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斌
近幾年,關于家長輔導孩子寫作業(yè)的“新聞”不時出現(xiàn),諸如“不輔導作業(yè),母慈子孝;一輔導作業(yè),雞飛狗跳”的調侃屢見不鮮,由此也引發(fā)了家長與教師的“沖突”,且輿論常常會指責教師的不作為。我們應當思考一下:到底是什么導致了此種現(xiàn)象的發(fā)生?
作為小學生的家長,對于微信、QQ、校訊通、釘釘?shù)溶浖欢ǚ浅J煜ぃ處煄缀趺刻於纪ㄟ^這些軟件給家長布置各種任務,大部分家長對此焦慮不已。其實在孩子剛上學時,家長督促孩子完成家庭作業(yè)是家校合力的重要手段,可為什么會發(fā)展到讓家長怨聲載道的地步呢?也許,我們應該從最為便捷的微信說起。
微信等通訊軟件拉近了人與人的距離。無論相識于否,幾個回合的閑聊,幾個俏皮的表情包,就把網絡兩端的你我促成了“相談甚歡的好友”。這種方式會使人不自覺地模糊人際交往的界限,家校矛盾的一部分原因就可以歸為通訊方式的改變。為此,2020年12月10日教育部出臺了“嚴禁老師通過微信群、QQ群等方式布置作業(yè)”的相關政策來疏導、緩解家校矛盾,受到了家長的一致好評。而我們應當認真反思:這條政策為什么會白紙黑字地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可以看到,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家長對子女教育越來越重視,經濟、精力投入加大,教育行為的自覺性增強,同時對子女發(fā)展寄予更高的期望;而網絡的發(fā)達又造成教育的復雜化,對家長的教育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于是,有輔導能力的家長每天按照學校的教學進度輔導孩子的功課,想讓孩子在學有余力的基礎上趕超他人,成為優(yōu)秀者。于是人們普遍認為,想讓孩子有更好的成績,家長的配合與良好的家庭教育必不可少。
學校教育不能依托于家庭教育之上
良好的家庭教育會影響孩子的一生,會促進學校教育的良性推進,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學校教育就一定要建立、依托于家庭教育之上嗎?
首先,我們要明晰兩個概念,到底什么是家庭教育,什么是學校教育。趙忠心在《家庭教育》一書中明確指出:家庭教育是指在家庭生活中,由家庭里的長者(主要是父母)對其子女及其他年幼者實施的教育和影響。這是狹義的家庭教育。廣義的家庭教育,是家庭成員之間相互實施的一種教育。在家庭里,不論是父母對子女、子女對父母,還是長者對幼者、幼者對長者,一切有目的、有意識施加的影響,都是家庭教育。而學校教育則是指教育者根據(jù)一定的社會要求,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地對受教育者的身心施加影響,促使其朝著期望的方向變化的活動。它是在受過專門職業(yè)訓練的教師指導下進行的。
通過概念辨析,我們會發(fā)現(xiàn)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的側重點不同。家庭教育更多的是通過家庭生活使家庭成員受到熏陶和影響;而學校教育的目的性更強,除了引導學生發(fā)展良好的道德品質,還要有計劃、有組織地授以課業(yè)知識。家庭作業(yè)是學校教育的產物,理應由教師負責。但家庭作業(yè)的完成環(huán)境通常是在家中,自然而然地,部分教師會要求家長暫代“教師”之職,督促、檢查甚至是批改學生的作業(yè)。家長的確有配合學校督促孩子學習的責任和義務,但當這一行為深化到檢查、批改作業(yè)時,就超越了學校教育的權利邊界。因為它涉及家長是否具備相應的知識儲備與專業(yè)能力的問題。教師把家長都當成了“專業(yè)人士”,才有了家庭教育被捆綁在學校教育上的局面。
試想,倘若學校教育一直要依托于家庭教育,我們就能得到以下結論:家長的受教育文化程度不同,直接影響著孩子的家庭作業(yè)是否能在家長的指導下保質保量地完成。那么,這是否就意味著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會越來越優(yōu)秀,而其他家庭的孩子永遠是落后的?不可否認,從現(xiàn)有的社會情況來看的確會有這樣的事例發(fā)生,但是學校教育不就是為了彌補家庭教育的不足、縮小教育差距的嗎?教師之所以被稱為專業(yè)技術人才,就是因為在與學生、家長的交流溝通中,能夠敏銳地發(fā)現(xiàn)這種教育差距,并使用自己的專業(yè)知識與技能引導學生通過努力縮小差距。如果把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等同起來,那學校教育的意義又何在呢?
事實上,忙碌了一天的家長在安置好家人的生活之外,已經很難在孩子的家庭作業(yè)上付出很大的精力。也許家長知識儲備有限,無法確定某些題目的答案;也許家長知道答案但沒有講解技巧,講解數(shù)遍孩子依然不明白;也許家長不具備教育學的專業(yè)知識,沒有足夠的耐心……不管怎樣,當孩子的各種問題與生活、工作上的疲憊如洪水般向家長襲來,親子關系會受到巨大考驗。而緊張的家庭關系,又會迅速降低小學生對家庭作業(yè)的好感,甚至令他們厭學。
為了扭轉這一局面,規(guī)范學校教育的邊界,明晰家校合作的本來面貌,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副司長俞偉躍在教育部新聞發(fā)布會上針對“杜絕將學生作業(yè)變成家長作業(yè)”的問題,表示教育部將嚴格落實作業(yè)的管理工作,對于違反有關規(guī)定,特別是布置懲罰性作業(yè)、要求家長完成或批改作業(yè)等明令禁止的行為,發(fā)現(xiàn)一起,嚴處一起。但這并不意味著家長可以對孩子的家庭作業(yè)放任不管。各地相關政策中也明確提出家長要做好學生家庭作業(yè)的督促與落實,積極營建良好的學習環(huán)境,及時將學生家庭作業(yè)的完成情況反饋給教師。這里必須明確,督促的是孩子寫作業(yè)的行為與習慣,而非越俎代庖,去批改作業(yè)。
教育對象的錯位
由家庭作業(yè)引發(fā)的這一系列問題經過數(shù)年的發(fā)酵,形成了家長與教師甚至是學校對立的局面。無論是江蘇一位家長激憤之下怒退班級群,還是徐州那位家長給老師送特制錦旗,都應讓我們深思:是什么導致了學校教育的邊界混淆?
答案就是:教育對象的錯位。教師的教育對象是誰?家庭作業(yè)是布置給誰來完成的?當然是學生。家庭作業(yè)是學校教育的產物,教師是學生學習的引導者,學生是學習的主體。但現(xiàn)實中,很多小學教師把學習任務直接通過微信等通訊手段與家長“無縫對接”。老師布置了什么作業(yè),學生不知道,需要家長查閱信息告知;孩子寫完作業(yè)需要家長檢查、批改,并督促孩子訂正錯題。這是不是把家長當成了教育對象?家長每天按要求完成老師的任務,使自己在知識、教育技能、耐心等方面都不斷提升,像是多了一位“班主任”,時時警醒,耳提面命。家長念及一切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好,努力完成任務,但每一句“收到,老師您辛苦了”的信息背后,可能都潛藏著家長的抱怨和質疑。
因此,我們要清楚地認識到教師的教育對象有且只有學生,并不包括學生背后的家長,家長只是學校教育的協(xié)助者。當學生在學校出現(xiàn)問題時,教師的首要溝通對象也理應是學生,只有在和學生多次溝通無果的情況下,才有和家長溝通的必要。
通訊軟件的過度使用
教師往往不明白,明明自己認真授課,課后還負責地發(fā)送作業(yè)要求與提醒,為什么和家長的關系卻越來越緊張?這一切與現(xiàn)代人對網絡科技的依賴密不可分。即使身處地球的兩端,若想取得聯(lián)系,只要有網絡,也不過是拿起一部手機的事,更何況是同在一座城市,也許是只有幾條街道之隔的老師與家長呢?
小學的孩子學習習慣還未完全養(yǎng)成。學生上課調皮搗蛋,老師一個電話把家長請進了學校;學生課間與同伴發(fā)生摩擦,老師又一個電話召見家長;學生沒有帶家庭作業(yè),老師打電話讓家長送至學?!娫捵尷蠋熍c家長的距離變得近了,可以隨時保持聯(lián)系。今天的家庭作業(yè)是什么、要求怎么做,哪些學生在校表現(xiàn)優(yōu)異提出表揚,哪些學生的家庭作業(yè)寫得差,哪些家長作業(yè)輔導認真,哪些學生有進步感謝家長的付出……老師每天為家長送去“360度無死角”透明化信息共享。
被表揚的家長固然開心,但他清楚表揚的背后是多少夜晚陪讀的積累,也知道老師已經把他樹立成了學習楷模,他的陪讀輔導之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沒有被提名表揚的家長趕快找自己的問題,為什么沒有得到老師的肯定?被點名提醒需要整改的學生家長,心情就更不用提了。這其實是學生在校情況的正常反饋,卻在無形之中給了家長莫大的壓力。老師也未必愿意時時發(fā)送信息,但是如果不使用這些手段與家長溝通,老師又該怎樣和家長交流呢?試想,如果回到沒有網絡的時代,老師還會輕易地把家長請進學校交流學生表現(xiàn)嗎?家長還會時時刻刻緊盯學校動態(tài)嗎?答案必然是“不會”。但我們也不能草率地為通訊軟件定性,直指它是罪魁禍首。因為一件物品本無好壞,只是取決于人們怎么使用。
校信通初問世時,使用面還不太廣泛。老師也只是偶爾用來發(fā)送學校通知,家長能及時接收學校的信息,大家都覺得非常方便,省去了打電話詢問或者是孩子傳達不清的尷尬。但隨著信息技術的成熟,通訊軟件便成了家校溝通的必要途徑。應該明確,無論是校信通、微信還是QQ群、釘釘,我們都要適度使用,不能太過于依賴它們,否則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走進死胡同。我們原以為的交流方便,事實上可能是沒有分寸地拉近距離,造成彼此的困擾。
讓我們從“不用微信布置家庭作業(yè)”這種形式做起,深入厘清家校教育的邊界,找到家校矛盾產生的原因,從根本上緩解家校問題。學校應該相信教師帶領學生回歸教育正軌的能力,也應該相信學生的學習與溝通能力。期待不越位、不缺位,邊界明晰、配合有力的“家校合作”!
(責 編 莫 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