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義彬 邱 立
20世紀末,滑明達利用杰伯納的文化標識模式(Cultural Indicator Model)和克拉克的正統模式(Legitimacy Model)探討了大眾媒介呈現的5種弱勢群體,其中婦女在電視節目中通常以一種狹窄或一成不變的定勢方式被進行片面地描畫[1],女性作為媒介弱勢群體引發學界關注。在我國,弱勢群體多指在社會轉型期,利益重新分配格局中由于不適應變化而被甩到邊緣地帶的一些人,其中包含下崗職工、進城農民工、“體制外”的人、較早退休的“體制內”的人,相當一部分農民等[2],均呈現了經濟上的低收入性、政治上的低影響力和心理上的高敏感性等特征[3]。隨著新媒體技術下沉,弱勢群體在社交媒體等平臺上的積極實踐正在成為一種引人注目的現象,以互聯網、手機為主要代表的新媒體通信工具成為邊緣群體和弱勢群體的賦權器[4]。但在現實傳播中,大眾媒體對社會中下階層較為冷淡,大眾媒介對弱勢群體的“傳媒弱視”,使得處于邊緣位置的群體更加“邊緣化”[5]。此外,由于媒介研究中的性別歧視,面向下崗女性、外出務工女性、留守婦女等特殊女性群體的研究相對較少。女性群體在媒介研究中再次被“弱視”,使得留守婦女這一群體成為“弱者中的弱者”?;ヂ摼W時代里大眾媒介(如社交媒體)與社會弱勢群體的關系需要傳播學界予以更多的關注[6]。
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2020年第47次統計數據,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到9.98億。其中男女比例為51:49,而在2001年,女性網民所占比例僅為38%,整體來看女性網民數量在近年增長迅速;從其他數據來看,城鎮網民規模達6.8億,占網民整體的68.7%。[7]在以往的媒介研究中,通常將留守婦女歸置為農村留守婦女,認為農村相對落后的生活條件(如技術條件)是導致留守婦女媒介素養低下的主要原因。隨著社會發展和城鎮化進程加速,社會學研究發現當前我國留守婦女群體呈現城鎮化聚集、階段性留守、數量規模減少等特征[8]。留守婦女的生活際遇正在逐漸被改寫,如舉家流動(有的和丈夫隨遷流動至城市)、就近就業(有的在原住地附近從事非農兼業勞動)、居住方式調整(大部分和子女、老人居住在一起)等[9]。因而,留守婦女的生存狀態在鄉村振興以及城鎮化建設的宏大背景里值得被重新認識。
留守婦女是伴隨著農村男性勞動力大規模向城市轉移而產生的一個社會弱勢群體[10]。吳慧芳等人認為,留守婦女是指丈夫每年在外務工6個月以上,且不在家中居住,而自己長期留守在家鄉的55歲以下的農村婦女[11]。從已有研究中,我們可以找尋到國內外留守現象的相似之處:經濟發展的不平等以及社會變革是造成男性勞務移民的主要原因[12],外出務工是男性在一定經濟和社會條件下做出的最優選擇的必然結果[13],也是留守婦女形成的重要原因。目前學界將我國農村留守婦女定位為弱勢群體[10],將農村留守婦女等同于留守婦女[14],而忽視了人口流動背景下留守婦女的變異性。因此,有關留守人口(留守婦女)的關注,需要扭轉到既包括農村又包括城鎮在內的留守婦女上來[8]。相較于社會學者對留守婦女的身心健康狀況[15]、婚姻質量[16]、思想狀況[17]、權益保障[18]等生存現狀的重點關注而言,基于傳播學研究視角對這一群體的研究存在欠缺。已有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關于留守婦女的媒介形象。研究發現留守婦女的媒介形象帶有刻板性和片面性,多是以貧苦、弱勢、等待救助的形象,遠遠沒有反映出農村留守婦女的真實樣貌。董小玉等認為這種留守婦女媒介形象是政治宣傳框架和媒介話語分配失衡的產物。[19]二是關于留守婦女的媒介賦權研究,也是本文采用的研究路徑。
賦權的概念可追溯至20世紀60年代的種族歧視研究,之后這一概念作為對弱勢群體生存狀態進行干預的手段被引進到社會工作領域,有關著作大量出現。此后,賦權被廣泛運用于社會學、政治學和傳播學領域。賦權的含義多元,既是一種目標,也是一種發展過程和介入方式[20]。從目標追求來看,賦權是指增強個人、群體或社區組織的力量,使之有權力和能力幫助自己和他人改變現狀、提高生活品質的過程[21]。從出發主體來看,一類賦權是從介入者主體出發,弱勢群體是被介入的對象,是被賦權的客體。賦權是為了改善因制度結構或利益分化造成的弱勢群體生存發展困境,通過引導他們利用積極行動改變自身的不利處境,提升自身的權力和能力,從而使社會權力結構更公正[22]。另外一類是從弱勢群體的主體性出發,認為賦權是指弱勢群體通過自身參與或外部推動,激發自身潛能,從而改變自身無權或弱權的社會現狀[23]。因此賦權不僅是賦予弱者權力,更是挖掘和激發個體的潛能。結合已有研究可以認為,賦權所指的“權力”并非狹義上的政治權力,而是從廣義上指的一種能力,例如獲得所需要東西的能力[20],因此本文所指向的“賦權”具體體現在弱勢群體(留守婦女)獲得權力和能力的過程。
新媒體的發展給賦權理論帶來了巨大的張力[24]。伴隨著對發展傳播模式的反思和傳播賦權理論的推進,人們逐漸認同交流、傳播和對話基本構成了賦權的過程。個體通過對話、傳播而獲得信念,或是通過媒介進行自我言說產生自我效能、增強彼此的認同感[25],從而改善無權感和少權困境,增強自身的效能感和行動能力。在傳播的實踐過程中,通過強調弱者的主體性和能動性等是當前賦權研究領域的主流模式[26]。當前國內研究者大多從社會保障、夫妻感情和法律援助等角度思考如何提升留守婦女的生活質量,但還沒有意識到新媒體已經融入了留守婦女的生活,影響著她們的家庭、工作以及個人情緒。因此,從傳播學角度研究留守婦女的社交媒介賦權的論文尚且不多。一些研究發現社交媒體(例如微信朋友圈)為留守婦女提供了解孩子的途徑,擴大了人際交往范圍,改善了夫妻關系,賦予了她們維系其他人際關系的能力;在健康方面,從媒介了解到的健康信息會引導留守婦女以更加科學、積極的態度關注自身健康。相較于中國留守婦女的媒介賦權研究,西方相關研究更加豐富。西方研究中的留守婦女主要指移民家庭中的留守妻子,與中國的留守婦女有相似之處,都是與丈夫長期分居兩地,要獨自承擔來自家庭和工作的壓力。西方研究發現社交媒體通過鼓勵弱勢婦女參與和同事、商業伙伴、客戶建立的社交網絡并從事經濟活動,是該群體在社會生活中獲得賦權的實際來源[27]。在家庭建設方面,留守婦女的家庭地位因社交媒體的存在而發生變化,Goh調查發現,隨著通信技術的發展,留守婦女傾向使用網絡媒介增強與家人的溝通,通過獲取信息了解外面的世界并提升自己在家中的經濟地位,最終幫助她們跨越邊緣地位[28]。同時,數字文化參與可以促進留守婦女社會資本的發展,使她們發現有利于自身的社會機會,有助于提升她們的社會地位[29]。此外,一些女性將博客視為表達內心聲音的一種方式,通過博客釋放內心情緒,在與他人分享的過程中提高自身認知水平[30]。
弱勢群體是國內外社交媒體賦權研究關注的主要對象。然而對一些弱勢群體的社交媒體使用研究也凸顯了中國社會根深蒂固的結構性因素,例如傳統的社會文化規范要求農村女性需履行好“稱職的家庭主婦”(“good housewife”)的職責[31]。這些傳統社會文化規范并沒有因為社交媒體上現代女性價值的傳播而改變,而是再次被強化[32]。正如Wallis等所言,中國農村婦女對新媒體技術的使用并不能改變性別等級制度,而是再現了社會等級制度。盡管一些新興的中國農村婦女能夠幸運地獲得信息、知識等能力,但仍有相當一部分婦女并未意識到自身依舊處于新媒體技術中的弱勢地位[33]。性別文化方面的因素在國外同樣存在,Harcourt研究指出,網絡世界并未祛除根深蒂固的父權制看待女性的方式,在夫妻關系上,外出務工的丈夫無法控制妻子的聯系對象,由此引發男性短信跟蹤等控制現象的出現[34]。
此外,生活條件也會影響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實踐活動,在肯尼亞經濟條件相對落后的移民地區,由于技術成本較高,留守在家的婦女會傾向減少移動媒體的使用頻率以降低生活成本,同時繁重的勞務工作和家庭責任(如照顧子女和老人)限制了留守婦女社交媒體的實踐能力[35]。總體來看,傳播學者對中國留守婦女的研究以媒介形象研究和新媒體使用為主,雖然有研究涉及媒介賦權,但只局限于媒介使用本身,或只考慮了單一因素對留守婦女社交媒體賦權的影響。本文認為,對留守婦女社交媒體賦權的分析應綜合考慮社會結構性因素和留守婦女本人的生命歷程。在中國語境下,由于城鄉二元分割制度所形成的政策使農村地區的政治、經濟以及包括媒體在內的文化方面可支配的資源相對較少,受眾家境經濟條件限制了留守家庭的媒介接觸行為,一些調查發現留守人群(如留守兒童、留守婦女)的媒介基礎知識欠缺。同時,留守婦女的個人生命歷程也會對社交媒體賦權產生重要影響。對留守婦女社交媒體賦權實踐的考察,不僅要了解社交媒體對留守婦女賦權體現的具體方面,也應該考慮宏觀的結構性因素和個人生活對留守婦女社交媒體賦權實踐的影響。
生命歷程可追溯至20世紀初的生命史和人生軌跡等概念。20世紀60—70年代,美國社會學家埃爾德將“生命歷程”定義為一種社會界定的并按年齡分級的事件和角色模式,這種模式受文化和社會結構的歷史性變遷的影響,生命歷程理論得以闡述并真正定型。其中包括四個經典范式性的主題:①“一定時空中的生活”原理;②“生活的時間性原理”;③“相互聯系的生活”的原理;④“個人能動性”原理。[36]在理論研究領域,包蕾萍強調了“時間觀”,例如“恰當時間”強調年齡、轉變和時間的關系;其次,將個體、社會、歷史三種層面結合起來,表明生命歷程是一定歷史情境下在一定社會關系和背景下個體能動選擇作用的一個過程。[37]鄭作彧則結合歐陸科利范式,強調定性研究方法并偏重對制度層面和生平規劃實踐的分析。[38]這也暗合了生命歷程社會學的觀點,研究者需超越個體和家庭的層次,將生命變化與宏觀的社會結構、長期的歷史背景結合起來[39]。因此對生命歷程的理解,要明確人們的生命不僅隨時間的發展而變化,也隨著個體經驗、家庭事件而變化[40]。不能忽視宏觀的社會結構性因素的影響。
在生命歷程的實證研究中,留守人群通常作為重要的研究對象,包括留守老人、留守兒童、留守婦女等。涉及的議題包括留守經歷對個人精神狀況[41]、個體社會化行為的負面影響[42]等。也有一些研究提出了留守經歷可能對家庭教育產生的積極作用,例如,外出工作的父母出于彌補的心態,更加重視對子女的陪伴[43]。從生命歷程的視角看留守婦女,該群體的留守狀態可能隨著時間變化而改變,同時受到個體、家庭、社會因素的多重影響。一些調查發現,留守婦女的年齡主要集中在30~50歲之間且婚齡時間長,由于長期與丈夫分離,大部分留守婦女對留守生活比較恐懼,缺乏安全感[44]?;诩彝ソ巧止?,一些女性需要在家照顧孩子和老人,男性長期外出務工,從而形成拆分型勞動體制[45]。現階段一些留守婦女需要照料三代人,照料負擔較重。農村經濟的相對落后性,相關制度的約束,使留守婦女難以適應經濟和社會變化的需要,較重的家庭負擔加重了留守婦女的生活壓力。值得注意的是,隨著“精準扶貧”和“鄉村振興”工程的推進,眾多勞動密集型的扶貧車間設在城鎮或農村,大量留守婦女開始向城鎮聚集,并從事非農業生產活動,傳統的“男工女耕”如今正在被改寫,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留守婦女的生活狀態[46]。培養自立自強的品質,提升自身抗逆力等主體性精神開始顯現[47]。因此對留守婦女生活狀態的關注,也要留意留守婦女的主體能動性。
在生命歷程的社會學研究中,通常忽視挖掘媒介這一凸顯的社會變量在影響和改變個體命運中所扮演的角色[48]。個體的生命歷程與生活方式相關,例如消費、教育、婚姻等[49]。社交媒體的賦權實踐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目前,有少數研究開始嘗試將新媒體使用放入個人生命歷程中進行研究。一方面,新媒體為弱勢群體提供了精神動力,并影響了他們的人生規劃和未來發展;另一方面,弱勢群體的生命階段、工作性質、家庭關系和家庭勞動分工等因素也影響了他們的媒介使用偏好。[50]已有研究表明,作為弱勢群體的留守婦女在不同年齡承擔不同的家庭角色,這些變化的角色影響了她們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傳統家庭生活中的性別文化規范和非標準化的工作管理機制都反映在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實踐活動中。因此本文從生命歷程的視角出發,關注這些不同的角色如何影響她們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并探討這些角色背后的結構性因素。探尋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與社會文化環境、個體能動性、家庭角色之間的相關性。
米爾斯在《社會學的想象力》中認為:個人只有在他們走過的歷程中確定了自己的位置,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經歷。因此社會學的想象力可以讓我們理解歷史與個人的生活歷程,以及在社會中二者間的聯系。[51]鑒于此,本文從生命歷程理論的視角出發,探討小城鎮地區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豐富我們對于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同樣也是媒介“弱視群體”的理解。以往對留守婦女的媒介研究通常是呈現這一群體的弱勢形象,或是將留守婦女等同于農村留守婦女,分析留守婦女的媒介素養,或是探討媒介接觸對留守婦女的影響。很少基于該群體正處在急劇變遷的社會事實中分析她們成為弱勢群體的原因。當研究者只關注這一群體的媒介形象,而不結合社會背景與具體的人生軌跡時,就無法從細微之處發現她們的特性。
基于已有文獻,本文研究的留守婦女是指年齡在20~59歲,丈夫外出流動后作為妻子留守在戶籍所在地的女性。留守人員中的其他成年女性(如外出人員的母親、姐妹等)均不屬于留守婦女的范疇。研究主要采用質性研究方法,對湖北省鐘祥市的留守婦女進行深度訪談。該地區目前約103萬人口,其中鐘祥籍在外務工人員有11萬人,約占全市人口的11%[52]。作為湖北省的縣級城市,鐘祥市區及下轄城鎮地區(如郢中鎮、長壽鎮、客店鎮等)大量勞動力外流,是留守婦女聚集的重要片區。且該市是研究者的家鄉,因此各方面訪談條件相對成熟。在前期田野觀察中,我們發現社交媒體是當前留守婦女生活的重要工具,為了更具體地考察該群體社交媒體的使用情況,研究結合線上和線下兩種渠道在湖北省小城鎮地區發放問卷。先在問卷調查網站“問卷星”制作鏈接,然后通過自己的關系網,找到第一批符合條件的研究樣本后,后期以滾雪球的方式擴大問卷覆蓋范圍。在2019年7—8月期間發放了249份問卷,剔除14份無效問卷后,最終收回235份社交媒體使用情況及效果的問卷。數據證實76%的留守婦女每天使用微信的時間在4小時及以上,受訪者普遍認同社交媒體豐富了她們的生活。因此本文將結合生命歷程理論,圍繞社交媒體對小城鎮地區留守女性的增權賦能這一主題,探討以下三個問題:在生命歷程視野下,如何看待作為社會弱勢群體和媒介“弱視群體”的留守婦女?生命歷程里哪些結構性因素影響了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在生命歷程中,留守婦女如何借助社交媒體自我賦權,豐富留守生活?
一般而言,“線性主題”(Liner-Topic)的深度訪談(In-Depth Interview)樣本數在28~40為宜,這樣可以保證研究的集中度和有效性。[53]在2019年7月及2020年12月,研究者以湖北省鐘祥市為主要地點,深度訪談了自身社交圈里相對熟悉的10名留守婦女,并在她們的推薦下通過微信語音、電話、面談等方式訪談了其余20名留守婦女。訪談對象共計30人,主要來自鐘祥市郢中鎮,年齡在20~59歲之間,大部分未接受高等教育,每位對象的訪談時長在1.5~3個小時。訪談主要圍繞以下四個話題展開:留守婦女的生命歷程、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使用情況、社交媒體對留守生活的影響、哪些因素會影響社交媒體實踐活動。為了獲取更詳盡的研究材料,在事先確定主題和話題領域的情況下,訪談員聽取被訪者的敘述,注意改進問題,以澄清或擴展回答[54]。訪談結束后,調查人員通過仔細閱讀訪談資料,包括訪談對象的情緒、語言表達以及肢體反應等一系列非提綱內容的潛在資料,對有問題或有價值的訪談內容進行追訪,歸納出受訪者的答案,然后依據本次研究問題以及相關概念進行編碼,整理形成質性研究材料供后期分析使用。
“媒介弱視群體”涵蓋了社會弱勢群體,由于媒介的選擇性忽視,使得該群體處于更為邊緣的位置[5]。例如留守婦女、農民工、殘障人士等“媒介弱視群體”,已有研究對其身份的無差別劃分雖然強化了群體的特性,但忽略了該群體隨時間等因素而變遷的多元化身份及生命狀態。
學歷和年齡是影響留守婦女生活的重要因素,這種影響在留守婦女的整個留守生涯中持續存在。大部分留守婦女的原生家境一般甚至貧困,無力承擔子女學業;同時很多家庭并不重視女性的教育,甚至會選擇將有限的教育機會讓給男孩,限制了女性的發展。在父母的安排下,一些女性選擇較早結婚生子,自立門戶,成為新生代留守婦女。文化知識結構的落后和技術能力的匱乏顯著影響了她們的生活際遇,因此留守婦女通常選擇賦閑在家全職留守,或選擇從事技能要求較低的服務類工作(如超市導購、服裝導購等)。然而,個體的年齡是獲得服務類工作的隱性條件,小城鎮的服務類工作通常將女性年齡限制在35歲以內。年輕、形象資本較好的女性才有機會獲得有限的服務類工作;而隨著年齡增加,35歲以后的留守女性在就業市場上的價值回落,更容易遭遇失業的風險。對于留守婦女而言,留守期間的職業危機一直存在。基于此,留守婦女被迫接受待業的現實,或通過親緣關系和自身積累的經驗重新求職。
受訪者C女士今年30歲,半年前她還是一名蛋糕店店員,目前卻待業在家照料孩子。早年間由于家里經濟條件差,她讀完高中就戀愛結婚了,丈夫則外出工作,C女士成為一名留守婦女。結婚初期,C女士主要靠父母接濟生活,后來生了兩個兒子,經濟壓力變大,她只好選擇外出工作?!耙驗闆]什么學歷和技術,我只能做一些服務員之類的工作,我去商場賣過衣服,去超市當過導購,但都是打零工,根本沒什么保障。”C女士深刻地體會到私人用工帶來的弊端。后來家人給她介紹了現在賣蛋糕的工作,結果不到一年蛋糕店因為虧本就閉門歇業了,她繼續在家待業了半年?!昂退饺舜蚬ぬ貏e不穩定,而且他們不會給你繳納社會保險,只能靠我自己攢錢交?!痹L談發現C女士的經歷在留守婦女群體中非常普遍。當下親緣用工模式容易帶來一些問題,基于親緣關系,老板不愿意讓工人隨便跳槽;對于工人來說,隨意更換工作會使親緣關系受到影響,因此女工們一般會選擇忍讓或接受一些不平等的用工條件。這意味著親緣用工下非正規就業的留守婦女是在極度缺乏社會保障的環境中工作。正如國際勞工組織報告指出,作為非正規就業的女性,意味著低工資、少保障和高風險[55]。除非她們繼續學習并通過正規單位的資格考試,或者自己繳納社會保險,否則無法在退休后享受和正規單位一樣的社會福利。
婚姻狀況關系著留守婦女的生活質量,夫妻長期分居使留守婦女的婚姻容易出現危機,直接加劇了留守婦女的心理壓力和生活困難[56],但對大多數留守婦女而言,離婚成本和再婚成本偏高;在父權制和從夫居的傳統文化下,離婚時她們很難獲得土地、房屋等重要財產,而娘家也沒有了屬于她們的土地和房產[57],處于弱勢地位的留守婦女難以爭取到子女的撫養權,婚姻破裂即意味著骨肉分離。
受訪者Z女士今年48歲,丈夫在外地跑運輸,如今孩子已經25歲了?;貞浧鹆羰厣睿锌蚱薹指艉苋菀壮霈F感情矛盾,“因為我們兩人每天接觸的事情不一樣,而且很多家里的事情沒辦法及時得到溝通,所以容易吵架,有幾年甚至鬧到要離婚的地步。”如今,Z女士已經度過了磨合期,也打消了離婚的念頭,她認為主要是因為有孩子,而且離婚了自己也不好找對象,外人還會看笑話。如今她偶爾會和丈夫一起跑運輸,或者等他退休回家,一家人團聚。因此,基于對縱向親子關系和家庭整體利益的衡量,夫妻分居模式并不會對婚姻造成太大影響,大部分留守婦女的婚姻仍體現出較強的穩定性。然而這并不能遮蔽異地婚姻而導致的情感危機。在傳統文化下,留守婦女通常會選擇盡力維持婚姻關系:繼續等待直至與丈夫團圓,或前往丈夫工作的地方從事階段性的務工。
除此之外,家庭關系和家庭職責也是影響留守婦女生活的重要因素。婆媳關系一直是傳統家庭矛盾的主要內容,一般通過分家來解決這一矛盾。分家是確立代際交換規則和家庭權力再平衡的一種模式。但由于留守婦女承擔著照顧子女和贍養老人的職責,出于經濟理性決策,留守婦女一般選擇不分家,多和老人、子女共同留守[58]。隨著生命周期的推移,很多留守婦女同時需要照料三代人。因締結婚姻時年齡偏小,生育期偏長,已經成為奶奶的留守婦女上有公婆需要贍養,下有未成年的子女需要照料,三代人的照料壓力集于一身。因此她們或選擇和老人生活在一起,或往返于城鄉之間,在打工者和照料者之間多元身份交織,在家庭和工廠之間不斷變換身份和職業。留守方式的選擇是她們基于家庭關系和家庭職責的權衡后做出的理性決定。
受訪者Z女士今年32歲,目前是一名超市收銀員,和婆婆同住。她提到,“我的婆婆身體一直不太好,早年間她一個人住在鄉下?!币虼薢女士會選擇一周回家一次,但近幾年由于她婆婆的身體越來越差,Z女士需要照顧孩子和上班,因此無法及時回老家照料老人,只好選擇把長輩接到自己身邊同住?!捌綍r白天我就在小區附近上班,做點零工,掙點生活費,下班了就去接兒子放學?!庇捎谛枰ぷ鞑⒄樟霞彝コ蓡T,Z女士的生活忙碌而緊張。
不同人生階段個體承擔的家庭職責不同,時間帶來的是家庭角色的位移,也悄然改變了留守婦女的生命歷程,是否留守、留守方式的選擇等都會受到家庭職責的影響。從制度層面來看,國家的任意政策也會影響到個體的生活。她們的留守身份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是動態多元化的,交織在不同的工作崗位、家庭分工中。隨年齡而變換的不同人生階段,她們可以是留守母親、留守妻子、陪讀媽媽等家庭角色,也扮演著服務人員、工廠女工、失業人群等社會身份,并在這些交織的身份中互相切換。
關于留守婦女身份的界定,最常見的是將留守婦女等同于農村留守婦女。既有文獻總結了留守婦女身份的主要特征:留守在家、已婚、丈夫連續外出務工一個月以上。但沒有根據留守的不同原因,區分出陪讀留守婦女、哺乳期留守婦女、外來留守媳婦等多元化的子群體[59],因此遮蔽了留守婦女多元化身份帶來的差異化的生活狀態。在城鄉一體化建設和新媒介發展的背景下,留守婦女的媒介研究包含農村女性、城鎮工廠女工、小城陪讀母親等群體。研究者通過對小城鎮地區留守婦女的深度訪談發現:大部分受訪者均有陪讀的經歷。但與以往研究不同在于,她們的家庭分工和個體身份是會發生變化的。一些受訪者表示孩子高考結束后,她們會去城鎮工作或者返回鄉村照顧老人。因此,如果將“陪讀母親”視作她們同質靜態的身份特征開展調查,則無法了解她們身份的多元化和留守狀態的變遷。一些研究者采用留守妻子一詞來突出群體身份[60],但妻子這一身份無法完整揭示她們作為女性工人、作為子女以及母親的多重角色及留守狀態,她們出于不同原因或在城鎮留守兼業,或在鄉村全職留守,或往返于城鎮和鄉村之間,呈現出多元變遷的留守狀態。因此本文雖然選擇關注“留守婦女”這一傳統概念,但標識出了該群體受教育程度偏低、婚齡較長、階段性留守、家庭照料負擔偏重以及缺乏社會福利保障等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媒介弱視群體”的留守婦女,并非是不同社會弱勢群體簡單相加的集合體。對該群體的分析,不能只聚焦某一種社會身份(留守妻子、留守母親、失業人群等),更應關注該群體身份變遷背后蘊藏的能動性的因素,探尋個體如何通過自身的努力提升生活能力。媒介弱視群體并非是弱者的集合,她們的社會身份是隨時間或生活事件而動態變化的,她們的生命狀態隨身份變遷被改寫。
由上文可知,處于不同生命階段,留守婦女的家庭職責和工作機遇不同,留守方式(留守時間、是否全職留守等)隨之發生變化。不同的工作環境和家庭生活進而對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使用方式產生影響。一些服務類工作崗位規定工作人員在工作期間不允許玩手機,社交媒體只能用在添加客戶、派單等工作類情境里。在工作場景中,社交媒體被當作工作輔助工具,而員工一旦被發現在工作中長時間玩手機,則會被扣除一部分工資作為懲罰。31歲的Z女士是某家超市的店長,她提到由于超市禁止上班期間玩手機,工作的時候她幾乎不看手機,除非有供應商在微信上聯系她關于送貨的問題。“我們老板看見了不僅會扣我們的工資,而且還會批評我們,要是因為手機怠慢了來超市的客人,也會被投訴的?!逼渌茉L者也表示社交媒體只能用于工作場景里。為了適應留守婦女的生活節奏和家庭情況,一些招聘留守婦女的用人單位也會靈活地制定員工管理條例,留守婦女可以協調好工作和家庭生活,包括何時何地接觸社交媒體;另外一些獨居或與子女居住在一起、家庭氛圍輕松的留守婦女相對可以更自由地接觸社交媒體。受訪者D女士40歲,目前是一名電子廠質檢員,她提到由于工作單位管理比較人性化,在休息的時間,她會和同事一起看抖音或快手視頻,如果家里遇到特殊的事情,自己可以隨時和老板請假回家,用人單位直接在工資里扣錢。對于用人單位的規章制度,她覺得很滿意,并補充道“我回家處理完事情,其余的時間都可以自由地選擇看手機或者玩游戲”。
工作之余,家庭生活是留守婦女的重中之重。家庭親密度較高的留守婦女會經常和家人視頻、語音,一些年輕獨居的留守婦女可以自由安排空閑時間。但家庭照料負擔較重或家庭環境相對約束的留守婦女較少使用社交媒體,例如傳統性別文化規范規定了女性的主要活動領域,即“男主外,女主內”這一條男女有別的隱性原則,限定了女性的活動范圍主要應在家庭,一旦女性超越了家庭的界限,就可能遭到非議。[61]訪談發現,一些和婆婆住在一起的被訪者,絕大部分都會選擇服從性別文化規范,適當減少社交娛樂活動。超市店長Z女士在受訪時感慨萬分,她說自己原本是一個比較活潑的人,微信上有很多朋友群,以前下班后她會經常約朋友出去玩,但后來Z女士的婆婆和街坊鄰居會覺得不妥,她只好減少外出聚會的頻率,下班后選擇在家玩手機看小說。
相較青年女性,中年留守婦女承擔主要家庭責任,無暇花費太多時間在手機娛樂上,而傾向于借助社交媒體解決現實生活中的問題。訪談中發現中年留守婦女較多使用社交媒體獲得收益,她們更像是高效發揮社交媒體價值的“智慧主婦”,而不會在社交媒體的娛樂中浪費過多的時間。例如50歲的X女士和L女士目前住在市區,主要為了陪伴孩子學習。X女士的丈夫在鄉鎮經營自家葛粉店,業余時間,X女士主要在朋友圈和微信群里推銷葛粉生意,除了用社交媒體打發時間,更重要的是獲得經濟收入,補貼家用;L女士主要在家長群中了解子女的教育信息,另外為了節省生活開支,她可以熟練地使用拼多多APP,淘到高性價比的生活用品。
然而,社交媒體可以豐富留守婦女的生活,卻無法改變政策制度性因素對她們生活的影響。在當前學區制度的背景下,村辦學校生源萎縮,由于大多延聘退休教師上課,很多課程落后且無法維持,一些村鎮的學校甚至面臨關閉。為了讓子女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越來越多的留守婦女遷居到城鎮,成為陪讀母親,她們租住或定居在學校附近,以照顧子女為主業,并在居住地附近的工廠等非正式單位做零工,補貼家用,但留居在家中的老人逐漸老去,贍養老人的問題提上日程。因此,這些留守婦女會往來于城鎮和鄉村之間,或者三代同堂居于城鎮。附屬于城鄉二元社會結構的資源配置強化了留守婦女的弱勢地位,加重了她們的生活負擔。訪談發現,很多留守婦女預計等子女去讀大學后,可以和老公一同外出務工,但贍養老人的責任通常需要她們繼續留守,由于沒有固定的用人單位負擔穩定的社會保險,缺乏養老退休金的她們普遍表示生活壓力比較大。另外,小城鎮地區教育資源的相對短缺,子女升學的壓力也是陪讀媽媽們內心深處的隱憂。
40歲的F女士是一名陪讀母親,由于鄉下學校教學質量不好,她在城里買了房,陪孩子在城里讀書,平日F女士順便在一些酒店做零工。當下最牽動F女士的是孩子的學習成績,她提到,“孩子現在成績一般,城里高中競爭激烈,也不知道兒子能考上什么水平的大學?!币虼?,陪讀媽媽們會根據工作和家庭情況調整社交媒體使用方式,一些留守女性傾向關注積極樂觀的媒介信息,主動避開負面消極的內容,比如閱讀或轉發微信訂閱號里一些心靈雞湯、搞笑段子等文章;在與家人的溝通方面,她們紛紛表示通過與遠距離的親人表達情感關懷可以平復內心的焦慮,在有限的溝通中傳遞更多的溫暖和關愛才是在留守困境中應該秉持的生活態度。38歲的G女士是一名留守婦女也是陪讀媽媽,因為擔心打擾孩子學習,平時在家她基本不會經??词謾C,除了定時安排孩子與丈夫視頻外,她也很少和丈夫講太多不開心的事情,在她看來,傳遞太多負面情緒是徒勞的,家人之間的互相鼓勵可以形成一種“能量場”,有助于排解精神壓力解決實際困難。留守婦女們深知自身在戶籍制度、教育制度、社會福利制度等人口政策中的弱勢地位,在無力改變宏觀政治環境的現實下,她們寄情于積極向上的媒介內容,在社交媒體中傳遞溫暖的力量攜手同行。
不同的留守狀態導致了差異化的社交媒體使用方式。其中,工作環境和家庭生活是核心的影響因素。留守婦女的工作性質能直接影響她們社交媒體的使用,一些工廠嚴格的流水線作業模式限制了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使用時間,而另一些人性化的用人單位采用“客廳即工廠”的生產模式[62],因此,一些留守婦女會選擇邊工作邊和家人視頻或語音聊天,緩解精神壓力。家庭生活是另一個影響留守婦女社交媒體使用的重要因素。青年留守婦女初建家庭,家庭壓力較小,更多地出于娛樂的目的使用社交媒體。但傳統的性別規范限制了女性的社會交往,青年留守婦女社交媒體使用行為會受到婆婆限制。隨年齡增長,留守婦女的照料負擔加重,需要同時照顧子女和贍養老人,為了改善家庭條件,她們利用社交媒體從事廉價的社會勞動補貼家用,精選物美價廉的生活用品節約家庭開支。個體化的解決方案保證了家庭和工作的平衡。此外,戶籍制度、教育制度、社會福利制度等生命政治影響了留守婦女的家庭生活。農村地區的教育資源匱乏,留守婦女們不得不在城鎮的學校旁邊租房陪讀,一方面通過社交媒體向老師了解孩子的學業情況,另一方面又極力避免社交媒體影響孩子學習。在外部政策環境下,留守婦女主動調整社交媒體使用行為,獲得生活的正能量。
社交媒體深入人們的生活和工作,種類越來越豐富,不同產品展現出各自的特點。而對于留守婦女這一群體而言,研究發現她們長期與丈夫分居,缺乏必要的社會支持,社交媒體的重要功能在于幫助她們獲得社會支持。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圍繞社會支持理論的討論眾多,Sidney認為社會支持提供的不是商品和服務,而是一種影響,使得被支持人在生活中感到被關愛、受尊重、有價值,從而使他們相信自己從屬于一個溫暖的社會群體,相互間負有責任,增強其自主生活的能力。[63]社會支持大致可分為四類:①情感支持,如同情、關心、情感等;②信息支持,向對方提供建議與指導;③物質支持,向對方提供資金、物資以及具體的服務;④陪伴支持,陪伴對方參與某些社會活動。[64]這部分主要探討不同人生階段的留守婦女如何借助社交媒體獲得社會支持,實現自我賦權。
1.釋放分離之苦:社交媒體與情感支持
年紀尚輕的留守婦女剛剛步入婚姻就面臨與丈夫的分別,內心充滿不舍,當生活遇到困難時,首先會選擇與丈夫聯系,向丈夫訴說內心的苦悶。很多受訪者反映她們幾乎每天都要和丈夫微信視頻,每次視頻的時間在1~2個小時,視頻的時間和地點不確定;有些受訪者表示剛開啟留守生活時甚至期望和丈夫時刻保持聯系的狀態,來自丈夫的情感支持明顯能夠緩解留守婦女的負面情緒。28歲的受訪者Z女士是一名教師,剛開始留守生活,她說自己每天都要和丈夫微信視頻,哪怕沒有話講,也要開著微信視頻。
社交媒體的即時性為情感交流帶來了便利,即使丈夫不在身邊,通過社交媒體的實時交流依然可以讓留守婦女體會到夫妻團聚的感覺。社交媒體凝聚了夫妻關系,但一定程度上壓縮了個人的隱私空間,給家庭成員產生一定的壓力和限制,即“交流的壓力”。經過夫妻雙方的溝通,留守婦女與丈夫逐漸共建遠距離的信任機制,調整并確定夫妻異地相處的模式。很多青年留守婦女提到,丈夫會覺得頻繁的微信視頻擠壓了彼此的空間,容易激發彼此的矛盾,因此不少留守婦女會逐漸調整溝通的頻率,由無時無刻的聯系轉向儀式性的情感交流。
受訪者C女士如今33歲,在談到與丈夫相處的經歷中,她認為自己如今習慣了夫妻異地的生活,不再像留守初期那樣嚴格規定視頻的時間。與家人的相處方面,她補充說:“我覺得夫妻之間需要一定的空間,如今我在微信上組建了家庭群,約定僅周日和家人一起視頻,節假日會在群里發紅包寄禮物,現在家庭成員的感情更好了?!鼻楦兄С质巧鐣С值囊徊糠郑谇楦兄С址矫?,良好的夫妻關系有助于提升留守婦女的幸福體驗。由于事業的發展和追求個人夢想,年輕夫妻初建家庭就面臨分別,容易出現情緒起伏,她們更渴望與丈夫時刻保持聯系,通過訴說釋放情緒和壓力,良好的夫妻感情和頻繁的社交聯系是支持留守生活的重要因素。
社交媒體有助于夫妻之間的溝通交流,也豐富了青年留守女性的其他社會關系,輔助她們搭建獨立自主的社交網絡。例如在工作群、社交群中,一些青年留守婦女會主動尋找有同樣留守經歷的同事、朋友,并從線上社群延伸至線下社交,在現實的溝通和陪伴中獲得心理安慰,形成情感共同體。訪談發現,很多青年留守婦女在微信群中發現了和自己一樣有留守經歷的人,曾經彼此陌生的她們因為相似的經歷而成為朋友,在彼此的分享和鼓勵中紓解負面情緒。受訪者F女士30歲,她平時在家附近的超市或酒店打工,在同事群中,她認識了很多和自己一樣留守在家的婦女,并結識了一些朋友。“比如我認識的W女士,她比我小3歲,但孩子和我兒子是同學,于是我們加了微信,時常約定下班一起接孩子,平時休息時也會聚在一起聊一聊孩子教育、家庭和養老的問題?!迸笥验g的陪伴可以緩解F女士的心理壓力。
此外,在社交媒體上閱讀和制作輕松娛樂的信息內容也是青年留守婦女情感調節的主要方式。受益于無線網絡的方便快捷,很多受訪者反映自己在業余時間會熱衷看抖音視頻、快手視頻等短視頻APP,或者在微信訂閱號中看一些搞笑的軟文,通過閱讀這些輕松愉快的媒介內容明顯可以疏導內心的苦悶。短視頻平臺憑借大數據技術實現了精準推送,根據留守婦女的偏好,不斷推送相似的內容,因此可以滿足她們即時性、碎片化的情感需求,在指尖輕觸屏幕的瞬間,釋放負面情緒;一些具有良好媒介素養的留守婦女則發揮自身的想象力,嘗試開通網絡直播,或制作微視頻發布到網上,在直播間里與評論臺下,獲得情感支持。
2.維系日常生活:社交媒體與信息支持
作為家庭的中堅力量,中年留守婦女的生活境遇更具挑戰性。隨著年齡漸增,她們的照料負擔加重,通常需要同時照顧老人和子女,并且面臨著一定的經濟壓力和職業壓力。維系日常生活是這一階段的留守婦女普遍面臨的主題。因此,相較青年留守婦女對情感支持的強烈需求,大部分中年留守婦女更渴望獲得實際的支持,如經濟上的補貼,家庭勞務上的扶持等。社交媒體便成為她們獲得信息支持,解決生活的難題,緩解生活壓力的重要工具。
留守婦女需要照顧老人和子女,也需要完成工作,兼顧工作與家庭消耗了個體有限的精力。因此除了工作需求和家庭溝通外,她們很少有時間花費在社交媒體的休閑娛樂上,對社交媒體的使用更具有目標性。例如需要撫養兩個兒子的L女士,平均一周才會和丈夫微信視頻,平時基本不打電話,大兒子在外求學,小兒子即將上高中,目前她的微信里已有五個家長群,查看群內的教育信息是她每天需要完成的任務。除此之外,她還在工廠務工,因此除了借助社交媒體與丈夫溝通外,她很少花費時間在社交媒體的娛樂上。和L女士一樣,35歲的X女士是一名陪讀媽媽,她表示平時只要孩子在家,自己基本不玩手機,因為怕影響孩子學習,業余的時間主要關注社交媒體上的教育、生活類信息,了解當下社會形勢,有助于輔助孩子學習和成長。
因為生活壓力,中年留守婦女基于娛樂目的使用社交媒體變少了,而工具性地使用社交媒體變多了。Q女士是一家私人美容院的老板,育有兩個女兒,生意有時比較忙,她很少會花費時間在社交娛樂上。通常她會和顧客建立相對密切的社交聯系,借助朋友圈和微信群推薦一些新的美容產品。J女士有一個兒子,現在正在讀高中,除了陪伴孩子,J女士有時會在商場做促銷員,有時會在超市擔任導購員,總之會選擇相對清閑的工作,方便接送孩子。上班期間,除了忙工作,她會經常逛逛論壇和貼吧(例如鐘祥論壇),了解當地就業信息等。
中年留守婦女具備豐富的生活經驗,擅長使用社交媒體幫助打理自己的生活。觀察發現,她們通常熟練地在網上挑選性價比較高的家用物品,如視頻直播平臺、小紅書APP、拼多多等社交類APP,借助社交媒體節約生活成本。同時,她們會嘗試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做微商或從事網絡銷售活動,以此來補貼生活。甚至還有一些留守婦女通過社交媒體學習投資知識,打理家庭財務。受訪者L女士45歲,是一名全職留守婦女,她提到自己不會將全部儲蓄放在銀行,因為利息相對較低;而根據社交媒體的推薦,現在網上有很多理財產品,可以獲得更好的收益,安全系數也比較高。社交媒體的使用增加了女性相對資源占有量,實現女性在自我認知、情感表達、個人能力提升、自我實現等方面的目標。結合訪談,我們發現借助社交媒體打理財務提升了留守婦女的經濟地位,增強了她們的主體意識,有助于她們積累一定的社會資本。女性主體意識不斷增強,在家庭權力關系中逐漸脫離邊緣地位。
3.重拾情感寄托:社交媒體與陪伴支持
隨著子女長大,除了與丈夫分隔兩地,留守婦女還需面臨與子女分離的現實。小城鎮地區的高中畢業生一般遠離家鄉求學,畢業后則選擇留在外地工作。與家人長期分隔通常會導致一些留守婦女出現一定程度的焦慮和抑郁癥狀。已有研究發現,留守婦女的社會支持與心理健康密切聯系,社會支持水平越低,其抑郁程度越高,睡眠質量越差[65]。逐漸被子女和時代“拋棄”的中老年留守婦女在信息時代充滿恐慌和焦慮,缺乏陪伴支持。為了緩解內心的孤寂,重拾情感寄托,留守婦女開始渴望回歸夫妻團聚的生活,因此會頻繁地與丈夫微信視頻;其次,相對充裕的業余時間使留守婦女可以廣泛地閱覽社交媒體上的信息,通過與親人分享信息獲得與親人的情感連接。例如50歲W女士的女兒如今已經成家立業,女兒和丈夫通常一年才回來幾次,女兒的遠去使得W女士更渴望夫妻團聚:“我的社交圈很窄,微信上聯系最多的就是我老公,因為女兒有自己的生活,平時我經常轉發一些生活服務類的信息到家庭群里。”L女士的大兒子和G女士的兒子在外求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們通常會找一些臨時工作,其余時間就會玩一些手機小游戲,看一些廚藝視頻。她們在社交媒體上關注的內容基本圍繞著經營婚姻家庭、子女身心健康的家庭議題。G女士提到:“雖然一個人在家,也不能隨意打擾孩子的生活,除了和我老公視頻,我會在今日頭條上轉發一些心靈雞湯或者養生類的內容給我老公或孩子。”在社交媒體中轉發家庭議題的網絡鏈接,留守婦女借此表達內心的牽掛,也尋找到自身對家庭的意義。有些留守婦女目前依然承擔著隔代撫養子女的任務,由于需要照顧孫子孫女,她們無暇玩手機,而為了避免代際育兒的觀念沖突,她們通常會抽空在網絡上積極學習撫育孩子的經驗,包括健康飲食、教育前沿等信息,也會陪著孩子玩抖音、看直播。
除了有回歸夫妻團聚的渴望,良好的家庭氛圍和幸福美滿的生活是這一階段的留守婦女自我滿足的來源,她們常常在微信朋友圈上展現自己幸福美滿的家庭,來自朋友的點贊或評論增強了她們的自我認同感。
“我在朋友圈一般都會發一些家庭團聚的照片,或者孫子健康成長的片段,我不喜歡發一些不高興的內容。一來沒什么作用,還容易惹別人看笑話;二來身邊的親人還會擔心我會出什么事,倒不如發一些開心的視頻。”(A女士,51歲,全職留守)
“我最大的快樂來自家庭幸福,現在我的兩個孩子學業有成,我也算熬出頭了。每次他們回家我們都會自拍一些照片,有時候會發到朋友圈,我老公和朋友會和我點贊。雖然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挺辛苦的,但看到朋友圈開心的一家人,我覺得很自豪?!?X女士,50歲,個體戶)
戈夫曼在擬劇理論中提出“前臺”和“后臺”。所謂前臺,便是“個體表演中以一般的和固定的方式有規律地為觀察者定義情境的那一部分”,是“個人在表演期間有意無意使用的、標準的表達性裝備”;所謂后臺,便與之相反,是“那些被竭力抑制”“可能有損于它所要造成的印象的那些行動”。[66]對于前臺和后臺的操縱,便是所謂的“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67]這一階段的留守婦女通過使用朋友圈呈現自己的生活狀態而獲得自我認同,在內容方面主要呈現自己幸福和樂的家庭生活或是外出旅游的幸福瞬間。例如久違的夫妻團聚、子女結婚、喬遷之喜、孫子或孫女的平安出世或者自己在外旅游的風景照、享受生活的片段,通過社交媒體向朋友展示良好的家庭氛圍。
總之,不同人生階段的留守婦女借助社交媒體獲得不同程度的社會支持:青年留守婦女與丈夫分隔兩地,夫妻團聚讓步于事業發展,因此更渴望得到丈夫與家人的情感陪伴;隨著照料壓力的增加,留守婦女更渴望從媒體中獲取信息支持,輔助生活;步入中老年,子女逐漸離開原生家庭,雖緩解了留守婦女的生活壓力,但代際分隔的不適應與長期的留守生活使留守婦女意識到家人陪伴的重要性,她們開始重新期望獲得丈夫的情感陪伴,恐懼被家人“遺忘”。留守婦女獨自留在家鄉,與丈夫長期分離,缺少與他人溝通、傾訴的渠道,而社交媒體增加了留守婦女與他人的聯系與互動。一方面,留守婦女通過社交媒體與丈夫保持聯系,維系夫妻感情;另一方面,留守婦女通過使用社交媒體接觸具有同樣生活經歷的朋友,減少孤單感。在留守婦女步入中老年后,子女不在身邊,社交媒體又成了與子女溝通的重要工具。留守婦女的需求借助社交媒體得到滿足,社交媒體豐富了她們的留守生活,更凸顯了個體在留守生活中的主觀能動性。她們不再是獨舞于阡陌之間黯淡的身影,更是往來于城鄉之間的一抹彩霞。借助社交媒體溝通、娛樂等功能,留守婦女是有力量的弱者。
作為一種研究范式,生命歷程理論指向一種對于人類生命多層級的社會研究模式,強調個體、歷史與社會的交互關系[40]。Giele等總結了生命歷程分析的四大基本原理:時空配置、相互聯系的生命、主觀能動性、恰當的時間[68]。在這四個原則相互作用下,個人和歷史社會之間構成互動關系,形成不同的生命體驗。本文選取生命歷程理論作為工具性的分析框架,可以更好地回答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與其所處時空情境間的關系。具體來看,一是借此豐富對社會弱勢群體、“媒介弱視群體”的理解:個人所處不同的生命階段,其人生際遇百轉千回,這些變化的根源在于宏觀的社會經濟政策和社會文化規范等一些結構性因素;但當我們以家庭身份劃分社會群體,并調查特定的社會群體時,就會忽略該群體變化的社會身份和生活際遇。二是基于質性分析發現工作和家庭角色分工等情境性因素形塑了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賦權實踐。例如留守婦女根據家庭和工作要求減少社交媒體娛樂或社交活動,傾向利用社交媒體平臺改善經濟狀況等。三是發掘了留守婦女在社交媒體賦權中的主觀能動性。面對結構性的現實困境,她們并非全然是失落、無助的弱者,而是積極調整社交媒體使用狀態,增加聯系和互動,獲得社會支持,實現賦權。年輕的留守婦女通過社交媒體得到來自丈夫和朋友的情感支持。孩子出生后,留守婦女生活重心發生改變,對丈夫的依賴開始轉向照顧子女和贍養老人。由于需要承擔較重的經濟壓力和撫養、贍養重擔,這一階段,留守婦女通過社交媒體獲得信息支持。隨著子女的長大和輩分更迭,子女們逐漸離開原生家庭,一定程度上緩解留守婦女的生活壓力,分離的不適應和長期的留守生活使得留守婦女利用社交媒體獲得陪伴支持。
通過上文的分析可以得出兩點現實啟示。一是通過提升留守婦女的媒介素養,輔助她們合理使用社交媒體。隨著新媒體技術向社會中下階層滲入,留守婦女有了利用社交媒體實現自我賦權的可能性。但處于不同生命階段、社會經濟地位的留守婦女在社交媒體賦權方面存在差異,社交媒體帶來的既可能是數字賦權,也可能是數字鴻溝。已有研究發現,不同收入水平、教育程度、職業、年齡的群體在數字技術使用上有顯著差異[69]。在留守婦女群體中,這種現象同樣存在,有較強數字化生存能力的留守婦女可以利用社交媒體發展電商,輔導孩子學習,維護家庭關系。而一些年齡較大,文化水平較低的留守婦女只能使用手機的基本通信功能,社交媒體的賦權也就無從談起。另外,部分留守婦女由于沉溺社交媒體而耽誤正常工作、偏信網絡詐騙信息等導致“減權”。因此,針對留守婦女開設媒介素養等公益課程,提升她們的社交媒體使用能力尤為必要。二是政府及相關社會組織應該加強對留守婦女的社會援助。調研發現,雖然鐘祥市是留守婦女聚集的重要片區,但婦聯及其他婦女組織對留守婦女的生活參與程度低,留守婦女群體內部的互動少。甚至,如果留守婦女將社交媒體用于擴展社交圈,還可能遭到來自家庭的阻撓。因此,留守婦女的社交媒體使用主要還是用于自我娛樂及維系親情。然而,大多留守婦女都面臨一些現實問題,如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崗位,缺少家庭投資理財知識,婆媳之間存在矛盾等等,僅憑留守婦女個體及其家庭難以完全解決這些難題。其他組織機構應借助社交媒體為留守提供更多援助。社會援助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支持,更是精神和技能上的幫扶。例如通過出臺政策支持留守婦女發展電商,提供線上工作技能培訓、工作信息推薦、家庭關系維護咨詢等多種形式解決她們的實際問題。同時,政府或非政府組織可以牽頭,組建當地留守婦女微信群、QQ群,形成留守婦女的在線社群,實現留守婦女們的互幫互助,讓留守婦女從多元途徑獲得社會支持。
本文探討了湖北省小城鎮地區的留守婦女生命歷程和社交媒體賦權實踐,結合30名留守婦女的心路歷程得出相關結論,但由于未調查留守婦女家人(如丈夫、子女)的社交媒體使用情況,研究的外部效度和研究范圍有限,未來需要更深入和廣泛的調查來豐富該群體的社交媒體使用研究。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互聯網傳播形態與中西部社會治理”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