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輪的命運交響

大連海事大學海運文化中心 孫建平

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和船息息相關。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百年華誕。百年征程波瀾壯闊，百年初心歷久彌堅。從上海石庫門到嘉興南湖，一艘小小紅船承載著人民的重托、民族的希望，越過急流險灘，穿過驚濤駭浪，成為領航中國行穩致遠的巍巍巨輪。

百年中國的航運業和一艘僅70余噸而名字卻關乎邦本的“民生”輪息息相關。1926年7月28日，“民生”輪首開合川經北碚至重慶的嘉陵江航道，領航十年后，8000元艱難起步的民生公司成長為中國最大的私人航運企業。檢驗這一成就的“宜昌大撤退”，無論是世界戰爭史、航運史，抑或人類文明史，民生船隊都書寫下了濃墨重彩的篇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2008年10月22日宜昌大撤退紀念園落成，主體雕塑長15米、高9米、厚3米，采用數字和鐵錨組成，外形取船和長城之形。通過定格時間、浮雕表現了當時的歷史場面，突出了“宜昌大撤退”發生于1938年10月至11月的時間內涵。

湖北宜昌，“川鄂咽喉”，兵家必爭之地。抗日戰爭時期，宜昌更成為懸系中國命運的咽喉。1937年11月，南京淪陷，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并確定四川為戰時大后方，進出四川的通道就成了抗戰的重要運輸線。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當時入川，少有公路，更沒有鐵路，唯有走長江。而宜昌以上的三峽航道狹窄，彎曲復雜，灘多浪急，險象叢生，有的地方僅容一船通過。1500噸以上的輪船不能溯江而上，所有從上海、南京、武漢等地西行的大船，當時都不能直達重慶，乘客和貨物都必須在宜昌下船“換乘”，換上能走長江三峽的大馬力小船，才能繼續溯江進川。大批人流、物流，從華東、華中、華北地區涌向宜昌。

宜昌大撤退中的“民生”輪

1938年10月25日，武漢淪陷日。武漢！武漢！多少個群情激奮的日日夜夜，那抗敵宣傳活動中浩浩蕩蕩的隊伍、冼星海指揮的萬人大合唱、輪渡上的抗戰歌曲、大街小巷的獻金熱潮……淪陷前夜，最后撤退的周恩來撰寫了《新華日報》的社論《告別武漢父老》。堅守到最后一刻的人們和必備物資也大量涌向宜昌。撤退潮一時達到頂峰。

此時，蔣介石的抗戰方案非常簡單：焦土戰略。10月24日，蔣介石和宋美齡乘飛機離開武昌飛往湖南衡陽。臨行前，蔣介石下令：“將凡有可能被敵軍利用之虞的設施均予以破壞！”這道“焦土抗戰”的命令，使武漢整整燃燒了兩天。

有學者把敦刻爾克大撤退比喻為中國的“宜昌大撤退”，兩者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貢獻巨大，但有諸多不同。敦刻爾克大撤退，國家組織，保護個人；“宜昌大撤退”，個人組織，保家衛國。

10月23日，強硬抵制蔣介石和軍委會“把所有輪船都開到田家鎮鑿沉塞江、延緩日軍進攻”命令的盧作孚親赴宜昌調度大撤退事宜，雖然慘烈的“江陰沉船”和“馬當沉船”并沒有重演，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兵鋒所向，而且，長江上游還剩40天左右的中水位，較大輪船尚能航行，過后便是漫長的枯水期，大型設備根本無法入川，也就是說，所有的人和貨都必須在40天內運走，宜昌至重慶航程近千公里，險灘多達數百處，敵機不間斷地在峽江航線轟炸，民生公司的船隊每天都有損失的消息傳來：輪船、木船被炸毀；公司職員獻出生命。民生公司的船是根據宜昌以上的峽江航道改裝的，主要只有民生公司的船才能運輸，當時的宜昌江面上，區區民營企業的22艘小輪船，依運力計算，要把滯留在宜昌的人員和物資全部運抵重慶，至少也需要1年的時間。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三段航行法

要完成這個方案，必須結合重慶至宜昌間的水位、險惡河段（包括急灘、險灘、淺灘158處，最為著名的險灘達70處）的水流及運輸船舶的性能、吃水深淺情況，以及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充分發揮各江段船只的不同優勢，來增加運力，并協調優化各方亟待入川的組織。

盧作孚到宜昌僅僅一天的時間，10月24日清晨，一個計量經濟學的完美想法，在盧作孚的腦中逐漸成型，“因”字訣，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因其固然，“三段航行法”，應運而生。

輪船從宜昌到重慶，去時溯江而上，要走4天，返回順江而下，需2天，來回一趟共6天。因此，可以充分縮短運載時間，將整個運輸劃分為三段航行。

盧作孚

宜昌到三斗坪一帶為第一段，三斗坪到萬縣一帶為第二段，萬縣到重慶為第三段。作為中轉站的三斗坪和萬縣一帶地處西南腹地，一來物資、人員分散，日軍無法集中進行轟炸，二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每艘船以吃水深度、馬力大小為基本依據，按照物資和人員的重要程度，用一部分船只選運貨物至三斗坪，當即返回，再由公司調船運至萬縣或直運重慶，對重要物資和大型貨物則由宜昌直接運至重慶，并在重慶讓出川抗日的士兵搭乘后順江而下。另外，每段航路必須配以噸位最適航的船舶，并在廟河、萬縣兩地采用陸上接力運輸避開險灘。當輪船過新灘時， 還要借助岸上新裝的絞車，使用鋼纜系住輪船協助通過。最后，再安排有經驗的駕引人員和起重人員組成的工作組，在新灘岸邊協助船員順利過灘。

三段航行法，這個“宜昌大撤退”的系統運輸方案，大幅縮短每艘船單程的航行時間，同時各種輪船都能得以充分使用，白天航行，夜間裝卸，不浪費一分一秒，時間、空間、人力、物力完美結合，365天的工作，40天完成，這是“小學博士”盧作孚因然而然、自然而然的系統思維的完美體現。這個酷愛數學，雖然小學畢業，居然編寫了專供中學生使用的教材《代數》《三角》《解析幾何》《應用數題新解》。剛到宜昌，各方人力物力錯綜復雜、瞬息萬變，世界上沒有人能在一天內現場構建如此完美的模型方案，以及能夠在40天內完成運輸365天才能完成工作的辦法，一個盧作孚可媲美“藍血十杰”。1969年獲得首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朗納·弗里施和揚·廷貝亨“由于發展了動態模型，并將其應用到經濟進程分析中”，盧作孚1938年已經實踐。

萬物皆數。盧作孚在《數目字與中國人》（1934年5月19日）中寫道：“我們需要認識現代文明是在數目字上的比賽……一個國家的問題需要從數目字上認識清楚的，不只是國防。凡是問題都需要數目字來證明。而親近數目字，使用數目字，更需要養成一個新風氣，使它成為中國人的新要求和新活動。”這對渴望知識的少年黃仁宇們影響深遠。

鐵肩擔道義

1938年10月24日，第一艘輪船從宜昌起航，上面搭乘著300名由戰時兒童保育院從華北、華東戰區搶救出來的無家可歸的孤兒，在盧作孚的親自護送下第一批登船，盧作孚響應宋慶齡、宋美齡、鄧穎超聯合社會各界婦女發出的“欲救中國、必先救兒童”的呼吁，所有兒童，一律免票。登船以后，孩子們扒在欄桿上放聲高歌，聲音稚嫩，斗志昂揚，一如赴七萬里長途，別祖國父母之邦的留美幼童，遠遠唱和的川江號子，大時代的交響，用熱血和汗水凝鑄而成的生命之歌激蕩著不屈的戰魂。

此外，為了能夠盡快搶送難民難童，盧作孚對客運艙實行“座票制”，將二等艙以上的床鋪一律改為座位，對權貴與平民一視同仁乘船，這樣就增加了一倍以上的客運量。同時他降低收費，對學生、教師、醫生、工程師、公務員等實行半費，對戰區難童免費，對貨物運費，更是只收平時的十分之一。為了搬卸方便，他在三峽航線增設碼頭和轉運站，臨時增加雇工3000多人，同時征用民間木船2000余只，運載輕型物資。1939年，民生公司航運業板塊的損失高達400萬元。

民生輪船公司成立大典

“民本”輪

在此后的40天里，民生公司的22艘輪船和數百只小木船，冒著日機頻繁的轟炸，在峽江上來回穿梭，把人員和物資運往后方，從后方運送出川抗戰的戰士。不完全統計，到宜昌淪陷前，民生公司運送部隊、傷兵、難民等各類人員總計150余萬人，貨物100余萬噸，其中包括2萬噸空軍器材和廣東炮廠的物資，而民生公司搶救的物資和機械，40天里搶運進川的兵工廠和民營企業的機器設備，每月僅手榴彈就可以造30萬枚、迫擊炮彈7萬枚、飛機炸彈6千枚、子彈幾百萬發、軍用十字鎬20萬把。

盧作孚稱：“大半年間，以揚子江中下游及海運輪船的全力，將所有一切人員和器材，集中到了宜昌。揚子江上游運輸能力究嫌太小，漢口陷落后，還有三萬以上待運的人員，九萬噸以上待運的器材，在宜昌擁塞著。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里了。”

宜昌大撤退紀念園

“宜昌大撤退”，搶運出的部分單位有：兵工署22廠、23廠、24廠、25廠、金陵兵工廠、兵工署陜西廠、兵工署河南鞏縣分廠、兵工署河南汴州廠、湘桂兵工廠、南昌飛機廠、宜昌航空站、航委會無線電廠、航委會安慶站、揚州航空站、鋼鐵遷建委員會、上海鋼廠、大鑫鋼鐵廠、周恒順機器廠、天元電化廠、新民機器廠、中福煤礦、大成紡織廠、武漢被服廠、武昌制呢廠、武漢紗廠等，還有國民政府機關、科研機構以及大量的學校設備、珍貴歷史文物等，而不含躉船和駁船，民生公司僅損失的輪船就有20338噸，船員犧牲117人，傷殘76人。

盧作孚《一樁慘淡經營的事業》：“每晨宜昌總得開出五只、六只、七只輪船，下午總得有幾只輪船回來，當輪船剛要抵達碼頭的時候，艙口蓋子早已揭開，窗門早已拉開，起重機的長臂，早已舉起，兩岸的器材，早已裝在駁船上，拖頭已靠近駁船。輪船剛拋了錨，駁船即已被拖到輪船邊，開始緊張地裝貨了。兩岸照耀著下貨的燈光，船上照耀著裝貨的燈光，徹底映在江上。岸上每數人或數十人一隊，抬著沉重的機器，不斷唱歌，拖頭往來的汽笛，不斷鳴叫，輪船上起重機的牙齒不斷的呼號，配合成了一支極其悲壯的交響曲，寫出了中國人動員起來反抗敵人的力量。”盧作孚說：“公司的基礎不是在百余萬資本上，幾樁事業上，幾十只輪船上，乃在這種精神上。我所見著的還有在這些事業的背后，在撐持這些事業的險阻艱難者，為了事業忘卻了自己，為了增加事業的成功，忍受個人的困苦。如果整個公司的人有這一種精神，就可以建設一樁強固的事業；如果整個民族有這一種精神，就可建設一個強固的國家。”

徐盈在1948年出版的《當代中國實業人物志》中感嘆道：“沒有盧作孚，（就）沒有民生公司，沒有民生公司，（就）沒有它在抗日戰爭中的種種犧牲和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