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寧,何紫瑤
(湖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隨著社會文明程度的進步,人們的維權意識不斷提高,民眾參與行政管理的熱情日益提升,舉報已成為公民表達訴求的重要渠道。而實踐中不予答復、延遲答復、答復不合法等情形使得舉報人權益受到損害。同時,由于立案登記制的推行,舉報的內涵逐漸從對公權力的監督擴展到促進私益的維護,司法實踐中,有關投訴舉報的案件也越來越頻發。但是,由于我國的舉報制度散見于各個行政管理部門法當中,缺乏統一的上位法規范。理論界對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法律屬性、舉報答復行為是否可訴以及可訴性標準等問題都沒有形成統一定論。面對頻發的舉報答復案件,如何將理論結合實踐,保障舉報人的權益等問題亟待解決。因此,本文從現有立法規范出發,在對舉報答復行為的法律屬性進行認定的情況下,結合相關理論與司法裁判,對舉報答復行為的可訴性進行類型化討論,試圖構建行之有效的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可訴性審查規則。
確定“舉報”的概念及范圍是探究舉報答復行為可訴性問題的首要前提。但是,我國沒有統一的舉報制度,相關法律規范涉及領域頗廣。因此,舉報一詞在我國并沒有形成統一、明確的概念,而且因其功能與投訴、信訪、申訴等詞頗具相似性,而經常出現混用的情況,這就造成舉報答復案件可訴性審查上的不明確。
在行政法領域,舉報權通常體現為公眾針對第三人的違法行為,向有關行政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因此,舉報與申訴、控告、檢舉等詞的內涵通常具有重合性。例如,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稅收違法行為檢舉管理辦法》的規定,單位、個人對于稅收違法行為有權向稅務機關檢舉。這里的“檢舉”一詞實際上也包含了舉報、控告等行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藥品投訴舉報管理辦法》中,“舉報”與“投訴”全文相連使用,其內涵與范圍并沒有被刻意區分。但是,在市場監管領域中,“舉報”與“投訴”的內涵出現了差別。《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暫行辦法》第2條將投訴定義為消費者與經營者發生爭議時,請求市場監管部門解決糾紛的行為,將舉報定義為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向監管部門反映違法線索的行為。《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暫行辦法》對舉報投訴進行了分開界定。因此,在法律規范的層面,“舉報”一詞,難以明晰。
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界定是研究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可訴性問題的學理基礎。目前,行政舉報答復的規定散見于各領域的具體法律規范中,關于行政舉報答復的法律性質,目前還沒有相關法律規范明確規定。理論界和實務界關于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都沒有形成統一共識,其分歧點主要在于行政事實行為與行政法律行為之分。
學界主要存在三種觀點:其一,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屬于行政法律行為,該行為是行政機關在法定權限內依法對舉報人作出并產生法律效果的行為,其應當被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1]。其二,行政舉報答復行為應當屬于一種觀念通知型的行政事實行為,行政機關作出該類行為時主觀上沒有引發法律拘束力的目的。因此,不能將其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2]。其三,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認定不能一概而論,有學者將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區分為自益性舉報答復行為和公益性舉報答復行為,自益性舉報答復屬于行政法律行為,而公益性的舉報答復屬于一種觀念告知型的行政事實行為[3]。
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行政機關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認定也存在行政事實行為和行政法律行為之分。例如在“周洪文與武漢市黃陂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等投訴舉報糾紛案”中,法院將舉報答復行為界定為一種行政事實行為,遂裁定駁回起訴①。而在“叢李松訴哈爾濱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行投訴舉報處理結果案”中,雖然一審法院將被訴舉報答復行為認定為一種行政事實行為,裁定駁回起訴。但是,二審法院將其認定為一種具體行政行為,屬于行政訴訟受案范圍,遂做出指令一審法院繼續審理的裁定②。上述兩個案件同為市場監管領域的自益性舉報答復案件,但是法院之間的裁判卻大相徑庭。究其根本,在于法院對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法律性質認定不統一。行政舉報答復行為法律性質認定不一致直接導致同類案件的裁判結果各異,既有損司法公信力,也會給舉報答復案件的可訴性審查帶來困境。
關于行政舉報答復案件,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存在混淆被訴行政行為的現象,主要體現在行政處理行為與答復行為的混同。例如,在自益性舉報答復案件中,法院將行政處理行為對當事人產生影響等同于舉報答復行為與當事人有利害關系,從而認定該當事人具有訴權。但是,法院在這類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并不會對行政機關的調查處理行為進行實質審查,僅僅對答復行為進行程序性審查。再如,在部分公益性舉報答復案件中,當事人因行政機關逾期答復、不予答復而對其答復行為提起訴訟時,法院也是通過認定舉報人與行政處理行為沒有利害關系來排除該類案件的可訴性。如“廖其晾、三臺縣自然資源局資源行土地行政管理(土地)再審案”③“臺州市黃巖宏力塑料廠、臺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資源行政管理案”等都是依據這種審查思路。這些案例反映出我國關于行政舉報答復案件的司法審查較為籠統,這種審判思路會導致當事人的訴訟請求與法院審查對象不一致,不利于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保護。
舉報制度的目的在于通過在相關行政管理規范中設置舉報條款,指導行政機關在各自管轄領域依法履職。正如前文所述,我國關于舉報制度的規定大多松散分布于各個行政管理領域的法律規范中,并且經常與“投訴”“檢舉”“控告”等概念并用或者混用,除非法律規范明確對相關概念進行界定,那么“舉報”與其他相似概念無須刻意區分,應采取同義理解。因此,本文所探討的“舉報”包括“控告”“投訴”以及“檢舉”等近似表述,包括行政管理領域內當事人將違法事項反映至行政機關并要求其查處的一切行為。值得注意的是,這里不包括民眾對國家公職人員違法違紀的檢舉行為。
此外,學界關于舉報答復的具體內涵以是否含括行政機關的調查處理行為為標準區分狹義的舉報答復和廣義的舉報答復,狹義的舉報答復僅僅指行政機關將針對舉報事項的受理情況向當事人回復的行為,該行為具有單一性。但是,廣義上的舉報答復行為不僅包括行政機關對于受理情況的回復行為還包括其依職權行使查處行為,該行為具有復合性。從法律規范的角度分析,《銀行保險違法行為舉報處理工作辦法》④《廣告法》⑤等法律規范對舉報答復期限以及答復方式都作了具體規定。而《食品藥品投訴舉報管理辦法》⑥對舉報答復處理程序也作了具體規定,由此得出,舉報答復行為不僅包括立案受理的階段還包括行政處理的階段。綜上,本文對舉報答復行為內涵的界定采取廣義解釋即行政機關收到舉報人的舉報后,依法對舉報事項立案受理、調查處理并將相應查處情況回復給舉報人的整個過程。
目前,理論界和實務界關于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界定都沒有形成共識,主要分歧在于行政事實行為與行政法律行為之爭。
1.行政事實行為論
關于行政舉報答復行為法律屬性,我國臺灣地區有學者認為行政機關對檢舉人做出的復函屬于觀念告知型的行政事實行為[4]。這種觀點認為行政舉報答復行為是行政機關對舉報人的檢舉事項進行依法處理,并將處理情況及時向舉報人告知的行為。行政機關在作出這種告知行為時,主觀上并不具有引起某種法律效果的目的,客觀上也不會對當事人造成實質影響,不應被納入受案范圍。這與我國普遍存在的公益性舉報答復不可訴的觀點不謀而合。在公益性舉報中,舉報人行使舉報權,一般不會涉及自身利益的維護,其目的在于因維護某種公共利益向行政機關檢舉告發某種違法行為。這種情況下,行政機關在接到舉報后,對舉報事項進行依法查處并將相關處理情況向舉報人及時回復。這種答復行為屬于一種觀念上的通知,不產生法律效果,應當被納入行政事實行為的范圍。此外,在我國涉及行政管理領域的法律規范本身具有較強的公益性目的。所以,有的法律規范并沒有將行政機關接到舉報后的答復行為規定為一種法定義務,當事人沒有請求答復的請求權,無論答復與否都不會引發法律效果。因此,這類的舉報答復行為也屬于行政事實行為。
2.行政法律行為論
行政法律行為是指行政機關為調整規范行政關系,運用行政管理權限對特定或不特定的相對人產生權利義務影響,形成行政法律關系的行為[5]。根據行政法律行為的定義,行政法律行為應當滿足以下方面:第一,主體要件,行政法律行為的實施主體為行政機關或經依法授權的組織。第二,職權要件,行政法律行為是行政機關依據法律規范確定的權限和職責作出的行為。第三,法律效果要件,要求行政機關作出的行政行為對特定或不特定的人的權利義務造成影響,從而在雙方之間形成行政法律關系。結合上述三要件,對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法律屬性進行分析。首先,從主體要件方面來看,實施舉報答復行為的主體是各行政領域內依法具有行政管理權限的的行政機關,符合主體要件。其次,從職權要件方面來看,通常情況下相關舉報法律規范都明確了相關行政機關在對舉報事實依法查處后,具有依法向當事人及時回復受理、處理情況的義務。最后,從法律效果方面來看,相關法律規范賦予了舉報人舉報權,相應地也規定行政機關具有依法將相關受理情況及處理情況告知當事人的義務。因此,在舉報受理機關與舉報人之間形成了舉報法律關系。根據舉報制度的相關條款設置,舉報人獲得舉報處理情況的回復是其法定權利。這類程序性答復行為符合行政法律行為的構成要件,屬于行政法律行為,而涉及實體性處理行為的舉報答復行為另當別論。
綜上所述,通過多角度辨別分析行政事實行為與行政法律行為,對于廣義的舉報答復行為難以認定為統一的行為性質,無論是將其全部納入行政事實行為的范疇還是不加以區分籠統地將其納入行政法律行為的范圍都會有失偏頗[6]。因此,對于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認定,可以將其類型化。不同類型的舉報答復行為在不同的答復階段分別進行性質認定及可訴性分析,這樣才能更全面地構建舉報答復行為的可訴性審查規則。
1.程序性的舉報答復行為和實體性的舉報答復行為
根據傳統的兩分法理論可以將舉報答復行為分為程序性的舉報答復行為和實體性的舉報答復行為。程序性舉報答復指行政機關針對舉報人的舉報所做的立案受理以及處理情況的回復行為,該種答復不涉及行政機關所作的實體性處理,所以又稱之為純粹的答復行為。實體性舉報答復是指涉及行政機關實體性處理行為的答復,如行政機關在確定被舉報人確有違法行為并做出相應行政處罰后對舉報人進行回復的行為。實體性舉報答復又可區分為自益性舉報答復和公益性舉報答復。自益性舉報答復對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造成實際影響,當事人有權提起訴訟。公益性舉報答復行為不涉及當事人的自身合法權益,與被訴行為不具有利害關系,因此,不具有可訴性[7]。
2.不同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
對行政舉報答復行為進行程序性和實體性的類型化區分對研究其可訴性問題具有重要意義,但該種分類方式具有碎片化、片段化的缺點。因此,有學者為了更加直觀地、動態地呈現行政舉報答復過程,提出從行政過程理論的角度對其進行類型化分析[8]。根據該理論的觀點,舉報答復行為分為三個階段:受理階段、調查處理階段及調查處理后的特殊階段。
受理階段主要包括行政機關的受理行為,即行政機關在接到舉報人的舉報后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對舉報事項進行審查并將是否受理的結果向當事人告知的行為。行政處理階段主要包括行政機關對舉報事實根據法定程序進行實質調查的行為以及將相關處理情況及時告知當事人的行為。特殊階段主要包括行政機關在結束行政處理流程后針對舉報人的積極舉報行為進行行政獎勵的行為,行政獎勵雖是獨立存在的行政行為,但是行政機關對于是否獎勵的決定通常以舉報答復行為作為載體。因此,該行為被界定為特殊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
綜上,本文將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根據舉報答復行為的階段不同將其分為受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調查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特殊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第二個層次,針對受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與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進一步區分程序性的舉報答復行為和實體性的舉報答復行為;第三個層次,在實體性舉報答復行為的基礎上再區分自益性舉報答復行為與公益性舉報答復行為,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行政舉報答復類型化區分情況
在受理階段,舉報人主要是基于行政機關答復不作為而提起訴訟。主要包括不予受理的答復行為和不予答復、逾期答復行為兩種情形。因此,受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因為沒有涉及到實體性的處理行為,所以屬于程序意義上的舉報答復行為。
1.不予受理的答復行為
在相關領域涉及舉報制度的法律規范中,大部分都規定了行政機關對于舉報人的舉報應當依法予以受理。舉報人依據各領域行政管理法規范的規定依法享有程序請求權,倘若此時具有相應職責的行政機關未根據相關法律規范依法受理,這將直接損害當事人的法定權益,舉報人便能夠訴請法院,請求依法裁判[8]。
2.不予答復或逾期答復行為
正如前文所述,根據相關法律規范的規定,在受理階段,行政機關在接到當事人的舉報后通常有將相關受理情況告知當事人的義務。如果行政機關不予答復或者逾期答復都將損害當事人的程序權益。但是,在公益性舉報案件中,由于法院在審理該類案件時沒有區分純粹的答復行為和行政處理行為,通常情況下,當事人往往因為不與行政機關的處理行為具有利害關系而被排除訴權。例如,在“臺州市黃巖宏力塑料廠訴臺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資源行政管理案”中,原告請求確認臺州市國土資源局黃巖分局不予回復的行為違法。法院以原告臺州市黃巖宏力塑料廠與被告不履行法定職責的行為不存在利害關系為由駁回起訴⑦。而在另外一起“劉信海與舟山市國土資源局訴地礦行政管理機關不履行法定職責上訴案”中,原告同樣以被告舟山市國土資源局不予答復為由向法院起訴。法院認為:“在舉報案件中,當事人具有獲得回復的程序權利。行政主管部門未回復舉報結果的行為與舉報人之間存在利害關系。”最終做出了確認違法的判決⑧。上述兩個案件都是原告針對被告不予答復的案件,但法院的處理卻大相庭徑。筆者認同后一案例法院的處理。在兩個案件中,被告對當事人的舉報具有法定的答復義務,如果行政機關不予答復或者逾期答復都將直接侵害當事人的知情權,如果僅僅因為舉報人不享有實體性的權利而剝奪其程序上的權利,有違舉報制度設立的初衷。
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是指行政機關在對當事人所反映的事實進行依法調查處理,并將相應的處理情況向當事人回復的行為。調查行為是處理階段的關鍵組成部分,調查結果的內容直接決定了后續答復結果的正確性。因此,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的可訴性分析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形。
1.程序性的舉報答復行為
舉報人針對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而提起訴訟主要包括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因行政機關答復不作為而提起訴訟;第二種是因對答復內容與舉報處理規定不服而提起訴訟兩種類型。其中,答復不作為直接侵犯當事人的程序性權益,具有可訴性,前文已經詳細論述,這里不再贅述。另外,關于答復內容與舉報處理規定不符的情形,在相關舉報制度的法律規范中,通常情況下都具體規定了行政機關的履行答復義務的法定程序。因此,行政機關未能依照法定程序答復舉報人都有直接侵害當事人法定權益的可能性,舉報人具有依法向法院尋求救濟的權利。
2.實體性處理舉報答復行為
第一,未經調查處理的答復行為。在行政舉報答復過程中,行政處理階段的調查行為是核心環節,如果行政機關沒有經過調查程序而進行處理答復,無論其是公益性舉報還是自益性舉報都應當具有可訴性。缺乏違法性調查的實體性答復,任何情況下都是缺乏依據的。如果該類舉報人屬于維護自身權益的舉報人,那么行政機關所做出的答復行為不僅從根本上損害了舉報人的知情權還可能損害相關實體性權益。如果該類舉報人是基于維護公共利益而進行舉報,則該答復行為直接損害當事人的程序性權益,對當事人權利義務直接造成損害。因此,這類舉報答復行為應被納入受案范圍。
第二,調查處理不完全的舉報答復行為。處理不完全的舉報答復行為是指行政機關收到舉報人的舉報事項后未針對相關事項完全回應或者遺漏處理事項未處理。例如,在“北京市朝陽區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與邱輝因舉報答復上訴案”中,被告北京市朝陽區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僅以協助單位的回復函為依據作出答復決定,缺乏證據支撐,因此,法院做出了責令重新調查處理的判決⑨。這一類的舉報答復行為屬于處理不完全情形。這種情形下行政機關所作的答復行為,缺乏很多法定行政履職程序,有損舉報人的合法權益,應當被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
第三,已經調查并有實質結果的答復行為。已經調查并有實質結果的答復行為是指行政機關已經履行了調查處理職責并向當事人依法告知處理情況的行為。在這類僅僅涉及實體性利益的舉報答復行為中,行政法律關系的主體為行政機關與被舉報人,行政處理結果直接對被舉報人的權益產生影響,對舉報人的權益不直接產生影響。因此,舉報人是否能針對處理結果提起訴訟,在于其是否與行政處理結果具有利害關系。根據前文所述的行政舉報答復行為的類型化區分,在這類實體性舉報答復行為中可分為自益性舉報答復行為和公益性舉報答復行為。
在自益性舉報案件中,首先,當事人需要向法院提供足夠證據證明行政機關所作的行政處理結果對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造成影響。其次,法院還需審查行政機關作出的處理行為所依據的法律規范是否具有保護當事人個人利益的目的[9]。換而言之,即使是自益性舉報答復案件,舉報人也不一定有訴權,要結合舉報人請求保護的私益是否是值得保護的利益,對于私人利益的維護,應探究相關法規范是否具有維護私人利益的目的,如果可以通過民事救濟途徑解決,則不屬于行政訴訟范疇,當事人應當提請民事訴訟解決爭議,這樣更加有助于節約司法資源,防止濫訴現象[10]。
在公益性舉報案件中,舉報人向有關機關檢舉違法行為時請求保護的利益屬于反射利益,很難證明有關機關在對被舉報事項進行查處時會對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造成實質影響。因此,根據前文對于該類舉報答復行為的性質分析,公益性舉報答復屬于行政事實行為,不能將其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11]。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公益性舉報答復行為是指涉及當事人實體性權益的舉報答復行為,而不是前文所述的純粹性答復行為。對于前文所述的純粹的程序性答復,不區分公益性或是私益性均具有可訴性。
有獎舉報制度作為行政舉報的附屬,同樣呈現碎片化的特點。有獎舉報是有關行政機關收到舉報人的舉報,對舉報事項進行審查后,根據舉報人提供線索的價值大小給予相應獎勵。有的學者在論述舉報答復行為的可訴性時,以行政獎勵的存在而證明舉報答復行為的可訴性。這一觀點有失偏頗,有獎舉報中的行政獎勵雖然因舉報人的舉報而獲得,但在訴權上不能混為一談,行政獎勵可以看作在行政機關與舉報人之間獨立形成的一種行政法律行為,當舉報人的舉報滿足一定條件時,行政機關應當向舉報人支付相應的獎勵。如司法實踐中,不乏因舉報人不服行政機關舉報答復中不予獎勵的決定而提起的訴訟。例如,在“廣州市天河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與張波食品藥品安全行政管理(食品、藥品)案”中,原告張波向天河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舉報某商場涉嫌銷售不符合食品安全的產品,天河區市場監督管理局依法對該商場進行了查處并向原告作出不予獎勵的答復行為,原告張波對該答復行為決定不服,遂提起訴訟。該案中,法院認為原告所進行的舉報屬于公益性舉報,天河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的行政行為對原告張波的個人權益明顯不產生實際影響,于是,對該部分訴訟請求作出駁回起訴的裁定。但在被告作出的答復中,既包括對被舉報單位調查處理結果的反饋,也包括對張波作出的不予獎勵的決定。該答復中行政機關對被舉報人的調查處理結果不會對舉報人權益造成實際影響,但因被舉報人被予以行政處罰,故該答復中的不予獎勵決定會對舉報人造成實質影響,如果該不予獎勵行為違法,原告可以向法院提請訴訟⑩。綜上,在有獎舉報的情況下,行政機關通常會在作出答復時對是否予以獎勵予以回應。但是,在可訴性的問題上,應根據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對行政獎勵以及前文所論述的舉報答復行為分別進行判斷。
有權利就有救濟,既然相關法律規范賦予了公民舉報權并規定相關行政機關有對舉報事項予以答復的義務,就應對舉報答復的救濟路徑進行規制。遺憾的是,面對紛繁復雜的舉報答復行為類型,缺乏一套行之有效的可訴性審查規則,不利于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保障。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分為受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處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以及特殊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受理階段的舉報答復行為屬于程序性答復行為具有獨立程序價值,直接對當事人權利義務發生影響具有可訴性。處理階段具有獨立程序價值的答復行為同樣具有可訴性,而僅涉及實體利益的舉報答復行為有自益與公益之分。公益性舉報屬于行政事實行為,不具有可訴性。自益性舉報通過判斷被訴行政行為的法律依據是否具有保護當事人的個人利益來界定其可訴性。特殊階段的行政獎勵與答復行為的可訴性互相獨立,有獎舉報的存在不意味答復行為當然具有可訴性。因此,應構建較為全面的行政舉報答復行為可訴性審查規則,完善舉報救濟制度。
注釋:
①(2019)鄂01行終601號裁定書“周洪文與武漢市黃陂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等投訴舉報回復、行政復議決定糾紛上訴案”。
②(2016)黑01行終691號裁定書“叢李松訴哈爾濱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行投訴舉報處理結果案”。
③(2019)川行再10號裁定書“廖其晾、三臺縣自然資源局資源行土地行政管理(土地)再審案”。
④《銀行保險違法行為舉報處理工作辦法》第20條:“銀行保險監督管理機構依法對被舉報的違法行為進行調查后,如發現存在違法違規行為,但無法在受理之日起60日內作出行政處罰、監管強制措施等決定的,在書面調查意見中應當告知舉報人將依法予以處理”。
⑤《廣告法》第5條:“任何單位或者個人有權向市場監督管理部門和有關部門投訴、舉報違反本法的行為。市場監督管理部門和有關部門應當向社會公開受理投訴、舉報的電話、信箱或者電子郵件地址,接到投訴、舉報的部門應當自收到投訴之日起七個工作日內,予以處理并告知投訴、舉報人”。
⑥《食品藥品投訴舉報管理辦法》第15條:“食品藥品投訴舉報機構或者管理部門決定不予受理投訴舉報或者不予受理投訴舉報的部分內容的,應當自作出不予受理決定之日起15日內以適當方式將不予受理的決定和理由告知投訴舉報人,投訴舉報人聯系方式不詳的除外”。
⑦(2020)浙行申20號裁定書“臺州市黃巖宏力塑料廠、臺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資源行政管理案”。
⑧(2017)浙09行終46號判決書“劉信海與舟山市國土資源局訴地礦行政管理機關不履行法定職責上訴案”。
⑨(2018)京03行終69號判決書“北京市朝陽區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與邱輝因舉報答復上訴案”。
⑩(2020)粵20行終949號判決書“張波與中山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投訴舉報答復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