溟八十高齡時,在一封給家人的信中,把自己身體健康的原因歸結為:精神振作、思想通暢、有努力的方向;生活有規律、飲食節制、保持一定身體運動;強調良好的精神狀態對身體健康的作用;每天要有保持心里安靜的時刻。他認為能做到這一切,必須對人生有較高的認識,然后才能保持良好的心理狀態,身體自然而然也就健康起來。由此可見,他的養生不單純是身體鍛煉,更有著精神上的涵養,這與他的深厚的學養是分不開的。
梁漱溟將傳統體育養生上升到人生修養的哲學境界,強調以心帶動身體、對人生有較高的認識的思想,貫穿他的整個人生,不僅局限于養生,他本著這樣的思想去生活,是基于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有著深刻的認識,有著很高的人生境界。梁漱溟認為人生有什么問題便產生什么學術,人生有三大問題:人對物問題;人對人問題;人對自己問題。他將學術分為:科學技術;哲學思想;文學修養;修持——簡稱修養。他所謂的修養是指:反求諸己使自己的生命生活做到自覺、自主、自如,使自己的整個生命得以變化提高,用知識、思想及對自身向內的體認,來指導生命生活[9]。因此,中國傳統體育養生思想屬于人對自己問題的范疇,是用來指導改造人類自己生命的一種修養之學。
梁漱溟認為人類生命具有自覺能動性,對外改造自然界,對內改造自己生命,中國儒釋道三家都可視為改造自己生命之學。人對自己生命的問題包含身體、心理兩方面,儒釋道三家所不同的是:儒家的學問本于人心,可謂之心學;道家的學問偏重在人身,可謂之身學;而佛家則渾括身心。儒家之學是人生實踐“踐行盡性”之學,是在自身生活中力爭上游的一種學問,“其力爭上游者力爭人生在宇宙間愈近于自覺、自主、自如也。”“孔門之學就是要此心常在常明,以至愈來愈明的那種學問功夫。”[9]要做到這一點,就要知行合一、默而識之,才能達到人心內蘊自覺的境界。道家之學主要是養生之學,是從身體入手的修養功夫,來源于道家對生命的體認。“道家功夫一言以蔽之,即通過大腦恢復其自覺性能是已。能自覺,便能自主而自如”,其功夫下手處和儒家一樣也是在人心內蘊之自覺,它要求做到“致虛極,守靜篤”,“轉移其向外馳騖之心而向內默默體認自身生理之運行,于隨順之中有逆溯之意,自覺性能便得發展,轉暗為明”[9]。它的原理在于,止絕思慮之外馳讓大腦安靜下來得以休息,順其自然地發揮植物神經系統的功能,利用人體本有的一種機能,恢復身體健康,無須乎藥物而遠勝于藥物。佛家之學的宗旨是破執,要從世間迷妄的生命中解脫出來。“佛家之路即是要從迷妄生活中靜歇下來”[9],其下手處在修習六波羅密: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從靜定中返照而得生命之一切。佛家的修持方法渾括身心,“其密宗修法便包括有身學在內,其禪宗則有一超直入以徹究生命本源者,更以漸修卒成其學。”[9]
梁漱溟體育養生思想,究其實質是生命修養之學,“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他將學問與生命、生活打成一片,而不是停留在口頭或思想之上,而是如古人所云:“學自氣質變化方是有功”,要使人的生命發生根本的變化。
通過研究梁漱溟先生的養生歷程及其養生之道,我們可以發現,他的傳統體育養生不單純重視身體的鍛煉,其精神實質更突出地表現為儒家的精神修養。在梁漱溟的著作的字里行間,不難發現,他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是對中國傳統“心性”學說的繼承與發揚,他的養生之道不僅僅是一種鍛煉方式,更是一種基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生活方式。梁漱溟憑借深厚的傳統哲學素養,以哲學視野與科學精神來審視傳統養生,將養生提升到人生修養的哲學境界。
而對傳統體育養生中所蘊含的哲學思想,尤其是心性修養的研究,恰恰是現代體育養生有待深入研究與挖掘的內容。因此,我們在繼承與發揚傳統體育養生時,應注重其哲學思想及心性修養的內涵,提高思想道德及精神修養水平,養成良好的人格品質,并提升人生境界[10]。
近現代以來,在西方強勢文明的沖擊下,本民族的文化精神資源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如何在“全球化”和“現代化”的時代背景下,重新樹立文化認同感,對傳統文化做出創造性的詮釋與發揚,以適應當代社會的發展與現代人的需求,是我們所面臨的嚴重挑戰。[11]
面對西方文明的沖擊、本土文化的流失,梁漱溟“乃是試圖通過返本開新的手段來鑄造新的民族文化,以應對西方世界的挑戰和促進人類生活的提升。”[12]梁漱溟通過深入挖掘傳統儒釋道文化資源,重新詮釋了傳統體育養生文化,用現代科學的研究成果化繁為簡來闡釋養生原理,為大眾所能理解與接受,還養生以本來面目。
對于西方體育文化的沖擊,我們要一分為二的辯證對待。東西方體育養生文化的碰撞與交流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傳統體育養生文化要以此為契機,實現中西方體育養生文化的交融。要使傳統體育養生文化順應時代的發展,獲得新的生命力,我們要像梁漱溟一樣,要有文化傳承的自覺擔當精神。我們要對傳統體育養生文化的思想內涵及精髓有深刻的認識,站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立場,堅持“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的原則,發揚民族性與主體性,吸收外來文化的精髓,推陳出新創造出獨特、優秀的體育養生文化,并將其發揚光大于世界[13]。
在梁漱溟晚年評價自己“獨立思考,表里如一”:“我承認自己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并且是本著自己思想而去實行、實踐的人,我就是這么一個人。”[14]梁漱溟的一生充分體現了知行合一、窮理履踐的精神,他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是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土壤,并經過自己的實踐體認與深入思考得出的思想結晶。
通過研究梁漱溟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這座橋梁,我們可以了解中國現代史與中國傳統文化思想。因為梁漱溟的一生就是現代中國的縮影,攜帶了大量的中國傳統文化密碼。通過學習研究梁漱溟的體育養生思想,我們可以接觸到傳統的儒釋道與中醫思想,引發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興趣,進而對傳統文化追根溯源進行深入的研究,反過來又可以加深對傳統體育養生文化的理解,繼而傳承民族文化、弘揚民族精神,樹立文化自信,增強民族自豪感。
梁漱溟先生通過畢生的實踐,切實印證傳統體育養生的實效性,并在其養生實踐過程中總結出養生之道,形成獨特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梁漱溟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思想,他將單純的傳統體育養生提升到人生修養的哲學境界,成為“自覺、自主、自如”的生命之學。梁漱溟的傳統體育養生思想,蘊含著深厚哲學思想內涵,是一座豐富的文化思想寶庫,值得我們去深入地挖掘研究,為傳統體育養生在當代的發展,提供有益的參考與借鑒。
我們更應從學習梁漱溟的養生之道及其思想中,去汲取他那種超脫曠遠、博大寬宏的境界。“一個真正的人的博大氣象,乃是以自己的生命通貫宇宙全體,努力成就宇宙的一切生命。這就是人類生命的價值與歸宿。”[15]梁漱溟先生正是這種精神體現的代表,而這也是傳統體育養生所不可不求的大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