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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究新時代國際傳播的方法論創新:基于“全球中國”的概念透視

2021-03-08 01:05:12史安斌
新聞與傳播評論(輯刊) 2021年3期

史安斌 盛 陽

一、研究緣起

2020年1月,牛津大學出版社推出了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沈大偉(David Shambaugh)主編的論文集《中國與世界》(ChinaandtheWorld),全方位盤點了新冠疫情前中國與世界關系所經歷的歷史性變化。該書由沈大偉聯合15名中國研究專家共同完成,代表了西方學者就國際關系與中國研究的發展趨勢所做出的理論判斷。該書提出,“盡管世界仍運轉在不確定性軌道,但中國將作為塑造全球秩序的關鍵因素已毋庸置疑”,中國“的確為諸多國家帶來切實利益,但也成為許多國家眼中的困擾”。[1]隨著新冠肺炎疫情成為全球共同面對的首要關切,如何在國際傳播工作中梳理客觀、立體、全面的中國現象,在理論層面梳理中國在應對人類重大公共危機時所采用的社會治理方案和文化生態模式,成為當代中國新聞傳播理論和實踐者的重要命題。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中國媒體走出去等“新全球化”方案的實施,中國在世界傳播秩序的建構中日益發揮重要影響。全面客觀地評估、塑造和傳播中國的國家形象,成為國際傳播研究和實踐的重要議題。[2]習近平總書記明確強調,新形勢下宣傳思想工作的使命任務是舉旗幟、聚民心、育新人、興文化、展形象。其中展形象,就是“要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向世界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和中華文化影響力”[3]。他對加強和改進對外宣傳工作提出了具體要求:“創新對外宣傳方式,加強話語體系建設,著力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增強在國際上的話語權。”[4]其中“加強話語體系建設”“著力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等重要論斷,則是從戰略性、系統性和全局性高度,對打造國家形象和提升國際傳播能力擘畫了系統而明晰的路線圖。

本文從“全球中國”這一新興話語、議題和視角出發,從理論、歷史和現狀三個層面梳理和回應中國全球化議題,并提出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的國際傳播方案,為新時代國際傳播的話語體系重構提供理論指南和實踐參照。

二、圖繪“全球中國”:從實踐到理論

回溯近現代以來中國與世界之間的互動關系演變,大體上經歷了以下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肇始自1840年鴉片戰爭后,“中國與世界”(China and the world)一直被視為二元對立,故有中西制度與文化的“體用”“優劣”之爭,一直延續到20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走向世界”“接軌”的時代呼喚。第二階段,隨著中國全面融入西方主導的世界體系,“世界之中國”(China of the world)日漸成為現實,以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和2008年北京奧運會、2010年上海世博會為標志性事件。第三階段,2010年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之世界”(China as the world)的視角浮出水面,成為中國與世界互動關系新的認知視角。

在此背景下,“全球中國”(global China)成為近年來全球學術界關注的新興議題,即從“全球研究”——而非傳統“區域(東亞)研究”——的視角探討中國的歷史、現狀和未來,回應“中國之世界”的新關系和新變局。2019年9月,英國牛津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召開了名為“中國與全球史”的學術會議,討論“歷史的全球書寫”“全球語境中的中國史敘事”“中國與變革的世界秩序”等相關議題。上海紐約大學推出的“全球中國研究”(global China studies)課程體系,從文化、社會和政治的全球視角切入中國問題的教學研究。清華大學蘇世民書院則從2016年建院開始,由本文作者領銜開設“全球媒體、傳播與中國”(Global Media Communication and China)課程,探討媒介/文化全球化與“全球中國”之間的互動關系等議題。哈佛大學推出的在線課程“全球中國:從元到明”(Global China:From the Mongols to Ming),則從全球史的角度追溯當代中國的政治經濟脈絡。此類探索和案例可謂不勝枚舉。

2017年,美國社會學者李靜君(Ching Kwan Lee)的專著《全球中國的幽靈:政治、勞工與對外投資在非洲》(TheSpecterofGlobalChina:Politics,Labor,andForeignInvestmentinAfrica),提出“全球中國”概念的兩種內涵:一方面,“全球中國”指代一個正在形成的地緣政治和社會經濟權力形態;另一方面,這也是在突破“方法論民族主義”(methodological nationalism)的意義上,跨越中國的地緣政治邊界,重新想象中國與世界的方法論創新。[5]

英國埃克賽特(Exeter)大學“全球中國研究中心”是最早以此為主題而設立的學術機構。他們把“全球中國”界定為一種有別于歐美中心論的中國研究方法論。“只有從文化多樣化和全球互動的視角,才能理解中國的快速發展及其日益拓展的國際化訴求”,“全球中國”被用以解釋中國“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意義上的區域,更重要的是一個非歐洲的認識論(non-European epistemology)”。[6]

如果說前者突出了“全球中國”在跨區域邊界條件下的社會政治經濟形態,那么后者則更加明確地指出了用西方中心主義理解文化全球化以及中國問題時的局限。作為新興的學術概念,對“全球中國”的相關探討視角多元,觀點各異。本文將從三個方面——即作為問題的全球中國,作為過程的全球中國,以及作為方法論的全球中國——對當代“全球中國”研究的主要議題和觀點做出簡要梳理。

(一)復雜性議題:作為問題的“全球中國”

西方學者對“全球中國”議題的關注,首先起源于其對中國崛起日益而生的焦慮。在2014年8月出版的《中國走向全球:局部性權力》(ChinaGoesGlobal:ThePartialPower)一書中,沈大偉將當代中國在國際舞臺中日益增長的影響力命名為“局部性權力”:盡管中國不斷擴張其商業觸角、軍事權力、文化軟實力和外交能力,在全球治理體系中扮演愈發重要的角色,中國在全球的存在感只是“深遠”而并不“深入”,因此仍然缺乏作為世界性霸權的影響力。[7]

如果說上述對“全球中國”之“非挑戰性”的論斷在當時頗具代表性,沈大偉在自己6年后的新著《中國與世界》中則放棄了此前過于簡化的分析,轉而從更加審慎的態度回應這一議題:通過對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和社會影響力,到國家經驗和外交政策,再到中國與美國、俄羅斯、歐洲、亞非拉以及中東的多邊關系,及其與全球經濟、全球文化、全球治理和全球軍事安全行動的互動現狀等議題的全面梳理,該書幾乎囊括了“全球中國”的每一個子命題,“中國的全球觸角幾乎勢不可擋,事實上諸多國家正在尋求得到它的青睞”[1]。

由此可見,“全球中國”已從靜觀其變的“現象”到必須嚴肅對待的“問題”。對作為問題的“全球中國”的焦慮,實際上隱含了兩個預設前提:其一,中國是在20世紀80年代新自由主義的全球擴張中,通過接受和擁抱西方資本主義邏輯而抓住了歷史機遇,從而能夠在全球市場對既有秩序發起挑戰;其二,中國不僅是既有世界秩序中的問題,其內部也埋伏了結構性危機。借用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話說,中國經濟改革的時間只是“恰好與英國和美國發生的新自由主義轉向一致”,因此“很難不把這視作具有世界史意義的巧合”。[8]

在傳播研究領域,這一議題已經延伸為對中國在數字資本主義之中扮演何種角色的討論。例如,中國資本能否通過數字化戰略,挑戰現代西方資本主義全球秩序?[9]“互聯網+”等“去中心化”的數字經濟政策能否助力中國應對全球經濟沖擊,完成經濟改組,同時蘊含了哪些結構性挑戰?[10]如何界定全球傳播產業鏈中的中國數字勞工[11],等等。

這一路徑敏銳地指出了“全球中國”所面臨的機遇和困境,以及走向“全球中國”的過程中,中國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所面臨的危機和潛能,在理論分析和實踐指導方面提供了必要參照。然而,將“全球中國”定義為必然會遭遇和西方一樣結構性困境的“問題”,一方面切斷了中國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工業化積淀、“群眾路線”的政治基礎和“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文化發展模式與改革開放時期經濟發展之間的承接性關系,以及社會主義制度特有的整合性國家調節機制;另一方面遮蔽了中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對突破西方宰制的世界秩序所帶來的解放性意義。

正如有學者通過考察中國互聯網企業的“數字絲綢之路”戰略指出,作為一種“包容性全球化”(inclusive globalization)方案,中國的全球傳播政策以及中國互聯網企業日益提升的全球影響力,本身就為受到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影響的弱勢群體帶來積極行動的可能性[12]。與其將“全球中國”視為一種“問題”或“威脅”,不如將其視為一種積極而有效的平等化方案,以此抵消全球范圍內由美國資本主導的發展失衡狀況。

(二)建構性議題:作為過程的“全球中國”

與將“全球中國”指認為受到資本主義裹挾的現代性“問題”不同,第二種解讀方法認為,“全球中國”是在與資本主義模式相抗衡的過程中發展出的另類現代性方案,因此具有建構性意義。在《全球中國的幽靈》一書中,李靜君指出,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全球中國”可以概括為這樣一種全球現象:在國家層面和全球層面過渡積累的危機語境以及并無任何可預計或可擔保成果的條件下,中國為彌補資源短缺和收益瓶頸問題,從而尋求的空間和政治拓展。從微觀角度看,這一整合性的空間拓展包括了境外直接投資、勞務輸出以及多邊金融機構的建立;從宏觀角度看,“全球中國”包括了中國社會組織形式的全球化、全球媒體網絡的搭建、全球高等教育的聯動等全球化發展方案。[5]

通過在非洲的實證調查,《全球中國的幽靈》提出中國的全球傳播戰略是一種平等賦權的積極形式:“在贊比亞,盡管中國并沒有興趣、意圖和能力挑戰或取代既有的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結構,中國國有企業基于獨特的資本積累邏輯、生產組織和管理理念,為當地提供了更為靈活的協商空間,從而為當地有效參與和另類選擇提供了政治、政策和知識空間”[5]。

達雅·屠蘇(Daya Thussu)等學者在媒介傳播領域也觀察到了日漸成型的“全球中國”圖景:2016年,阿里云在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德國和迪拜等地建立了14個數據中心,旗下坐擁香港《南華早報》、視頻分享網站優酷土豆網、社交媒體新浪微博以及阿里巴巴影業等全球傳播產業,騰訊和百度也在同一年建立人工智能研究實驗室[13]。中國互聯網企業的數字化經濟方案,旨在“降低中國對外國企業的工業和技術依存度,同時將自身升級為全球信息與傳播行業的領袖”,從而為開拓全球傳播新格局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4]

借用已故意大利學者、“世界體系論”奠基人之一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的觀點,“全球中國”可以被概括為“線性的霸權轉移過程”[15]。將“全球中國”作為歷史過程去理解,一方面賦予全球秩序變革以歷史必然性,另一方面卻容易陷入相對主義的方法論誤區,而失去對特定歷史結構和社會關系中行動者主體性的政治性反思。“后帝國”理論的創始人哈特(Michael Hardt)和奈格里(Antonio Negri)對阿瑞吉的“線性霸權”觀做出了以下批評:“正如20世紀早期全球霸權的披風從英國轉到美國肩上,如今美國之光芒已經黯淡,中國必然是下一個異軍突起的第一候選人”,相反,新全球秩序的掌舵者無法由單一民族國家勝任,全球權力結構由民族國家之間的競逐和混合形成。[16]盡管哈特和奈格里等后現代主義論者對空間博弈的強調,不免將反霸權運動的歷史解放性庸俗化,但對空間維度的強調,也有力地否定了經濟決定論者簡化的線性時間邏輯。

用時間代替空間,在時間線索上探討作為過程的“全球中國”,認識論上意味著資本主義作為歷史過程的必然性,必然導向對資本主義終結的不可知論,或者社會主義必然在“資本主義時刻”之后自發完成,而無須爭取自身的主動權在共時的空間中展開斗爭。對于第三世界和社會主義國家來說,把中國作為資本主義全球體系之后權力轉移的“接棒者”,作為過程去認識,意味著對反殖民主義和國際主義在情感、邏輯、制度和方式正義性上缺乏全面而充分的解析。恰恰相反,“包括新中國在內的第三世界對戰后新秩序的參與,應當被看作是一個以超越19世紀霸權秩序為目標的創造性過程”[17];“全球中國”不僅僅是一個過程,同時也是一個具有高度開放性和能動性的“行動主體”(agent)。

(三)開放性議題:作為方法論的“全球中國”

如同前文所述,“全球中國”不僅是對新權力形態的現象描述,更重要的是從方法論層面突破簡單化的民族國家及其所設定的地理疆界,從跨區域、跨文化和跨階段的視角重新想象和建構中國。將“全球中國”作為開放性的議題和分析方法,首先需要打開全球史的知識視野。德國學者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將現代文明過程定義為“全球史中的啟蒙”(enlightenment in global history)。他批評歐洲中心主義的“啟蒙擴散說”,認為“啟蒙”不僅僅是一種被傳播到世界各地——包括亞洲在內——的歐洲現象,而是共時性的條件下,世界各地的人們共同創造的結果,受到“世界經濟整合”“民族國家的出現”以及“帝國主義發展”等三方面因素的影響。[18]楊念群指出,全球史的獨特之處就在于跳脫出靜止的文化相對主義壁壘,在當下的“全球史觀”中,“‘文明’不是孤立成形的,一定是在不斷碰撞反復交流中拓展和改變自身的處境,新的世界史敘述對文明之間的相互滲透予以了更為密集的關注即是此類視角轉變的反映”[19]。

一個富有參考價值的“全球中國”研究是中國香港學者嚴海蓉和沙伯力(Barry Sautman)合著的《中國在非洲:話語與現實》。該書通過大量實地調研和訪談,從歷史和現實兩方面建構了中國作為行動主義者的積極形象。從歷史上看,毛澤東時代中國在非洲的農業介入和援建項目不以中國經濟利益,而是以增強當地自主性和自力更生能力為目的,產權為東道國所有。而在當下,中國在贊比亞等非洲國家的農業模式具有“市場導向型生產、雇傭勞動、機械化生產、尋求收益和資本積累”的特點,但同時仍在樹立捍衛發展中國家利益的形象。如果中國能夠繼續旗幟鮮明地推動非洲農戶、工人和當地消費者長遠利益的發展項目,不僅將自動否定外部妖魔化的猜疑和批評,也會為第三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做積極貢獻。[20]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對“原始積累”做出如下定義:“創造資本關系的過程,只能是勞動者和他的勞動條件的所有權分離的過程”,因此,“所謂原始積累只不過是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的歷史過程”;這個過程之所以表現為“原始的”,是因為“它形成資本及與之相適應的生產方式的前史”。[21]在經典馬克思主義理論中,資本主義的資本原始積累最重要的特征是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的分離;嚴海蓉和沙伯力的分析則證明了“全球中國”的政治經濟方案建立在勞動力與生產資料整合、夯實生產者自主權的基礎上,從而有別于西方資本主義。

上述論斷在丹·席勒(Dan Schiller)對中國互聯網的傳播政治經濟研究中也得到了積極的響應。從近年來的實踐來看,信息傳播領域的“全球中國”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是通過“引進來”政策,有限度地吸納思科、微軟、高通、IBM等外國科技公司參與中國互聯網建設,通過可變利率實體和證券投資允許外國資本從中國互聯網行業獲利,開放成為蘋果公司等跨國數字資本的最大海外市場,同時取消外資在中國互聯網市場高增長部分的準入權和支柱產業的控股權;另一方面,通過“走出去”戰略,在全球整體經濟停滯的情況下,聚合互聯網和中國國內市場,形成全球經濟兩大新增長點,依賴現有網絡平臺,打造新型生態系統和跨平臺數據共享渠道,在美國主導的多邊體系中擴大自身的自主權。[22]

“全球中國”不僅體現在政治經濟的信息資源和戰略整合方面,在文化全球化領域,史安斌等學者梳理總結了新中國70年國家形象建構史,并將其劃分為“紅色中國”(1949—1978)、“開放中國”(1979—2008)和“全球中國”(2009—2019)三個歷史階段,在傳播研究中首次以“全球中國”概念對新時期國際傳播進行理論提煉:在以“啟蒙”和“現代性”為核心的“歐洲文化想象”(European cultural imaginary)、二戰后建立起來的“美利堅秩序”(Pax Americana),以及20世紀80年代以降由西方國家主導的經濟/文化全球化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之時,“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推進將帶來有中國引領的“新全球化”時代,我國外宣事業在內容、渠道、技術等方面進入快速提升階段,戰略重點也轉移到構建以“積極、主動參與全球治理的負責任大國”為特征的“全球中國”形象。[23]

綜上所述,“全球中國”不僅是全球范圍內正在形成的地緣政治和社會經濟權力形態,也是理解新全球化時代中國國際傳播戰略的“去中心化”方法論。作為問題、過程和方法的“全球中國”敘事,從權力格局的歷史形成、政治經濟秩序的變革以及意識形態和方法論的多元性等不同側面,生動展現了中國與世界在全球化過程中的曲折融合,但三個路徑也各自存在相應的認識論局限。

因此,整合作為問題、過程和方法論的“全球中國”分析框架,跨越民族國家和地緣政治邊界的國際傳播理論想象,在新的社會文化語境中不僅蘊含深厚的歷史積淀和理論價值,也具有鮮明的方法論創新意義。隨著中國在世界秩序的建構中日益發揮出重要影響,全面客觀地評估、塑造和傳播中國的國家形象,成為國際傳播研究和實踐的重要議題;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則是國際傳播理論想象和方法論創新的有效路徑。

三、建構“全球中國”:從理論想象到實踐創新

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所的分析,跨境數據流動在全球GDP的比重已經超過了商品貿易[24]。“數字全球化”一方面重新調整了傳統而古老的全球貿易模式,同時將數字信息技術整合到文化和物質交往的全球化進程。中國和數字經濟成為拉動全球經濟增長的“兩極”。[15]自2006年起,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最大外匯儲備國;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在2014年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2019年,中國蟬聯全球貨物進出口第一大國,創新驅動發展躍升為國家發展全局的戰略核心,對世界經濟增長貢獻率達30%。[25]

然而,現階段中國的全球形象認可度并未與其重要的全球貢獻相匹配,國際傳播和國家形象塑造工作存在顯著的提升潛力。本文將從國際傳播話語、路徑和效果三方面,提出塑造“全球中國”國際傳播系統話語、構建“全球中國”國際傳播聯動機制,整合“全球傳播”國際傳播觀念行動的國際傳播機制,為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提供實踐參考。

(一)塑造“全球中國”國際傳播話語體系

當前,“全球中國”不僅是一種日益形成的新型全球秩序,一套理解中國全球角色的創新方法論,也逐漸成為探索中國與世界未來格局的理論話語。從上文對“全球中國”相關分析的梳理總結可得知,對中國全球角色的全面詮釋,不僅依賴于學術界的知識貢獻,也仰仗于國際傳播話語體系的營造和整理。

可以說,當前我國的國際傳播工作已經在話語體系的塑造方面取得了重要突破。例如,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最為醒目的標志性外宣成果《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第二卷持續在海外熱銷,以近40個語種發行至世界160多個多家,發行量突破千萬。《習近平談治國理政》以“治國理政”為核心話語,為人類共同面對的各種危機與挑戰提供中國方案,貢獻中國智慧。[23]在此基礎上,國際傳播工作可以更進一步,以新全球化時代中國與世界的交往互動為切口,對“全球中國”國家形象深耕細作,同時有針對性地主動回應現實問題和熱點焦點問題。

可行路徑是強化國際傳播工作中基于歷史回溯的事實廓清。以當代中非關系的媒體話語建構為例。現實層面,中國早已超越美國和歐盟成為非洲最大貿易伙伴和主要投資來源國,不僅拉動了非洲近年來經濟的高速發展,同時也幫助非洲在鐵路、公路、橋梁、通信基站和媒體平臺等基礎設施建設方面打下扎實基礎。中國媒體在非洲國家的影響力也在進一步加強,其所倡導的“建設性新聞”有別于西方媒體秉持的市場驅動型“沖突性新聞”理念,逐漸得到了當地學界和民眾的認可。在總部位于南非的全球市場調研機構(NWwealth)2017年9月發布的對全球100家各類媒體的評估報告中,CGTN被評為2017年第二季度全球最“公正”(neutral)的媒體。

從歷史層面看,在戰后民族獨立的宏大敘事中,非洲與中國早就形成了思想戰線和行動展現的“命運共同體”。坦桑尼亞版本的社會主義理念“烏賈馬”(Ujamaa)的提出者尼雷爾(Julius Nyerere)不僅是非洲民族獨立和社會主義運動的領袖,同時也是中國的老朋友。他的社會政治觀念,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對中國經驗的觀察和思考。他不僅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就多次受到毛澤東、鄧小平等中國領導人的接見,在20世紀90年代初見證深圳特區的經濟崛起之后,尼雷爾更是深入地提出了兩個問題:中國是如何從貧窮落后、飽受戰爭影響的農業國,逐漸發展出完整的工業體系,并得以抵抗北方國家?中國是否會將這一路徑向南方國家輸出,從而服務于自身的發展?[26]這些問題后來被寫入南方委員會報告,推動了非洲爭取平等發展的政治議程,影響至今。

在國際傳播中,對新聞事件和即時現象的歷史性總結梳理、結構性反思和身份置換的邏輯推導,以及在全球化語境中,重新概念化中國與世界的發展邏輯,同時系統性報道、分析和診斷社會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疑難雜癥”,不僅能夠有力地破解西方對“全球中國”發展的“迷思”,也能夠從建構性的視角為豐富“全球中國”的內涵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

(二)構建“全球中國”的國際傳播聯動機制

經過十來年的努力,我國已經建立起較為完善的國際傳播機制。2009年以來,中央實施了以“加強媒體國際傳播能力”為目標的“媒體走出去”戰略,對六大央媒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對既有媒體資源進行優化整合,創新內容發布,擴寬傳播渠道。同年,外交部成立公共外交辦公室整合各類民間組織、智庫、基金會等社會力量加入“大外宣”戰略。2011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成立,數字網絡和社交媒體成為外宣工作的新增長點。在當前的國際傳播領域,逐步形成并確立了“全程、全息、全員、全效”的“四全媒體”傳播戰略,全力落實中央提升新聞輿論的“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和公信力”的規劃部署。在此基礎上,積極吸納世界范圍內的“外腦”“外筆”“外口”,形成國際傳播聯動機制,可以作為構建“全球中國”新形象在傳播機制方面的新突破口。由上海報業集團“澎湃新聞網”運作的外宣新媒體平臺“第六聲”(Sixth Tone)不僅聘請來自國際主流媒體的外籍員工直接參與新聞策劃與報道制作,也積極借助“外腦”“外口”講中國故事,以多元視角提升對外傳播的信度和效度。他們聘用的特約撰稿人中既有城市規劃師、高校教師,也有動漫導演、外交官員,多為專業人士中的“知華派”,多從專業角度切入,報道題材廣泛,在涉及中國社會存在的問題時,多采用“平視”而非“俯視”視角。基于不同立場和觀點的“多音齊鳴”形成了“第六聲”踐行“復調傳播”的典型體現,贏得了外媒的廣泛關注和信賴,因而成為其涉華報道的主要信源之一。

(三)以“全球中國”帶動國家戰略傳播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70年來,中國與世界之間的互動關系已經從冷戰高潮時期相互隔絕、彼此割裂的“中國與世界”,到改革開放后期積極融入、發展接軌的“世界之中國”,發展為新全球化時代深度互構、相互塑造的“中國之世界”。與之相應,外宣工作也應超越“非此即彼”的冷戰思維,從“對外宣傳”升級為“國際傳播”,再提升到“國家戰略傳播”的新高度。

作為新興的世界圖景,“全球中國”具有巨大而豐富的理論潛能和實踐可塑性。無論是作為一種歷史積淀、現實考量還是未來愿景,“全球中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實踐,能夠為國際傳播提供充足的話語資源;作為觀念和愿景,“全球中國”理念,可以為國際傳播和形象話語塑造提供清晰的規劃和動力;作為路徑和方法,“全球中國”的“去西方中心主義”認識論和“多元互動主義”方法論,能夠為國際傳播實踐界定明確的行動主體。

歸根結底,“全球中國”究竟是一個問題、過程還是方法論?這實質上是到底將中國定位為挑戰西方秩序的東方帝國、一般性民族國家,抑或是代表第三世界,并為后發國家提供“另類現代性”出路的社會主義國家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進一步打破認識論、方法論和實踐論壁壘,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用“全球中國”話語體系指導國際傳播實踐,用國際傳播實踐提煉“全球中國”的理念內涵,具有迫切而深遠的現實意義,值得學界和業界做出更為廣泛而深入的探索與研究。

四、結語

早在中國現代報業誕生之初,梁啟超先生就預言了國際傳播的發展路徑,“有一人之報,有一黨之報,有一國之報,有世界之報……以全世界人類之利益為目的者,世界之報也”。從“中國與世界”,到“世界之中國”,再到如今的“中國之世界”,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和信息技術帶來的全球傳播新模式,不僅有力驅動了世界政治經濟和文化傳播秩序的深刻變化,而且召喚出超越地理文化局限的“世界之報”新視野和新格局。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以講好中國故事為著力點,創新推進國際傳播,加強對外文化交流和多層次文明對話”。建構“全球中國”的國際傳播新形象,也是積極主動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全面構建世界范圍內“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可行路徑。

隨著新冠肺炎疫情成為全球共同面對、共同克服的首要關切,應對人類重大公共危機所采用的不同社會治理方案和文化生態模式亟須在國際傳播層面得到溝通與碰撞[27]。對于中國傳播學者與新聞傳播實踐者而言,在基于民族國家和地緣政治疆界展開的國際傳播理論想象對日益深入、互聯互通的全球傳播圖景缺乏有效的解釋力的歷史節點,建構“全球中國”新形象,全方位、立體化、多維度塑造中國在抗疫過程中的積極形象,促進科學交往、梳理共同信念,成為接續先哲“世界之報”歷史期許,夯實當代“以內容建設為根本”“內宣外宣聯動”的國際傳播戰略目標,推動國際傳播概念和理論創新的有效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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