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散”與“重構”

關鍵詞：新興木刻運動;民俗化;發展歷程

中圖分類號：J2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1）21-0-03

20世紀30年代，魯迅引導并發起了新興木刻運動。從上海“木刻講習會”開始，現代版畫逐步興起，并在一段時期內發揮著巨大的社會功能。版畫徹底改變了自身的面貌，走出了一條極具民俗性的藝術道路。在這一過程中產生了眾多藝術家和藝術團體，并且舉辦了大量具有傳播功能的藝術展覽，極具民俗性和貼近現實生活的藝術運動紛紛上演。在版畫語言自身的發展中，“彌散”狀態下的民俗藝術得以進一步演化為“重構”形態。版畫的復數性、宣傳性與藝術社會功能相結合，符合基層民眾的審美趣味，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

1 階級觀念與民俗美術

20世紀前期，中國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美術在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下徹底改變了自身的性質。在這一社會事實前提下，如何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美術“形態”成了最重要的問題。隨著封建社會的衰落，上層統治階級喜好的博雅美術與下層匠人從事的工匠美術都面臨巨大危機。加之封建社會精英美術與民俗美術的對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古代美術中的“雅俗矛盾”都難以調和。民俗美術在五四運動以前基本處于最邊緣的地帶。在封建社會的權力結構當中，“精英美術”契合統治者的審美喜好，而民俗美術僅在工匠藝人與底層群眾中流傳。民俗美術只能在其中“彌散”。與此同時，西方美術體系的移植與建立，在某種程度上使得民俗美術的境遇雪上加霜。1931年，魯迅先生倡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將這種“彌散”的民俗化藝術經過“重構”帶入大眾視野當中，在美術教育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民間美術是古代勞動人民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往往寄托了勞動人民對于生活和生產的美好期望。幾千年以來，民間美術扎根于勞動群眾的日常生活中。這種美術與精英美術的屬性不同，精英美術更多是身份和階級的象征。藝術家和畫家的出身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其藝術風格是民間藝術還是精英藝術。這種“先天身份”在封建社會嚴格的社會等級制度中很難突破，同時也造成了藝術風格、審美趣味的巨大差異。不少藝術家和畫家努力一生都無法擺脫這種無形的先天烙印。

精英美術和民俗美術之間的鴻溝始于北宋的文人畫理論。這種身份的彰顯與表達文人思想的旁白凸顯了“封閉性”和狹小圈子的特殊文藝喜好。北宋時期雖民間繪畫疾速發展，且揚州八怪、海上畫派出現雅俗共賞的趨勢，但社會階級與先天身份卻始終約束了藝術家的創作。更進一步來講，這種“雅俗共賞”的作品更多是封建社會中隸農制經濟形態范疇下的產物。明代的南北宗論由于董其昌的特殊地位（藝壇領袖，附驥者眾多）逐步成為后世的權威理論，由此，在封建社會的權力結構下，精英美術長期占據優勢地位。民俗美術雖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但在以農業為基礎的封建社會中，基本處于“彌散”的形態，未能實現集中的樣貌。這一模式下的中國古代博雅美術更傾向于道德修養和倫理說教，強調權威和權力。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宗教美術具有較為鮮明的民俗化特征。由于封建社會中普通大眾的文化水平實屬不高，為了吸引那些信男信女和吸納新教徒，就必須以他們熟悉的方式進行教義傳播。但這并不意味著民俗藝術有了真正集中的樣貌和形態，因為從本質上看，這僅是一種“工具主義”。在長期自給自足的封建社會中，千百年來形成的藝術規則和審美取向注定了民俗美術難登大雅之堂。

2 時代環境與木刻創作

魯迅所引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從根本上改變了美術的傳播，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的美術啟蒙運動。雖然也存在諸多爭論，但種種外界因素加速了這一過程的推進。版畫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版畫，它走進了人民群眾中。民俗化不僅是藝術家重點關注和描繪的對象，更被賦予了時代特色。走進社會現實、結合現實生活、體現民族特色、適應社會需求成了美術創作的主要任務。

面對外部環境的種種壓力，文化認同這個抽象的共同體以木刻創作為載體，以民俗化為特征，真正開啟了現代木刻的起點。伴隨封建統治階層的消亡，精英美術與民俗美術逐步“融合”。這一過程不是藝術門類之間的相互交流，而是在現代社會文化認同這一基本前提下，社會現實狀況對美術所提出的新要求。隨著社會潮流的滾滾向前，美術開始了轉變與發展。當受到西方美術思潮沖擊的美術家們呼喚藝術民族性的時候，民間傳統與西方現代藝術的某種契合為探求藝術語言提供了可行的路徑。美術家開始自覺地關注向來不受重視的民間美術，認識到了它是中國傳統美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從而形成了學習民間藝術語言的熱潮[1]。美術家借鑒民間傳統的實踐，推進了美術語言的本土化與民族化進程。這樣看來，魯迅先生所引導和提倡的木刻運動從根本上改變了木刻藝術的面貌，并且將民俗化進一步集中體現出來。

1931年8月，魯迅在上海舉辦木刻講習班，以促進民眾思想進步為首要目標和根本任務。魯迅在逐步移植西方版畫體系的同時，拋棄了中國古代版畫的制作模式。其題材內容從山水、花鳥、小說人物轉向民族意識氛圍下的現實生活。為了達到喚醒普通民眾的根本目標，版畫制作體系和審美標準必須向普通民眾傾斜。在魯迅文藝精神的指導下，多數藝術家用粗獷豪邁的風格和標語式的口號描繪了當時的社會現狀，產生了廣泛的號召和動員效應。魯迅在引導新興木刻這一洋畫種的同時，也同樣鮮明地指出了追求民族性的要求。

在引進西方藝術的過程中，民族性和民俗性成了貼近廣大群眾最重要的起點。1936年1月8日魯迅在寫給何白濤的信件中提道：“竭力使人物顯出中國人的特色來，使觀者一看便知道是中國人和中國事。”1934年4月19日魯迅在寫給陳煙橋的信件中同樣提到民俗性問題：“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魯迅在《連環圖畫瑣談》中也說道：“中國畫是一向沒有陰影的，我所遇見的農民十之九不贊成西洋畫和照相……”此時的木刻版畫無論是題材、內容、技法還是觀念上，都開始主動尋求中國化的藝術風格，體現出對社會現實的積極介入。版畫藝術家所面臨的任務是把民族意識和民族主義呈現在符合人民群眾審美趣味的畫面中。魯迅反復提及的民俗化正是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所在。

3 社會功能與大眾美術

木刻版畫藝術家為了增強宣傳效果、凸顯社會功能，開展了走向大眾、走向民間的各種藝術展覽活動。李樺在《全國木刻流動展覽會籌備的經過》一文中提及：“為著要達到更大眾化的目的，我們更希望‘全木流展’能多到小城鎮去，深入農村……”由于千百年來固有的審美喜好，黑白作品不受百姓的歡迎。以胡一川的作品為例，其1932年的作品《失業工人》（見圖1）描繪的主體是城市而不是農村，1943年的兩幅作品《扎工隊》（見圖2）和《牛犋變工隊》（見圖3）描繪的才是農民生產的場景。

魯藝的木刻藝術家們從1939年冬天開始將民俗性進一步融入藝術創作中，新年畫運動就此開展。木刻藝術家借鑒民間水印和傳統民俗式樣將現實生活描繪得栩栩如生。當時在晉察冀邊區工作的閆素主動向民間藝人學習水印技術，并將大量技術帶回魯藝。

新年畫運動將民俗性藝術元素進一步“重構”起來，并且予以集中體現。在此過程中，大眾美術真正在人民群眾中建立起來。從技術上來看，這一形式是西方寫實技術與民俗美術結合的成果。從內容上來看，人物形象樸素真誠，與現實生活緊密聯系，取得了較好的宣傳效果。在基層勞動群體（藝術欣賞者）熟悉的藝術形象中，藝術的社會功能與教化功能逐步展露出來。1942年冬，魯藝美術部成立了年畫研究組，發動美術工作者開展新年畫創作。延安木刻版畫小組的組成人員中有一部分來自上海、杭州、北京等地，他們中許多人曾經在藝術院校學習[2]。

據江豐回憶，當時的年畫研究組廣泛搜集群眾意見，總結經驗對年畫進行改良，民俗性與現代性就這樣不期而遇了。西方畫種在實踐過程中也逐漸顯露出民俗化的傾向與特點，不少藝術家開始主動探索這一藝術風格的實踐問題。在探索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舊瓶裝新酒”的模式。例如，1943年版畫家古元以平面式的構圖和年畫的形式創作了作品《擁護咱們老百姓自己的軍隊》，1944年版畫家力群結合民間傳統元素創作了作品《豐衣足食》（見圖4），同一時期，版畫家古元創作了作品《人興財旺》（見圖5）。年畫研究組成員除了借鑒年畫和門神的造型元素之外，還開始嘗試新的民俗性藝術元素，如泥娃娃、剪紙和皮影等。在這一過程中，藝術家深入基層了解廣大群眾的審美喜好，貼近民眾的思想也促使藝術家完成了自身的轉變。

藝術展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因為藝術展覽為藝術作品與人民群眾建立了一個交流平臺，藝術展覽是藝術傳播的有效途徑。例如，全國木刻展覽會共計作品八百多張，參觀者數萬人。在觀眾欣賞藝術作品的過程中，藝術作品所承載的社會功能進一步發揮作用，由此帶來了普遍的社會影響和情感共鳴。許多藝術家從城市來到鄉村，投身于木刻創作與藝術宣傳活動中。魯藝從一開始就主張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即把藝術扎根于現實生活，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初，其就表現出了一定的平民化傾向，縮小了文藝與大眾的距離[3]。

4 結語

新興木刻運動發端于20世紀30年代，其民俗性是這一洋畫種中國化的關鍵。不同于封建時代的民俗性藝術，新興木刻運動將其重新利用，并且在一段歷史時期體現出較強的適應性和普遍性，其中的民俗性成了生存之根本。歷經“重構”的民俗性藝術在版畫藝術下達普通民眾的過程中顯示出較強的親和力。“重構”這一過程也使從業藝術家與基層群眾有了更為緊密的聯系。此時的藝術家從知識精英的身份集體轉化為“戰士”。各種藝術團體、木刻工廠和藝術學校紛紛走向街頭、走向基層農村。在這一趨勢的影響下，傳統觀念下的知識精英群體不再局限于“象牙塔式”的藝術創作。以版畫這一畫種為代表的西洋畫逐步開展了更為深刻的中國化，從而進一步獲得了藝術創作上的民族自信。隨著新中國的成立，這一藝術經驗得以強化，并且在日后的版畫創作中影響依舊深遠。

參考文獻：

[1] 毛寧.“向民間去”的美術理想與民間傳統的發現與融合（1919-1945）[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7.

[2] 李夏.抗戰時期延安木刻版畫民族特色研究[D].西安：西安美術學院，2007.

[3] 隋華臣.文藝大眾化運動再探究[D].天津：南開大學，2014.

作者簡介：余航（1989—），男，河南商丘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版畫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