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信陽市鄉村生態振興的實踐與路徑

李 巍

（中共信陽市委黨校基礎理論教研部，河南 信陽 464000）

信陽是淮河上游地區的經濟欠發達地市，農業比重大，農業人口多，人口884.63萬，常住人口647.41萬，其中鄉村人口339.57萬，轄8縣2區及6個管理區、開發區。原有6個國家級貧困縣，2個省級貧困縣，屬大別山集中連片特困地區，也是河南省唯一一個所轄縣均為貧困縣的地級市，因此，信陽的鄉村生態振興模式和經驗對河南、對中國都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2018年信陽市國民經濟統計公報》顯示，2018年信陽市第一產業增加值占生產總值的比重首次下降至20%以下，三產比例為18.7：37.6：43.7。盡管如此，信陽市作為農業大市的性質仍然沒有改變。目前，全市有5個全國糧食生產先進縣、2個全國糧食生產百強縣、1個全國糧食生產先進縣標兵。信陽市以山地為主，全區山地面積6 744 km2，占全區面積的37%，這導致很多偏遠農村長期存在“守著綠水青山苦熬”的現象。如何把信陽鄉村的綠水青山資源轉換為金山銀山是實施好信陽鄉村振興的關鍵，是破解信陽農業經濟、農村振興發展難題，實現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的必由之路。

一、推動信陽鄉村生態振興的重大意義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人類只有遵循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發利用自然上走彎路，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1]事實上，在西方工業文明發展的300年間，人類一直以征服自然為榮，但隨之而來的嚴重生態危機逐漸讓人類修正了錯誤認知，認識到地球再也沒有能力繼續支持工業文明的發展，需要開創一個新的文明形態來延續人類的生存。這種新的文明形態就是“生態文明”。很顯然，生態文明是在文明高度發達后的一種自主選擇。西方在工業發展和鄉村發展的過程中，對垃圾圍村、垃圾圍壩、工業污染“上山下鄉”問題，采取的解決辦法是先污染后治理、邊污染邊治理的路子，其結果是治理成本非常高，生態修復的速度非常慢、時間比較長。中國共產黨科學把握人類發展規律，在黨的十七大上提出生態文明建設，此后不斷加深對這一問題的的認識，提出不僅要在工業建設中重視生態保護，而且要在農業發展中同樣重視生態問題，并于2018年1月印發《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

信陽市鄉村生態資源十分豐富，如何保護好綠水金山并將其轉化為金山銀山是信陽在推動實施鄉村振興過程中必須關注并重點解決的問題。在近年來城鎮化建設過程中，信陽鄉村生態建設遇到了諸多問題，如農業清潔生產及環境問題突出、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任務艱巨、生態資源轉化為生態產業能力弱等。因此，信陽市全面貫徹落實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建設美麗宜居鄉村，必須搞好鄉村生態振興。

二、信陽市實施鄉村生態振興存在的問題

（一）綠色生態農業普及程度不高不均衡

農業綠色化、優質化、特色化、品牌化是推動農業由增產導向轉向提質導向的關鍵[2]。信陽綠色生態農業起步晚、底子薄，普及程度不高。筆者及所在課題組在多個縣區的調研中發現，綠色生態農業占當地農業產值的比例普遍不高，而且具有明顯的地域不均衡性特點。一是那些發展好、規模大、效益好的地區，往往是靠基層干部帶領或“能人”引入市場投資主體參與而發展起來的，如息縣的彎柳樹村生態農業就主要是由駐村第一書記倡導并在經營中發揮個人重要作用，太陽坡、里羅城生態振興主要是由“能人”帶動社會資本進入并引入現代農業理念打造生態農業品牌的[3]。村民主觀能動性發揮不夠，極易導致生態農業發展對“人事”的依賴性較強，常常因“人事”變化而起伏不定。二是生態農業發展較好的地區往往不是土地資源非常豐富的偏遠鄉村，而是距離城市不遠的近郊鄉村。近郊地區農田資源的集約化利用能夠催生出高效的農業業態，而那些偏遠的鄉村還在沿用傳統的耕作方式，致使綠色生態農業推廣度低、數量少。三是綠色農業業態未能做到因地制宜，同質性較強。鄉村綠色農業的早期開拓者們取得成功后，往往被簡單模仿，結果造成扎堆投資、產品過剩、收益下降、抗風險能力降低等。

（二）農業生產生活面源污染控制有待加強

信陽市農業生產中過量使用化肥、不合理使用農藥、養殖廢棄物排放不規范、地膜過量使用等問題依然存在，農業生產面源污染控制工作任重道遠。信陽市農村能源環境保護站近年農業生產農藥使用情況統計顯示，三大化肥施用占比為鉀肥35%～50%、氮肥30%～40%，磷肥10%～35%，施用折純量分別為 540 000 t、518 100 t、513 000 t，單位面積用量分別為772.5 kg/hm2、742.5 kg/hm2、705.0 kg/hm2，化肥施用總體水平較高（2015年全國平均水平435 kg/hm2）。這表明信陽農業化肥利用率過低，其結果一是浪費了化肥資源，二是過量的鉀、氮、磷等通過徑流、硝化等途徑嚴重污染水源和大氣。在農藥使用方面，雖然農藥用量逐漸減少，低毒及生物農藥廣泛應用，但農藥用藥量及用藥結構仍不夠合理。根據信陽市農村能源環境保護站的統計數據，信陽市種植業使用中毒以上農藥數值仍不在低位，如水稻35.3%、小麥43.2%、花生26.1%、玉米44.5%、蔬菜47.2%、果樹31.3%。作為畜禽養殖大市，信陽的畜禽養殖污染已經成為農村第一大污染源，粗略測算豬牛羊等家畜養殖每年產生糞尿11 831 100 t，釋放的亞硝胺、微生物、惡臭氣體、塵埃等對水、空氣均產生嚴重污染。目前全市畜禽養殖COD、氨氮排放量分別占農業面源污染源的90%和80%以上，占全市各行業排放量的60%和40%左右。另外還有很難降解、分解的地膜污染。信陽農村生活污染問題依然突出，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少。統計數據顯示，生活污水再利用率低，僅為30%左右，大部分都是直接排放或僅作簡單處理；糞尿的處理大多以自然滲透排放為主，處理率僅41%；生活垃圾利用率約50%[4]。

（三）農民生態環保意識參差不齊

農民生態環保意識的參差不齊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弱化了政府政策推動的效果。課題組對信陽市X縣、H縣和P區的調查結果表明，當前農民環保意識狀況對鄉村生態建設，尤其是人居環境改善具有較大影響。發放的480份問卷統計顯示，超過60%的農戶將有害垃圾直接倒掉，將生產垃圾直接填埋或焚燒的近80%。在垃圾處理意愿選項中，回答愿意交納垃圾處理費的農戶不足半數，不會分類投放垃圾的占73%，喜歡分類垃圾桶的占45.6%，不喜歡也不愿意使用分類垃圾桶的占32.5%（95.8%為60歲以上村民），有垃圾分類習慣的10.3%（全部為40歲以上中青年村民）,認為垃圾分類對改善環境是有幫助的占77.2%，對垃圾分類持支持態度并認為此項工作很重要的占65.1%,能清楚地分辨出可回收垃圾與不可回收垃圾的不足10%。調查數據說明農戶尤其是青壯年村民對農村垃圾污染的危害性已經有一定的認識，并愿意參與解決，但是對垃圾分類實施必要性、迫切性的認知還有待加強。同時，在農業種植中，對除草劑、殺蟲劑等農藥依然有較高依賴度。調查顯示，認識到發展有機生態農業重要性的比例已經超過90%，但愿意實施的不足60%。

（四）對政府和項目資金的依賴程度過高

鄉村人居環境整治過程中，旱廁改造、污水處理、生活垃圾收集等方面，主要是由政府進行輸血式投資，內生力量不足。如旱廁改造，有政府項目支持的，改造率近100%，沒有政府項目投入支持的，村民自發出資改造的不足15%；在農村生活垃圾收集處理中，依然主要由政府出資專人負責收集轉運，一旦政府投資財政支持停止，即會出現垃圾堆積、無人處理情況，存在個別村莊垃圾處理費由村集體統籌個案，但這只是在村集體企業發達或土地資源豐富的城郊村莊，所占比例較小，不足10%。調研中很多基層干部對鄉村人居環境治理改善中過度依賴政府和項目資金的狀況表示擔憂；35%以上的干部表示，目前還沒有找到其他有效的資金替代途徑，鄉村人居環境改善后如何持續保持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有些村莊進行了積極探索，如平橋區的郝堂村采取了村民入股，政府、非公益組織積極參與的“內置金融”模式[5]，但其是否具有可復制性有待進一步觀察。在生態農業發展中的一個普遍情況是，有政府項目支持或優惠政策貸款支持的地方生態農業就起步早、發展快，反之則比較緩慢。但畢竟政府的項目是有限的，財政扶持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實現全覆蓋[6]。

三、當前信陽實施鄉村生態振興的制約性因素

（一）生態保護與綠色產業發展協調的困境

信陽是農業大市，2018年種植水稻484 680 hm2，小麥315 400 hm2，蔬菜種植面積138 810 hm2，新增節水灌溉面積4 700 hm2。農作物生產水和肥的需用量較高，但是國家和河南省對信陽水源涵養、生態保護的要求又很高，境內4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5個省級自然保護區的總面積超過200 000 hm2，生態保護和農業發展的矛盾突出。這種矛盾造成二者協調的尺度非常難以把握。同時，綠色農業是一種精細產業，投資高、周期長、見效慢、風險高，短時期內很難得到豐厚的市場回報[7]，而且還需要土地休耕、不施用化肥農藥等化學原材料，短時期內產量下降（表1），培育的成本較高，由此也帶來投資者、經營者的積極性不高。

表1 信陽市2018年主要農產品產量及增速表[8]

（二）綠色產業發展的原始積累少，基礎薄弱

信陽是河南“三山一灘”集中連片貧困區，域內所有縣區原均為貧困縣，脫貧任務較重，截至2018年12月31日，全市農村仍然有24.28萬人在享受最低生活保障，發放最低生活保障金4.68億元。農村人口基數大、底子薄等因素，必然導致綠色產業創新發展的原動力不足，加之缺乏綠色產業發展的管理、經營、技術積累，綠色產業發展困難較多。同時，信陽是革命老區，經濟基礎薄弱，屬于學界所稱的黃淮4市中的經濟“凹陷區域”，財政收入長期低迷，2018年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收入528.98億元，比上年增長18.6%，但是財政總收入只有168.14億元，比上年只增長13.3%，第一產業增加值占生產總值的比重首次下降到18.7%。這些因素導致前期對農村人居環境投入有限，鄉村生態設施短板較多，居民消費綠色產品的能力有限。有關統計顯示，信陽市2018年人均生產總值、城鄉居民可支配收入、消費支出等均低于全國乃至河南的平均水平，綠色產品相對價格高，還不能夠成為普通消費品的替代品。

（三）城鎮化快速發展、青壯年大量進城弱化了鄉村生態振興的動力

城鎮化的快速發展帶來了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大量進城，少年兒童隨父母進入城市生活，留守人口以老年人為主的人口結構變化。課題組在縣區調研中發現，很多鄉村村容村貌整潔，宜居舒適，但人煙稀少，缺少活力。有的鄉村學校5個年級學生不足百人，最少的一個鄉村學校全校5個年級共有學生不到10人。信陽2019年的國民經濟統計公報也印證了這一情況。2018年，信陽城鎮化率達到47.55%，比2017年增長1.5%。也就是說，每年有大量的信陽鄉村人口向城市轉移，且這些轉移的人口中以青壯年為主，比例高達80%以上。有資金有技術有活力的青壯年在城市工作生活與留村投身鄉村振興的選擇中，多數選擇前者而離開鄉村，留下文化程度相對不高、精力體力均不足的老人。這些老人對產業發展、生態保護的積極性和能力明顯不高，這是造成鄉村生態振興、鄉村振興動力不足的重要原因[9]。

（四）某些小農文化性格亦是影響鄉村生態振興的重要原因

中國農民淳樸、善良、勤勞、勤儉，身上有許優良品質，但是也有許多消極的小農文化性格，比如保守的、封閉的、狹隘的、現實的、散漫的、短視的品性。對于農民性格中的消極性，恩格斯說其是“政治上不怎么積極的因素”[10]，馬克思用“有損尊嚴的、停滯不前的、單調茍安的生活”[11]來形容東方農民的生活，說“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他們”[12]。針對中國傳統農民的消極性，有學者也進行過尖銳的批評，認為他們“循規蹈矩，膽小怕事，不敢有所作為”[13]。雖然時代在變化，農民的文化素養在提高，但信陽鄉村文化中依然遺留著農民共有的一些消極因素，比如狹隘、功利、短視等仍較突出[14]。在調研中發現，一些已經實施了旱廁改造的村莊，有些老人依然愿意用旱廁，問及原因時，很多老年人的回答是“浪費水，成本高”；一些已經實施了村級垃圾專人清理的村莊，垃圾隨手丟棄而非放入垃圾箱的現象比比皆是。

四、信陽實施鄉村生態振興的現實路徑選擇

（一）結合豫南區域特點，大力發展綠色生態大農業

發展綠色產業是世界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綠色產業建立在生態保護理念基礎上，包括綠色農業、綠色旅游業、綠色食品產業等。綠色生態大農業就是將生態農業與旅游、文化、服務、教育、互聯網等相加，即“農業+”模式，拉長生態農業鏈條，來到鄉村可以吃農家飯、采摘農家果蔬、欣賞田園風光、住在農家民宿，真正實現吃住行游購娛的三產融合全產業鏈。當然，發展生態大農業不僅要有思路，還要有政策、智力、資本的支撐。政策支持是及時出臺一些惠農、推動綠色產業發展的獎補政策、稅收優惠政策等。智力支持是將有知識、懂管理的新型農民、懂得綠色產業技術的科技人才組織起來，與高校深入開展項目合作，推動生態研究成果轉化，組織農林專家服務團、科技特派員進基層進農村進企業，為綠色產業和生態農業發展提供人才保障；同時要通過項目招標等方式，吸引學者深入研究區域鄉村振興規劃，提出針對性的對策。資本支持是通過政策引導，吸引有條件、經濟基礎雄厚的企業投資綠色農業產業，建設產業化農業龍頭企業、休閑農莊和特色產業基地；加快物流快遞等綠色生態配套服務建設。總之，通過大力發展鄉村綠色產業，不斷做強做大農村經濟，實現鄉村振興從外部“輸血”支持到自我“造血”的轉變，真正激發現鄉村振興的內生潛力。

（二）進一步加強農村人居環境的治理力度和廣度

要進一步增強、拓寬農村人居環境治理的力度和廣度。雖然當前的“廁所革命”等措施極大改善了農村人居環境，提升了農民的生活質量，但這項措施的覆蓋面有待擴大，粗略估算覆蓋率只有20%左右，還有相當一部分鄉村沒有受益。信陽市雖然在限制農藥過量使用、地膜濫用，對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等方面都制定了一些措施，但需要進一步細化，打通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有序推進廁所糞污治理、鄉村生活污水治理、生活垃圾分類治理、村莊規劃管理等重點任務。課題組在調研中發現，信陽市鄉村垃圾分類制度在有些鄉村已經實施，村民也都按分類投放垃圾，但垃圾在被轉運到垃圾中轉站后依然混裝混運，村民的初次垃圾分類就失去了意義，久而久之村民也就不愿意再費神去進行初次垃圾分類了。有的鄉村還因為垃圾回收點與縣域垃圾站距離過遠、轉運成本過高而將垃圾在附近就地掩埋。因此，在未來應當解決垃圾處理、生態文明建設設施滯后、投入不足和不均衡的問題。今后應落實人居環境治理主體責任，各方形成合力，真正實現建管并重、有序推進、長效運行。農村人居環境治理任重道遠，必須有配套的法律、法規及精細的管理方法等。

（三）充分發掘農民的主體作用

鄉村振興的主體是農民，必須通過多種方式來激發、挖掘農民參與的積極性。首先是要通過文化教育、宣傳引導、典型帶路等方式，不斷增強農民對生態環境、生態保護重要性的認識，使之自覺投身鄉村生態振興。如息縣彎柳樹村駐村第一書記宋瑞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帶領村兩委黨員干部用三天時間清理村里村外垃圾，群眾深受觸動，自覺在以后的生產生活中注重生態環境保護[15]。其次是利益引導，運用獎懲措施激勵先進鞭策后進，鼓勵群眾積極主動投身鄉村生態建設中來，如息縣部分鄉村探索實施垃圾分類處理積分制，積分高的農戶在年底村集體分紅時可以獲得相應獎勵；平橋區的一些鄉村實行衛生月評比制度，居家環境得分高的農戶會得到一定的物質獎勵。從信陽部分鄉村實施的情況來看，利益引導的效果比較明顯，值得推廣。其三是通過鄉規民約進行軟約束。鄉規民約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曾在鄉村治理、淳化風俗等方面發揮過重要作用。在鄉村振興中要注意挖掘鄉規民約的積極作用。黨中央非常重視發揮鄉規民約的作用，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支持各類社會主體自我約束、自我管理。發揮市民公約、鄉規民約、行業規章、團體章程等社會規范在社會治理中的積極作用。”[16]目前，有些省市利用鄉規民約助推鄉村生態振興已經取得了一些有益經驗，信陽在鄉村生態維護方面，可以借鑒外省市的這些有益經驗。

信陽是淮河生態經濟帶建設的3個核心城市之一，又有大別山革命老區振興規劃指引，鄉村振興的機遇前所未有。只要該市認真總結有益經驗，客觀理性分析存在的生態建設突出短板、生態意識淡薄等消極因素，一定能將信陽的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早日實現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的鄉村全面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