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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關系的生存論建構

2021-03-07 14:33:56鄭州大學廣西科技大學羅迪江
外文研究 2021年1期
關鍵詞:文本語言研究

鄭州大學 廣西科技大學 羅迪江

一、引言

“翻譯實際是什么”是翻譯研究最基本的問題之一,關注的是翻譯存在的本真形態。圍繞此問題,既有從語言層面把握翻譯本質的“以語言觀之”視域,又有從文化層面詮釋翻譯本質的“以文化觀之”視域,但都缺乏對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本質關系的認知與建構。翻譯研究的一個重要維度是對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內在關系進行理解與說明。綜觀譯者研究關于譯者主體性、譯者主體間性、譯者行為、譯者中心、譯者行為批評、譯者倫理等不同維度的探討,這些譯者理念會以不同的方式現身翻譯研究之中,并以全新的視角審視與探討翻譯問題。就此而言,譯者研究逐漸超越了“以語言觀之”與“以文化觀之”視域的藩籬,開始深入探討翻譯研究中譯者身份與地位問題,亦是從譯者生存的角度重新審視翻譯范疇下的各種現象和本質。本質上說,無論翻譯研究的發展趨向如何,翻譯存在都離不開譯者的參與,而譯者生存又總棲居于翻譯存在之中,因而翻譯與譯者是須庾不可分離的。需要強調的是,“翻譯實際是什么”的問題還隱藏著一個基本思想,就是本體論層面關于翻譯之本質的看法,直接導致不同研究視域的選擇,而不同視域對“翻譯實際是什么”有不同的求解。本文之目的就是在闡述“以語言觀之”與“以文化觀之”視域的基礎上分析其存在的局限,并以此為切入點,從生存論的視域思考與建構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之間的本質關系,確立“翻譯是‘譯者化’了的翻譯與譯者是‘翻譯化’了的譯者”的觀點。

二、認識與理解翻譯的“以文本觀之”視域

就譯者與翻譯的關系而言,譯者既要探究翻譯實際是什么,也關注翻譯應當成為什么?!胺g實際是什么”涉及“是其所是”地認識與理解翻譯的本真形態;“翻譯應當成為什么”則關乎按譯者的認知觀念與價值行為“成其所是”地詮釋與踐行翻譯。“翻譯實際是什么”與“翻譯應當成為什么”所指向的是翻譯研究應該獲得整體性與辯證性的把握??v觀翻譯學的發展歷程,翻譯研究經歷了“語言學轉向”與“文化轉向”,其研究視域分別從語言層面與文化層面理解翻譯而形成了原文中心論與譯文中心論,凸顯了翻譯研究的“以語言觀之”視域與“以文化觀之”視域。不論是“以語言觀之”還是“以文化觀之”,二者從文本(原文/譯文)之維認識與理解翻譯,強調原文的對等性與譯文的可接受性而形成了翻譯研究的“以文本觀之”視域。就“語言學轉向”而言,翻譯的研究對象首先是以語言的形式顯現,而從語言的層面認識與理解翻譯或“以語言觀之”成為翻譯研究的一大根本趨向:一方面既涉及以語言為對象的翻譯研究,另一方面又以語言分析為把握翻譯的主要方式。“以語言觀之”的進路,是在放棄具有生命活力的“譯者”之后堅持一種“語言中心主義”的認識和思維方式,選擇以“語言”為分析對象與理解方式來認識翻譯。那么,翻譯不僅被納入語言之中,而且往往以語言本身為界限來把握翻譯的界限,而語言的界限就是翻譯的界限,語言成為決定翻譯認知與把握翻譯規律的基石。以此為視域,翻譯所達到的往往只是語言本身,而不是翻譯的本真形態,也不涉及翻譯本身固有的復雜性、整體性與多樣性。當然,“以語言觀之”視域關注文本的翻譯活動,率先發現了在翻譯活動中具有決定性作用的語言:語言既是翻譯存在的形態,又是認識翻譯存在的方式。那么,“以語言觀之”一方面將語言視為翻譯本體的本質特征而一味地追求翻譯的客觀性、確定性與對等性,主張語言在翻譯活動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以致容易將語言視為翻譯研究的全部;另一方面又貶抑了譯者的主體性與創造性對翻譯實踐活動具有的重要作用而忽視了翻譯的復雜性、不確定性與多樣性,甚至給譯者貼上奴婢、仆人、隱身人、搬運工的標簽并打入冷宮。顯而易見,“以語言觀之”進路所趨向的是掩蔽譯者的主體性與能動性而將翻譯視為語言的表征,由此“翻譯實際是什么”不能如其所是地呈現,翻譯的本真形態無疑容易被語言所遮蔽。

與“文化轉向”相對應的是“以文化觀之”視域,翻譯的研究對象就是審視文化語境中的翻譯,而從文化層面來認識與理解翻譯或“以文化觀之”就成為翻譯研究后現代性的一種根本性視域。較之以“語言”為對象的形態,“文化”視域下的翻譯更多地表現為具體性、多樣性、不確定性等特征:一方面涉及譯者的能動性而往往將譯者視為翻譯的操縱者、改寫者、背叛者、吞噬者;另一方面又以文化層面的分析作為把握翻譯的主要方式。從翻譯研究的發展進程看,文化分析屬于譯學“一體三環”體系中的“三環”范疇:“三環的意義在于把翻譯研究跟政治、經濟、社會、意識形態以及現代科學技術聯系起來,從而使翻譯研究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多學科、多層次、多角度、全方位的綜合研究”(方夢之、孫吉娟 2020:2)。在此意義上,“以文化觀之”既涉及對翻譯宏觀層面的文化語境的詮釋,也關乎對翻譯微觀層面的譯者主體的關注。以“文化”構造并詮釋翻譯,總是滲入一定的意識形態、權力關系、主流詩學等外圍因素,它不僅趨向于消解“以語言觀之”的客觀性、確定性與對等性,而且在翻譯過程中賦予譯者以主體性與創造性。因此,翻譯被納入文化語境之中,往往以文化來決定翻譯的本體,即文化成為理解翻譯本質的主要方式。需要強調的是,我們在享受“以文化觀之”所帶來的諸如將譯者視為操縱者、背叛者、吞噬者等主體性極度張揚的快感之時,亦要始終記得它是以犧牲譯者的本真“自我”為代價的。由此,翻譯研究深深地陷入了文化語境之中而無法脫身,又因極度張揚譯者的主體性而使譯者成為文化語境的附屬。

三、認識與理解翻譯的“以生存觀之”視域

正是“文化轉向”后相關的“譯者主體性研究”,才使研究者開始大規模聚集于超越文本的譯者因素研究(周領順、趙國月2015:9)。文化轉向的后現代性推動翻譯研究從文本因素轉向譯者因素,其關注點從“被遮蔽”的譯者轉向“被顯現”的譯者,而“何為譯者”問題相應地在翻譯研究中不斷地被追問?!昂螢樽g者”的思考,總是伴隨著譯者主體性、譯者行為、譯者中心、譯者聲音、譯者身份、譯者慣習與譯者生存等方面的探討和追問。譯者在反思自身的身份時無法回避“何為譯者”的問題,譯者的生存之多方面性規定了對“何為譯者”問題理解的多方面性,所謂譯者是“仆人”“戴著鐐銬的舞者”“文化搬運工”“隱身人”“操縱者”“背叛者”“征服者”等,就是在不同維度關注譯者身份的特征。然而,從更為本源的視域看,對譯者的理解難以離開“生存”的理解。“生存”既關乎譯者的生存境遇、譯者慣習與譯者身份,又與譯者主體性、譯者聲音與譯者行為相關涉。因此,“生存”從不同方面成就譯者,并賦予譯者以多重存在規定:“譯者生存如何”“譯者如何生存”與“譯者生存為何”(羅迪江 2019a:20)。這樣,生存于翻譯存在之中的譯者領悟“何為翻譯”而存在,其最本己的生存特征就在于領悟與理解“何為翻譯”與“何為譯者”的本質關系。因此,譯者之所以為譯者,在于它能領悟與理解“何為翻譯”問題并在關注譯者生存的基礎上求解“何為翻譯”問題?!昂螢榉g”的求解,既關乎翻譯的生成與展開,又與譯者自身的生存境遇密不可分。

縱觀翻譯研究的發展歷程,翻譯自始至終就與譯者生存、文化交流、人類存在有著或隱或顯的密切關聯。譯者生存因翻譯存在而“在場”,離開了翻譯存在,譯者生存就缺失了“在場”的根源;而翻譯存在因譯者生存而“出場”,離開了譯者生存,翻譯存在就缺失了“出場”的動力。倘若譯者生存沒有如此這般動力,那么翻譯存在就會變為沒有落地的塵埃,四處漂泊沒有歸宿。就此而言,“翻譯學對譯者的研究,其意義在于將人作為獲得翻譯知識的基點,通過揭示翻譯中主體與客體的對象性關系,去理解翻譯何以發生和發展,進而理解人類自身的存在”(藍紅軍 2017:68)。與“以語言觀之”“以文化觀之”不同,對“何為譯者”以及“譯者生存如何”“譯者如何生存”“譯者生存為何”的追問,實質上就形成了翻譯研究的“以生存觀之”視域。它既追問“何為翻譯”“翻譯實際是什么”的問題,也追求譯者自身之“生存”問題并在此基礎上求解“翻譯應當成為什么”的問題,而“生存”同時構成了翻譯存在之源??疾焐媾c翻譯、生存與譯者、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關系,不僅可以更具體地理解譯者及其生存境遇,而且能夠揭示翻譯存在的真實形態。從翻譯與譯者的關系來看,譯者是“翻譯化”了的譯者,翻譯是“譯者化”了的翻譯。譯者對翻譯的認識正是在“譯者生存如何”“譯者如何生存”“譯者生存為何”及其對翻譯存在的領悟的基礎上產生,因而翻譯存在根源于譯者的生存境遇,并從屬于譯者的生存籌劃與翻譯實踐。對譯者生存的探討,實質就是回到譯者的生存境遇與翻譯實踐,回到譯者“是其所是”的身份上來,回到“以生存觀之”的研究視域。正是因為翻譯研究有了生存論的基礎,翻譯實踐的思考必然關涉譯者生存,也關涉文本生命。翻譯實踐是譯者的一種活動方式與存在方式,翻譯本質是生存著的譯者的本質和力量的一種對象性存在。翻譯實踐根源于譯者生存,理應關涉生存著的譯者。那么,對譯者生存的思考自然也要將翻譯實踐、文本生命與翻譯存在置于譯者生存的視域,即以生存為視域求解“翻譯實際是什么”與“翻譯應當成為什么”的問題。

(一) 翻譯是譯者存在的家園

翻譯本質到底是以怎樣的方式存在呢?當我們從“以生存觀之”的視域來看翻譯存在時,翻譯本質就與譯者生存發生了客觀存在的關聯,翻譯的發生就真實地存在于譯者之中。此時,我們可以從海德格爾的哲學命題——“語言是存在之居所” ——來考察與思考翻譯存在與譯者生存之間的本質關系。海德格爾的這個哲學命題肯定“存在是以語言為家”的哲學意蘊;就翻譯存在與譯者生存的關系而言,我們可以類推出“譯者是以翻譯為家”的哲學意蘊:翻譯既是人類存在的根本方式之一,更是譯者生存的最根本方式,因而譯者是以翻譯存在為家園的。翻譯是譯者生存的家園;沒有翻譯行為的發生,譯者生存就沒有用武之地;沒有翻譯,譯者身份就失去了存在意義。由此論之,“翻譯是譯者存在的家園”是以海德格爾的哲學命題為類比命題,強調的是“譯者是以翻譯為家”的生存論觀點。我們說譯者是以翻譯為家園時,我們不是說譯者是翻譯存在的附屬,而是說譯者是基于翻譯存在之居所才能進行“是其所是”“譯其所譯”的生存活動,確認的是譯者生存離不開翻譯存在,翻譯是譯者得以存在的前提基礎;譯者離開了翻譯,其所居住的家園也就變成“空中樓閣”。在此意義上,翻譯存在使譯者得以呈現,使譯者得以“譯其所譯”“成其所是”,它是譯者生存的根本方式。正如蔡新樂(2016:152)所說,“存在的不在場或在場,要看人做什么。但是,人做什么,又要看存在本身。如果我們沒有將其遺忘,存在就不會不在場;但是,我們之所以遺忘它,是因為它不在場”。以“生存”為視域,翻譯存在是譯者生存的“成其所是”,因而對翻譯的考察就構成了對譯者生存的考察,對翻譯之限度的審視也就構成了對譯者之限度的審視??偠灾?,譯者的“是其所是”就是譯者的一系列翻譯行為,譯者就是憑借其翻譯行為奠定了自己的身份而“成其所是”。

翻譯對于人類存在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它時時刻刻地嵌入人類社會活動之中。許鈞指出,“作為人類存在的根本方式之一,翻譯始終是一種建構性力量,與人類及其社會、經濟、文化發展形成互動的關系”(劉云虹、許鈞 2016:98)。從生存論的角度講,翻譯是人類存在的根本方式之一,更是譯者生存的最根本方式。一方面,翻譯是譯者存在的家園,譯者只有在此家園中才能“成其所是”“譯其所譯”“譯有所為”。譯者生存首先意味著翻譯的存在;譯者之所以能“是其所是”地顯形,是以翻譯存在為前提的。譯者一離開這個家園,譯者就不再是“譯其所譯”“成其所是”。另一方面,翻譯本質上是譯者的視域,翻譯離開了譯者,翻譯將導致自身的存在抽象化而忽視譯者生存的創造性與發展性。

“翻譯之在即翻譯活動,翻譯活動即翻譯之在,這兩者原本等義。翻譯正是在一種特殊的人類的‘生命-精神’的活動中方才顯現其身,這種活動雖然不是實體性的在者,但卻是翻譯作為一種對象存在的終極根據”(張柏然 1998:48)。在翻譯實踐維度上,譯者生存首先受制于翻譯的文本生命(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文本生命的限制又構成了翻譯存在與譯者存在的界限。翻譯,作為原作生命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延伸和擴展,其本身卻又不可能超越時間和空間的“不朽”(許鈞 2003:129)。譯者作為原文生命的“轉渡者”,需要在時空上使原作生命在異域中誕生、延續與發展,在轉渡過程中“隨心所欲不逾矩”,讓原文生命在異域中“投胎轉世”而獲得“來世生命”。那么,譯者理應是基于翻譯之道融合“自我”(譯者生存)與“他者”(翻譯存在)的本質關系,為翻譯賦予了文本生命在異域中的生存之維。在此意義上,翻譯的出發點是文本生命,換言之,翻譯之所以“是其所是”在于它自身的生命實在。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的相互轉化構成了翻譯存在的充分必要條件。因此,譯者生存只有居于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的相互轉化之中,譯者才能在生存論意義上獲得翻譯存在所生成的家園。

(二)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

翻譯存在總是以譯者生存為展開方式的,它并不是與譯者隔離的存在,翻譯的本質之呈現,離不開譯者自身的存在。從本體論上說,翻譯因譯者而存在,并與譯者無法分離。翻譯作為一種客觀存在的實在,其實在性是由譯者所賦予的,并不是自身演化生存的實在。因而,翻譯存在總會帶有譯者認識上的主體性,建構一種基于譯者主體性并與譯者生存發生聯系的客觀實在。這是對翻譯存在與譯者存在之間基本的本體論認識。譯者生存伴隨著譯者的翻譯活動,翻譯則由此而生;作為譯者的翻譯活動,翻譯既展開于譯者生存的整個過程,也內在于譯者生存的各個方面?!耙陨嬗^之”為視域,譯者成為普羅泰戈拉(Protagoras)所說的“尺度”:“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Freeman 1983:125)。順著這個生存論思路,譯者就是翻譯的尺度,是存在的翻譯(the translations that are)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翻譯(the translations that are not)不存在的尺度。換言之,譯者首先是本體論意義上的譯者,是生存論意義上的主體,然后才是別的什么;或者說,譯者首先意味著是翻譯存在的尺度?!白g者是翻譯存在的尺度”表征了“天地之生,以人為始”(王夫之 1996:882) 與“人者,天地之所以治萬物也”(王夫之 1996:1034)的人本論意蘊與本體論實在。當然,通過譯者將翻譯尺度與翻譯存在聯系起來,并不是把譯者視為翻譯是否存在的判定者,而是強調翻譯存在無法離開譯者生存:翻譯的追問唯有對譯者才有意義,在譯者之外,并不發生翻譯存在或不存在的問題。換言之,“譯者是翻譯存在的尺度”是把譯者看成是與翻譯存在、文本生命之間的共存關系的協調者,譯者的使命就是實現翻譯存在從原文生命轉渡為譯文生命,當然譯者自身也在參與翻譯存在之轉渡過程中認識自己并獲得翻譯存在所提供的家園。“人的特殊地位在于它是存在者中的唯一可調節者:自然萬物不可能把自身調節成為專門適合人的存在,而只有人能夠把自己調節為適合自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被認為是居于天地之間,這隱喻人居于萬物之間作為關系的調節者”(趙汀陽 2012:34)。從翻譯的角度看,譯者的特殊地位在于它是翻譯行為的唯一可調節者,譯者具有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朱熹 1983:167)的意旨。在翻譯過程中,原文生命、譯文生命、翻譯生態不可能把自身調節成專門適合譯者的存在,而只有譯者具有牽引力與融合力,調節自身以適應文本生命與翻譯環境。就此而言,不論譯者隱身還是譯者顯形,譯者總是與翻譯發生聯系:翻譯是譯者存在的家園,是“譯者化”了的存在,而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是“翻譯化”了的存在。于是,“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才能成為譯者研究的一種普遍共識,成為一種本體論承諾,成為一種思維方式,成為一種翻譯理念,成為一種翻譯實踐品格。在此意義上,譯者被置于翻譯研究中的“本”,一種是指在哲學上翻譯研究的“本源”,這是譯者生存意義上的抽象概念與理解,另一種是指譯者研究的“根本”,這是譯者價值意義上的具體概念與理解。因此,“譯者是本體論意義上的翻譯之‘本’,是棲居于翻譯存在之中的主體,是居住于翻譯活動中的主體,最終在翻譯存在與翻譯活動中成為翻譯生態的守護者與看家者”(羅迪江 2019b:95)。

作為理解與說明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視域,“以生存觀之”既不同于“以語言觀之”而具有存在的品格與真正的現實意義,也有別于“以文化觀之”而具有生存的品格與生命的理念。基于“以生存觀之”的方式,不僅存在與現實表現為翻譯的本真形態,而且生存與生命也內涵于翻譯之中。這樣,以“生存”為視域在越出語言、文化之域而被賦予了更廣闊的生存論內涵之后,往往又走向認識論領域并被視為認識論范疇,在“翻譯是譯者生存的家園”“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的觀念中,生存論與認識論進一步趨于重合。就此而言,“以生存觀之”既展開于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融合過程,又實現于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的轉化過程,從而關乎翻譯存在的認識論之域,又兼涉譯者生存與文本生命的生存論之域,從而滲入了認識論與生存論意義。作為“以生存觀之”的視域,以“生存”為進路體現了翻譯存在、譯者生存、文本生命的視域交融:就翻譯存在而言,翻譯存在依附于譯者生存而存在,依附于能動性譯者的存在而存在;就譯者生存而言,作為“翻譯化”了的譯者,譯者是翻譯發生、發展與變化的驅動者;就文本生命而言,譯者是原文生命向譯文生命轉變的轉渡者。因此,關于譯者與翻譯關系的分析必然要分析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文本生命之間的互動作用與關系,必然要分析“譯者生存如何”“譯者如何生存”“譯者生存為何”的問題,因為翻譯畢竟是依存于譯者生存而存在的客觀實在,而且譯者生存不可能想象沒有文本生命的存在。譯者猶如坐在天平中間的媒婆,承接從原文生命轉渡為譯文生命的責任,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實現文本生命在異域中的誕生、延續與發展?!白g者歷史性地存在于變動不居的時代語境中,并主體性地存在于過去與現在、文本與世界的視域融合中,翻譯活動中文本意義的汲取遠不是一種復制行為,而是一個永無止境的生成過程”(劉云虹 2017:613)。在這個生成過程中,譯者生存與文本生命是密不可分的,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之間的轉渡是在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本質關系中獲得的。那么,翻譯活動不僅涉及翻譯如何存在,而且更關聯著譯者如何生存以及文本生命如何生成,而翻譯的任務就是肯定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揭示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文本生命之間的內在關聯。

就認識與理解翻譯的本質進路而言,“以生存觀之”表明,當翻譯存在沒有與譯者生存發生本質關系時,翻譯乃是作為一種概念而存在,原文生命依然是作為一種具有傳承性的實體而存在;一旦譯者以不同的生存形式作用于翻譯并使之與譯者形成多重關聯時,翻譯便成為譯者存在的家園,也就開始獲得了“譯者化”了的存在,也促使原文生命轉渡為譯文生命。作為揚棄原文生命的存在而生成譯文生命的存在,翻譯可被視為“譯者化”了的翻譯,那么譯者生存始終無法離開原文生命的傳承性與譯文生命的生成性。就此而言,譯者在其中無疑具有“贊天地之化育”(朱熹 1983:32)的作用。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無視翻譯本身的實在性與原文生命的傳承性,更不表明可以抽象地強調譯者的絕對作用。羅益民(2012:76)指出,“如果譯者這個媒婆溝通得好,二者就得以交流,反過來,譯者就成為一個障礙,在二者之間,豎立起高聳入云的墻,使二者之間,‘老死不相往來’”。譯者作為原文生命與譯文生命之間的媒婆與轉渡者,就是要把這堵墻變成一座生存之橋與生命之道,既要在求解“何為翻譯”與“何為譯者”的過程中認識翻譯與理解翻譯,又在求解過程中認識自我并獲得翻譯存在的規定而塑造自我,從而促使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文本生命互生互存而形成翻譯的生命共同體。由此可見,“以生存觀之”,意味著從更為本源的層面理解翻譯與把握翻譯,理解和塑造譯者自身。如果不承認這一觀點,就從根本上否定了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本質關系,那么“翻譯實際是什么”與“翻譯應當成為什么”的求解也就無從談起。就此而言,譯者是翻譯存在之本,翻譯的本質存在于譯者的本質之中。既然譯者是翻譯的基礎和本質,翻譯是為譯者而產生和存在的,那么翻譯研究應該堅持“以生存觀之”的視域審視翻譯的本質,從而強調既是翻譯生成了譯者亦是譯者創生了文本生命與承載了翻譯存在。

四、結語

相較于“以語言觀之”與“以文化觀之”的視域,“以生存觀之”在翻譯研究中顯示出自身的生命力與獨特魅力,它不僅是一種具有生存論意義的研究視域,而且在世界觀層面豐富了原有的翻譯研究視域,在生存論意義上揭示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之間的本質關系。在本體論上,“以生存觀之”拒絕了以“語言”“文化”為本源性的認識,肯定了翻譯存在與譯者生存的本質關系,使“以語言觀之”與“以文化觀之”有意識地弱化自身的規定性而使彼此在生存論意義上有了融合的基底;在認識論上,“以生存觀之”可以使研究視域集聚于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的本質關系,獲得以生存為視點來透視文本生命在異域中的誕生、延續與發展問題;在方法論上,“以生存觀之”使翻譯研究從給定的“文本”中解構出來,在形式上使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文本生命相互滲透與融合,使生存越來越成為一個關鍵的分析工具。正是基于對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關系的本質認識,我們才在本體論、認識論與方法論的視域融合中發現“翻譯是譯者生存的家園”與“譯者是存在的翻譯存在的尺度”的觀點,才有了譯者生存與翻譯存在關系的生存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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