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語用意識下的話語標記語研究

劉甜甜

（龍巖學院 外國語學院，福建 龍巖 364012）

一些語言學家的研究表明話語標記語能夠使語篇更加連貫，能點明或突出同一語篇中兩個話語單元之間的語義關系，引導受話者對話語的理解。使用話語標記語的目的是為了引導受話者理解話語的語義關系，這派語言學家是在語篇連貫的框架內對話語標記語進行研究[1]。而另一些語言學家的研究表明話語標記語連接的并不是話語單元，而是語境假設，明示語境假設可以減少受話人對話語理解所付出的認知努力。交際中借以解讀言語行為的認知語境域并非預先設定的，而是在各種語境成分的相互作用下在線構建的，最終形成了交際的動態性、交互性和社會性的復雜建構體[2]。話語標記語的程序意義可以引導受話人進入語境，對受話人的認知推理有控制作用。這派語言學家將話語標記語引入到語用研究，超越了語篇連貫層面，圍繞語用聯系語、語用表述語、語用構成成分、語用標記、語用操作語、語用小品詞在語用框架內對話語標記語的語用功能進行研究[3]。這兩派語言學家對話語標記語的研究理論框架雖不同，但他們的研究都是從受話者的角度去分析話語標記語的語用功能，而相對弱化了對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的研究。

元語用意識是交際者在交際中選擇語言、做出順應時表現出來的自我意識反應[4]。Verschueren[5]提出話語標記語作為元語用意識的一種標志，在話語的銜接和連貫中起著重要作用。從根本上說，話語標記語的產生之根本源于發話者，而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對話語選擇的使用有控制作用[5]。由于發話者的交際目的、文化、地域、社會地位等語言外因素的影響，元語用意識影響到話語語碼的選擇，這其中也必然影響到話語標記語的選擇。沒有元語用意識的作用，就不會有話語標記語在交際中的出現。因此，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是話語標記語選擇和使用的決定性因素，只有弄清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才能更好地闡述話語標記語的由來與功能。

一、話語標記語是元語用意識的顯性指示工具

Jakobson指出語言具有兩個層面：目標語言和元語言[6]。目標語言強調的是說話的對象，元語言強調的是語言的表述應當定位在恰當的語碼上。任何時候，發話者都要考慮受話者是否理解發話者的語碼。發話者用元語控制標記語，把交際的價值、重要性的判斷及命題的真值傳遞給受話人。而話語標記語則具有能夠指引和提示受話者對發話者話語理解的信息處理功能，這種功能也被稱為元語用功能。無論什么時候，發話者在強調話語整體語力時，都要通過元語用功能起作用[7]。元語用功能是通過話語，包括話語標記語在內的語言載體實現的。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必然反映出元語用功能在交際中的語用作用，發話者對已述話語的主觀態度評論都會通過話語標記語反映出來。因此，話語標記語的選擇本質上體現了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并且發揮著各種各樣的元語用功能。

在正常的話語交際中，發話者的話語編碼都是在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下進行的。沒有元語用意識的交際，就沒有元語用意識下的話語語碼和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話語交際過程是不同的思維意識對話語不斷選擇使用的過程，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是發話者自我意識所致，發話者的自我思維意識包含著發話人的元語用意識。如①：

（1）他把事情處理完了。依我看，事情并沒有完，麻煩還在后頭。

（2）什么？你說你要報復？我警告你，不能輕舉妄動。

（3）她說她愛你。其實，她還有男朋友。

例（1）中的“依我看”這一話語標記語表達了發話者對前述命題的評估，可以引導受話者對“他把事情處理完了”這一前述命題的慎重考慮。例（2）中的“我警告你”這一話語標記語表達了發話者對前述命題的強調，同時表達了發話者強硬的態度。例（3）中的“其實”這一話語標記語表現了發話人對前述命題的個人態度。這里的“依我看”“我警告你”“其實”的選擇與使用都是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所致。

元語用意識是語言使用者的自我控制，這種自我控制可以表現在任何語言顯性層面上，并且具有控制的可持續性。Verschueren在論及元語用意識時，把語言使用定位在語言選擇上，考慮到了發話者與受話者雙方心智調解的角色作用[5]。他認為自我意識是話語選擇的中心，即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是語言發展與進化的必備條件[5]。

元語用意識要通過語境線索去體現，各種不同的元語用意識下的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也反映了元語用意識對于話語使用維度的依附性。任何語境參項、結構細節、語義內容成分、話語生成原則都包含了元語用意識的控制因素。所以，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本質是元語用意識在發揮調控作用。我們可以把諸如in fact、actually、of course、I mean等視為元語用意識的顯性指示工具，它們是元語用功能和語用之間恒定的標定[8]。Verschueren認為話語標記形式反映了發話者的意識，它以特殊的方式承載發話者的語用意識，進而去規約交際過程[5]。發話者之所以選擇這樣的而不是那樣的話語標記語，表明發話者受自我元語用意識的調控。元語用意識指示語境，改變語境的語用功能，并且能直接將話語與語境連接起來[9]。如：

（4）我一直認為她是誠實的，不過，事情并不像她說的那樣。

（5）他終于同意借車給我，所以，我明天可以開車去旅游了。

例（4）中的標記語“不過”改變了話語語境，而例（5）中的標記語“所以”連接了語境。所以，可以說任何交際中的話語編碼都是元語用意識的體現，話語標記語承載著元語用意識。

二、元語用意識的性質通過話語標記語體現

元語用意識是發話者的語用動因。在復雜的動態交際中，元語用意識的性質決定了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元語用意識具有普遍性、主觀性，這些性質通過話語標記語體現出來。

1.普遍性

在話語標記語的選擇中，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與發話者的文化、社會關系都有聯系。因此發話者的自身文化、社會關系、社會地位都決定了發話者的元語用意識。由于交際是動態的，不同的語境、語域和發話者自身控制因素，使得話語表達體現了不同的元語用意識。因此，元語用意識是社會意識的普遍現象，在復雜的動態交際中，元語用意識具有普遍性，元語用意識的普遍性導致了話語標記語選擇使用的普遍性。元語用意識依附于語言的使用維度。從任何語境參數到結構細節，從語義成分到語義生成的整體原則，我們都會發現其中的元語用意識。從詞的界面上看，話語標記語使用超出了言說（speaking）的意義范疇，體現了元語用意識的話語標記語給話語意義的理解增加了可以影響理解的砝碼。如：moreover、and和yet揭示了話語內部的聯系關系；admittedly、regrettably、frankly、honestly和truthfully體現了發話者對話語命題的態度；reportedly和allegedly標示著信息來源；frankly、Isuppose和luckily是編碼概念定義的語用標記。從語篇內部聯系，對命題態度，信息來源，到編碼概念定義，我們看到元語用意識的普遍的支配性。因此，在各種語言層面上都必然會有元語用意識的痕跡。

2.主觀性

元語用意識下話語選擇體現發話者的主觀性。雖然話語標記語本身沒有命題意義，也不能產生語義，但是話語標記語可以體現發話者的主觀意識，承載發話者對已述命題意義判斷、態度的主觀意圖。因此，元語用意識下選擇的話語標記語具有作為理解話語命題參項的語用功能，同時對話語命題理解提供了施為用意。發話者的語用主觀性附著于話語命題，并具有隱性意義。我們可以把話語標記語看成是源于發話者元語用意識下的對話語理解的言外之力、語氣、態度的附加語，對受話者的話語理解起到控制和引導作用。假如話語標記語沒有態度、程序意義及語力功能，話語標記語對受話者的已述話語的理解控制和引導就無法實現。

話語標記語是發話人對兩個或兩個以上命題之間語義關系的主觀判斷標記。話語標記語的語用功能體現了發話者對話語命題的主觀態度、個人評價。如“我對你說”“我警告你”“我勸你”“我認為”“令人難過的是”“事實上”等標記語都反映出了發話者的主觀語用意識。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是發話者主觀語用意識的產物，元語用意識的主觀性對話語編碼、話語生成都具有調控作用。如：

（6）我警告你，即使他罵你，你也不要發火。

我認為，他不會不辭而別的。

我相信，事情會真相大白的。

這些話語標記語明顯地表明了發話者的主觀判斷、個人態度意圖。有些話語標記語雖不這樣顯性，但也可反映出發話人選用話語標記語的主觀意圖。所以，Bach[10]把“話語標記”“附加標記”“讓步標記”“對比標記”“強調標記”“秘密性標記”“關系性標記”“緩解性標記”“解釋性標記”均可視為表達發話人主觀意識的修飾語。如：

（7）他昨天被拘留了，反正我告訴你了，信不信由你。（真實性標記）

作為朋友，我個人認為，你不該那樣做。（關系性標記）

即使這樣，你也不能袖手旁觀。（讓步性標記）最重要的是，考試時不要緊張。（強調性標記）從另一方面看，我們并沒有損失什么。（對比性標記）

不僅如此，他還大打出手。（附加性標記）

這些話語標記語都體現了發話者元語用意識的主觀性，是以發話者為中心的主觀判斷、主觀態度，所以主觀性是話語標記語選擇和使用的語用本質。元語用意識下所選擇和使用的話語標記語不僅涉及到文本域、社會域和元語域，而且能反映發話者主觀感覺和情感態度。

三、元語用意識指示和支配話語標記語形式的選擇與使用

對話語標記語的功能研究一直有兩種路向：一種是連貫功能研究，另一種是語用功能研究。盡管這兩種研究路向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它們都認同話語標記語具有引導、控制受話人對已述話語的理解功能。但是它們對元語用意識對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的制約、話語標記語的元語用功能并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其對話語標記語功能的研究局限在話語標記語的互動功能和語篇控制兩種功能上。后來，Erman[7]通過對發話者發話的施為用意及發話者語用權力分析，提出語用標記的第三種功能—元語控制功能。他認為元語域中的語用標記是發話者語用意圖的體現，而不是話語命題的內容，元語言重點在于語碼適應[7]。元語用意識是元語言的語用動因，元語用意識直接地指導、支配話語標記語形式的選擇和使用。

元語用意識的作用是無限的，其支配下的話語標記形式也是無限的。但元語用意識主要體現在對話語命題的態度上，發話者通過話語標記語給命題施加理解影響。元語用意識下的話語標記語的形式雖然是多樣的，但主要語用功能是一致的，包括話語連貫功能，對受話者理解的引導、調控功能，加強話語整體語力功能，故意含糊的語用意識功能。

四、話語標記語選擇及使用的語用個性化

話語標記語雖然不能生成語義，也不能改變話語的命題內容，但是話語標記語能夠反映發話人想要強調或突出他要表達的命題的元語用意識，進而把受話者帶入發話者的話語語境。由于話語標記語不能改變話語命題內容，似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其實，話語標記語本身是具有語力的標記，這種標記向受話者提供了對命題理解的參數，所以發話者在交際中總是選擇那些能夠體現自己交際態度，對命題評估、判斷、能夠控制、引導受話者進入自己的話語語境而對命題去理解的標記。不同社會、地位、職位的人群在交際中努力使用與他們的元語用意識相關的話語標記語，這樣就形成了他們的職業語用個性化語言。現代企業家們的職業語用意識使他們選擇使用的話語標記語有明顯的職業語用個性。如：企業領導人用的鼓勵性話語標記：

（8）我相信，我們的企業正邁向令人振奮、獲利豐厚的時代。

我知道，我們正處于艱難的時刻，市場正在改變，技術進步正在改變目前的一切。

想象一下吧，我們的新產品上市后會是怎樣的動人情景。

如，強調突出命題的話語標記語：

（9）你聽我說，我們應該同他們的公司建立起合作伙伴關系。

告訴我，你對這份可行性報告的看法。

如，鼓勵員工說出自己的感覺，表達自己對某種創意的興奮與擔心的標記語：

（10）我覺得，你們的想法很好……

我只是覺得，如果情況改變了，那么…

如：在商務談判中，發話人常常巧妙地使用話語標記語對命題提出評估，委婉地表明發話人的態度，放出引導信號，引導對手的理解進入發話人的思路。如：

（11）您是商務談判高手，不過，您若堅持原來的報價，那么我們不可能成交。我認為，您的報價不符合市場行情。我希望您考慮一下我方的還盤。

（12）我同意您的看法，貴方削價后的報盤有吸引力。但恕我直言，據我所知，這無論如何還算不上最具有競爭力的價格。

（13）哈德遜先生，我剛才說過，我方的價格可以根據對方的購買量進行調整。

隨著社會變革，人們的語用意識也相應地發生了變化。為了有效溝通，語用意識的主觀性在減弱，客觀性在增強；地域性在減弱，跨區域性在增強；單邊文化在減弱，多元文化性在增強。人們由于觀念的變化，語用意識的變化在各行業、人群中都有體現，隨之而來的話語標記語形式選擇和使用也出現了變化，比如協商性話語標記語增多（不用“我認為”，而用“你看是否能這樣”或“這樣做的好處是”）；客觀性話語標記語增多（不用“我看沒問題”，而用“根據情況報告”“這些數據分析表明”）；文化趨同的話語標記語增多（“從全球經濟一體化去看”“人類共同財富者認為”）。在教育領域，教師的元語用意識發生的變化是明顯的，他們過去的元語用意識是“管束”“聽我的”，所以他們的話語標記語選擇多用“我在講話”“聽見沒有”“聽我說”，而現在多用b，而不用a：

（14）我在講話，你們不要說話了。

這件事情很重要，你們不要說話了。

（15）我認為，你們這是在破壞紀律。

請大家想一想，我們的紀律是什么。

（16）沒啥好說的，你們必須按我說的去做。

其實，你們不妨試一試我說的辦法。

五、結語

話語標記語是元話語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人們口語交際中常見的現象，它們傳遞的并非是話語的語義內容，而是為話語理解提供信息標記。話語標記語在給予話語理解提供引導信號的同時，也給受話者對話語的理解施以語力，話語標記語體現了發話者的元語語用意識，元語用意識對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有支配和調控作用。因此，從發話者的角度去研究元語用意識和話語編碼的關系、話語標記語的選擇和使用，對于提高交際的語用取效具有積極的意義。

注釋：

① 本文所舉例句均為筆者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