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疆,劉 煜
(上海理工大學 管理學院,上海 200093)
近年來,跨國并購是中國企業進行海外擴張的主要方式,使企業能夠快速進入當地銷售渠道,獲取資源、技術和管理經驗,同時規避長期建設和投資帶來的經營風險。而股權選擇在企業跨國并購的過程中是一項重要的戰略。合理的股權選擇能夠有效地規避風險,整合后實現最大利益(Lahiri et al.,2013;林季紅和張璐,2013)[1][2];而不恰當的股權選擇使企業面臨較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從而使企業獲得的效益低于預期。先前的相關研究發現,影響股權選擇的因素主要從經濟自由、國際貿易、金融發展、文化距離等(Lahiri et al.,2013;林季紅和張璐,2013; Gaffney et al.,2016; Man Dang et al.,2018)[1-4]方面進行闡述,然而隨著技術創新的發展,東道國的研發資源和研發能力等知識資產成為中國企業并購的主要動機;但隨著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協議)的頒布,東道國對知識資產的保護走入人們的視野。知識產權是旨在為研發或投資的新技術提供保護,從而為研發活動提供激勵的一項權利。尤其是隨著美國的特別301法案的推出,世界對知識產權保護的關注也日益加深,那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對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是否有影響呢?在學術界,有學者認為知識產權保護的增強意味著知識溢出的阻礙加大,對目的是通過模仿和從國外獲取技術來發展的跨國企業不利;部分學者則認為較強的知識產權保護具有激勵作用,可以改善發明創造并使發明人從中獲得回報。[5]這兩種觀點是否適應中國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戰略還未有學者進行深入研究。
東道國的集群程度在一定程度上也吸引著投資者。東道國集群的發展使基礎設施和研發資源趨于集中,而這種資源的集中可以作為吸引投資的誘因。[6]除了資源的集中,東道國的集群程度還影響了母國企業有可能從中獲取新知識或新技術的程度,它可能不僅吸引母國企業考慮投資東道國,還有可能決定如何在這個國家投資。因此,國家層面的集群發展狀況如何對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戰略產生影響以及產生怎樣的影響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現有文獻主要是研究了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對企業進行對外直接投資區位選擇的影響(DasunYoo & FelixReimann,2017)[7],并將集群研究集中于行業層面(Brouthers & Hennart,2007)[8],而忽略了國家的集群發展的綜合狀況。從行業層面看,有學者認為相關性會影響企業進入東道國并增加轉型和后續調整的挑戰[31],從而雙方的行業關聯也會影響收購的股權比例;而較少學者研究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集群的調節作用。因此,本文將研究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集群發展兩個維度對中國企業跨國并購股權選擇的影響,并討論行業相關性對于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集群與股權比例的調節作用。
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影響了企業在東道國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戰略(Ahammad, Konwar, Papageorgiadis,2018)[9]。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能夠促使企業形成強大的研發投資能力(James, S. D., Leiblein, M. J. & Lu,2013; Wu et al.,2016)[10][11]和良好的投資環境,能夠有效保護本國企業的無形資產(Kanwar & Evenson,2003)[12]。而對中國企業來說,無形資產通常是企業進行海外并購的關鍵動機。[13]首先,東道國較強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使中國企業進行跨國并購中難以獲得所需要的無形資產,跨國并購的難度加大。其次,強大的知識產權保護抑制了本國知識的溢出,阻礙了中國企業的無形資產的獲取從而影響中國企業在東道國的并購。企業為了促進像技術這樣的無形資產的轉讓(Chari & Chang,2009)[14]和對目標企業的把控[15],企業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高的國家往往會選擇較大的股權比例。而且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高的國家進行并購時,企業能夠以較低的成本有效識別有效地識別知識產權的侵權行為(James, S. D., Leiblein, M. J. & Lu,2013)[10],降低企業在并購過程中的不確定性[16],從而使企業在跨國并購過程中傾向于選擇較大的股權。
假設1: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越高的國家,中國企業跨國并購越傾向于持有較高水平的股權比例。
東道國的集群發展狀況也會影響企業在東道國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戰略。[6]在知識經濟中知識資產作為企業獲取競爭優勢的特殊資產(Luoma et al.,2011)[17],是企業進行跨國并購過程中所考慮的重要因素;而集群則是進行知識交換,獲取知識資產的重要途徑(Javidan et al.,2005)[18]。基于資源的角度來看,企業通過集群進行信息、知識的交換和利用集群自身的潛在優勢、集群策略,降低了資源獲取和資源轉換的障礙(蔡寧、吳結兵,2002)[30],促進了知識、技術的流動,對來自不同行業的知識進行互補累積,使集群內的公司獲得豐富的研發資源,從內部能力和外部知識之間的互補性中受益(Arikan,2009;Casanueva et al.,2013;Lissoni,2001;Lorenzen,Maskell,2004)[19-22]。因此,對中國企業來說,在集群程度越高的東道國進行跨國并購,中國企業越能獲得豐富的研發資源。而中國企業為了更好地獲取技術、知識等研發資源和增強企業的研發能力,會選擇積極融入集群,利用較高的股權控制,以期望達到企業預期的目標。所以在集群程度高的東道國進行跨國并購,中國企業為了能夠更好地融入集群,更有把握獲取研發資源,則傾向于高股權比例的并購。
假設2: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越高,中國企業的股權并購比例越大。
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之間的行業差異可能對收購方的并購決策產生不同的影響。[10]具體而言,當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屬于同一行業即行業相關性較高時,目標企業行業與收購方所在行業之間的相似程度較高,意味著企業對于行業之間的知識,商業慣例及行業規范較為了解,能夠在有限的時間內掌握目標企業的潛力并降低并購風險[1][34];而由于東道國知識產權的保護對企業進入東道國獲取知識等資源存在一定的阻礙,在此種情況下,主并企業與目標企業的行業相關性較高可幫助主并企業有效識別和評估目標企業的真實情況,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信息的不對稱性及不確定性風險,在風險較小的情況下增強了企業通過完全控制目標企業來獲取知識資源和競爭優勢的意愿[14],因此企業通常會傾向于加大投資比例。當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不屬于同一行業即行業相關性較低時,企業對目標企業的信息了解有限,無法有效識別信息的真偽,增大了企業并購的風險,并且東道國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較高使企業在并購過程中的面臨的合法性風險增大,從而企業為規避風險,減少對目標企業的收購比例。
假設3a:行業相關性對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股權并購比例有正向調節作用。
當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所處的行業不同時,跨國并購企業對東道國的集群程度的反應也各不相同。具體而論,當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在同一行業時,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的行業相關性較高,新進入者更容易熟悉和評估外國地區的行業結構,并能夠快速吸收和學習知識,實現協同效應;[1][34]而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較高則使信息的流動性和知識的溢出效應增強[23],此種情況下,處于同一行業的企業能夠更快地吸收和學習溢出的知識資源,獲得競爭優勢,從而使企業減少了不必要的投入,因此企業減少對目標企業的投資比例。當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在不同行業時,即目標企業和并購企業的行業相關性較低,主并企業既不能利用他們現有的經驗來有效地檢查和估計他們計劃獲得的資源和能力的價值,也不能很好地理解目標企業的整體運作,增大了企業獲取知識的阻礙,而由于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較高,企業可獲取的知識資源較多,從而企業為了促進知識資源的獲取實現協同效應,則會傾向于增大對于目標企業的收購比例。
假設3b: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與股權并購比例有負向調節作用。
本文采用2008—2017年中國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數據作為樣本進行相關的實證分析,并按照如下標準進行篩選:(1)并購方為中國企業,目標方為非中國大陸企業及境外企業(考慮到中國香港作為特別行政區和其經濟制度的特殊性,故納入目標方企業范疇);(2) 剔除注冊地為維京群島、開曼群島以及百慕大等“避稅天堂”的交易; (3) 剔除未知持股比例的交易;(4)根據聯合國貿發會(UNCTAD)《2000世界投資報告:跨國并購與發展》對跨國并購的界定,收購的股權比例至少達到10%才作為一項跨國并購事件。本文最終樣本共涉及2008—2017年的197起中國企業跨國并購事件,涉及來自14個行業的164家公司,并對樣本進行了初步統計(詳見表1)。

表1 樣本數據分布特征描述
1.被解釋變量:股權比例
跨國并購的股權比例是母國企業收購東道國企業的股權比重。本文參考Chari & Chang(2009)[14]、Guadulape(2012)[25]、Ouimet(2013)[26]的做法,將跨國并購的股權比例作為連續變量,更加準確地反映出東道國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對跨國并購股權選擇的影響。在穩健性檢驗中,將把股權比例作為虛擬變量進行分析,即當主并企業并購的股權大于或等于95%,則視為完全收購,取值為1; 當收購的股權小于95%,則視為部分收購,取值為0。
2.解釋變量:知識產權保護強度(IPR)
GP指數是衡量國家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常用的指標之一,是由Ginarte & Park(1997)[27]報告并由Park(2008)[28]更新。但是由于GP指數是每五年更新一次,并且本文研究所需的是年度指數,因此GP指數并不適用于本文。對于東道國和母國的知識產權保護監管,世界經濟論壇每年調查不同國家的知識產權保護狀況,評估運營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和反假冒措施,將結果作為“全球競爭力報告”的一部分發布(Yoo D, Reimann,F.,2017)[7]。知識產權指數采用從1-7,即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從弱到強。所以本文采用全球競爭力報告中的知識產權指數來衡量國家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Allred & Park,2007)[29]。集群程度。對于集群程度的指標,本文在數據中使用了世界經濟論壇(WEF)發布的全球競爭力報告(GCR)中的集群發展的狀況來衡量東道國的集群程度 (Williams,2018)[6]。
集群發展狀況主要是指東道國集群深度,即公司、供應商、相關產品的生產者以及特定領域的專業機構的集中度有多廣泛,可能的反應在1(不存在)和7(在許多領域中廣泛)之間。
3.調節變量:行業相關性
企業在相同的行業進行跨國并購,減少了企業在并購過程中的不確定性風險;企業在不同行業進行并購則由于缺乏相關經驗增加了不確定性風險,對股權選擇產生影響。本文采用虛擬變量來衡量,當主并企業和目標企業的SIC代碼的前兩位相同時為在同行業,標記為1,否則為0。[34]
4.控制變量
首先從國家層面來看,東道國(地區)的市場潛力是吸引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重要因素。東道國巨大的市場潛力有助于企業在東道國獲得更大的回報和利潤,因此本文采用東道國的人均GDP的增長率來衡量東道國的市場潛力。同樣,東道國的制度質量也會影響企業跨國并購的決策。根據制度理論,東道國的制度質量越差,則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風險就越大,影響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本文參考Mengistu & Adhikary(2011)和Kolstad & Wiig(2012)[33]的做法,采用世界治理指標(WGI)來衡量東道國的制度質量。治理指標的分數在-2.5—2.5之間,分數越高意味著東道國的制度質量越好。[35]
其次從企業層面來看,企業跨國并購的經驗和初始股權也會影響企業進行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具有跨國并購經驗的企業在并購過程中選擇合適的股權份額,減少企業所面臨的不確定性風險。對企業跨國并購經驗的衡量采用虛擬變量,即在本次并購發生前,完成過跨國并購交易的企業,標記為1,否則為0。初始收購公司在當前收購之前對目標企業擁有較小的所有權,這種做法被認為可有效減輕跨國并購的不確定性(Mantecon,2009)[36]。本文使用虛擬變量來衡量:如果收購公司在目標企業中擁有任何先前所有權,則等于1;如果目標企業中沒有先前所有權,則等于0。
最后從交易層面來看,交易方式的選擇對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有影響。當企業采用股權方式進行交易時,能夠減少并購過程中的信息不對稱,降低并購的風險(張娟、李培馨、陳曄婷,2017; Dang, Henry,2018)[4][35]。若企業采用股權支付取值為1,其他支付方式取值為0。
在企業進行跨國并購股權選擇的研究上,有部分學者采用logit模型,但是由于本文的被解釋變量是連續變量并且不可能取負值。股權比例的最小值為0.1(10%),最大值為1(100%),是存在上限為0.1,下限為1的截尾變量,即a和b分別為0.1和1,因此本文采用審查回歸模型,即Tobit回歸模型進行分析,并進行穩健性檢驗,以保證結果的準確性。
從相關性分析的結果(見表2)和方差膨脹因子(VIF)檢驗來看,自變量的相關系數小于0.5,且自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最大值不超過2,小于臨界值10,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因此在接下來的數據處理過程中可以忽略多重共線性帶來的影響。而股權比例的范圍是從10%~100%,均值為0.79,高于中間值0.45,說明中國企業在跨國并購過程中普遍選擇了較高的股權比例。

表2 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及pearson相關系數
表3顯示了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對中國企業跨國并購股權選擇的影響。從回歸的結果來看,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對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有正向影響,而且都顯著。模型1是只加入控制變量:東道國市場潛力、制度質量、跨國并購經驗、初始股權、交易方式,結果顯示控制變量的影響在不同模型里的基本一致。模型2是對假設1的檢驗,實證結果顯示,東道國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系數為0.147,在5%的顯著性水平,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比例呈正相關,即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越強,中國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比例越大,假設1成立。模型3對假設2進行了檢驗,回歸結果表明,東道國的集群程度的系數為0.273(P<0.01),東道國的集群程度對企業跨國并購股權比例的影響顯著,并且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越大,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比例越高,假設2得到支持。模型4加入調節變量,交互項的回歸系數為-0.131,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并不顯著,結果說明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股權選擇無調節作用,否定了假設3a。這可能是企業尋求知識多元化來彌補競爭劣勢,而非集中于單一行業,因此行業相關性對于知識產權保護與企業跨國并購策略的影響程度有限,從而行業相關性對于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股權選擇無調節作用。模型5驗證了假設3b,集群程度的系數為正,交互項的回歸系數為-0.412(P<0.01),因此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與股權選擇起負向調節作用。

表3 Tobit模型的估計結果
為增強結論的穩健性,模型6-9采用是否完全控股這一虛擬變量作為股權選擇行為的代理變量并對其采用logit回歸模型進行分析。從穩健性檢驗的結果來看,模型6、7中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的回歸系數符號與模型2、3一致,但模型6中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顯著性略有下降。模型7的結果表明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集群程度越強,中國企業跨國并購的股權選擇比例越大。模型8、9驗證了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集群程度與股權選擇的影響。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股權選擇無調節作用,而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與股權選擇起負向調節作用,從而驗證了Tobit模型的得到的結果。

表4 穩健性檢驗結果
本文研究的動機主要是隨著創新的重要性日益增加,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對企業進入戰略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影響了企業在東道國獲取的知識等戰略資源,而且戰略資源又作為企業重要的學習來源,以及這可與跨國公司資產捆綁在一起(Hennart,2009;Mutinelli & Piscitello,1998)[37],促進企業的發展。本文分析了2008—2017年10年間中國企業跨國并購的微觀數據,考察了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對股權選擇的影響,得出如下結論:(1)中國企業進行跨國并購時,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對股權選擇有正向作用。當中國企業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越強的東道國進行并購時,選擇的股權比例可能越大,以保證獲取知識、技術等戰略資源,并將獲得的戰略資源進行整合利用,增強企業的業務能力,促進企業的發展。(2)中國企業進行跨國并購時,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越強,所選擇的股權比例越大,來保證企業能夠更加充分地融入集群,通過集群內知識、技術的不斷創新來增強企業的創新能力,進而形成企業的競爭優勢。(3)中國企業在跨國并購過程中也考慮行業相關性的調節作用。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股權選擇無調節作用,而行業相關性對東道國的集群程度與股權選擇起負向調節作用,則意味著企業在跨國并購過程中行業相關性越高,企業可以減少投入來獲得和有效利用技術、知識等戰略資產,既減少了不確定性風險,又提升了企業的能力。
本文的貢獻在于:(1)從東道國的角度,研究了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集群程度對中國企業股權選擇的影響以及從行業的層面,研究行業相關性對二者與股權選擇策略的調節作用;(2)本文關注了在跨國并購過程中,中國企業的股權選擇策略,對中國企業的跨國并購也有一定的指導意義。本文的實證結果表明,中國企業越傾向于在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和集群程度高的國家進行并購。這表明中國企業對技術、知識等戰略資產的渴求,也表現出中國企業的創新能力不足,因此中國企業更傾向于通過國際化的策略彌補自身技術能力的不足,而忽略了通過內部創新改革和轉型升級以獲得較強的競爭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