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之鄉哈巴河（外一篇）

王貴剛

在深秋時節一個清泠的早晨與你相遇。你從夜晚的睡夢中醒來，帶著夢里的微笑，展露容顏，靜靜地問一聲早安。我這個衣冠不整一路跋涉而來的不速之客，和你面對面站在西部的晨曦里。我甚至來不及整理思緒，不曉得該以怎樣的話語回復你。我們就這樣不期而遇了，雖然猝不及防，我還是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你。

喜歡你，白樺林下舞姿翩躚歌聲曼妙的哈薩克族少女。

喜歡你，起伏沙丘上的歐羅巴胡楊，那一片片嫣紅的葉子仿佛是你手中舉起的迎接的旗幟。

喜歡你，怪石林立的哈龍溝巖畫里隱藏的遠古人類的秘語……

你是我生命漫長旅途沉浮尋覓的精神的故鄉，懷揣鄉愁注定要與你相遇。在這個不同凡響的日子我們走到了一起。漫步于你河畔的玉石步道，叢林湖波向我一聲聲傾訴你的情思，讓我慣于匆促的腳步慢些再慢些。在金風里高聲喧嘩的白樺林，樹干上那一只只閃動的眼睛嗔怪著我來得太遲：曾經的暗自心許在風雨中像樹葉一樣凋零了嗎？但你知道，我不棄不離的行囊里一直裝著夢想中你的樣子，今天我終于看到了你化蛹成蝶般蛻變成大西北最美的魂之故鄉。我多么希望：在你的眼里，出走多年的我，歸來仍是少年。

我貪婪的心急切遍讀你婀娜的身姿：回眸對岸臨水而生的雜樹林，漫天的輝光里，我驚奇地發現，哈巴河流域竟然有安大略湖區的風景線。而一路自東南向西北注入北冰洋的額爾齊斯河彎彎的河谷，隱約見出異域峽灣的風致。變幻的地貌，古老的村鎮，河水在峭壁和巍峨的群山間蜿蜒流淌，岸畔的雅丹巨巖靜臥在歲月深處。站在這里，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你雄勁的活力。

“金山南面大河流，河曲盤桓賞素秋，秋水暮天山月上，清吟獨嘯夜光球。”這是元代全真教掌門人丘處機描繪額爾齊斯河的詩句。又何嘗不是對你的贊美？

你是雄雞尾那片上翹的翎羽，雄雞挺拔的神采因為你卓然而起。因為你的存在，雄雞盡顯挺拔卓然的身姿。見到了你，我終于清晰了，我心靈深處的故鄉，原來就是樺林綠城玫瑰園般的模樣。

每個生命都有一條屬于自己的河。兜轉尋覓，感謝機緣讓我在余生遇到了你，我的生命之河——哈巴河。你沒有都會名城響亮的名字，卻是我緣慳一面的靈魂伴侶：你給了我溫暖如春的慰藉，你有一種神奇讓我無法抗拒。與你的不期而遇，讓我波瀾不驚的生命充滿了夢想。阿勒泰山的雪線，是我心靈的律動。額爾齊斯洶涌的徑流，清洗著我濁重的記憶。你的風物與景致召喚著我，回到童年，回到故鄉，回到母親的懷抱。

邁著來時一樣倉促的腳步離開你。我一定會再來看你，即便是已步履蹣跚，我也還會走進你。我有限的生命里，流連在你身邊的時光，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節日。這一生錯過很多的風景，也與不少緣分失之交臂，有時候遺憾像雜草塞滿我的襟懷。我想借你清凌凌的哈巴河水療治我的心魂，讓我也變得和你一樣清澈明亮，充滿希望。

披著北緯48°的星光，我走進你

披著北緯48°的星光，我來看你，走進你。我穿過草原戈壁沙漠來看你，為了見你，我已經跋涉了三分之一個世紀。千里迢迢山重水復，我來了，為了圓一個夙夢。多年來這夢境已變得支離，而你卻始終不曾入我的夢。我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悄悄地走進你，仿佛是歲月的多情或捉弄，那些久遠的青春生命的幽深記憶，像天山大峽谷之上的流云時散時聚。那是一個時代的序曲。是熱血男兒的出征。是獨行者西出陽關不破樓蘭誓不還的壯懷……往事如煙，不想在回憶的煙霧里沉浮勾連，但綠皮車仿佛是一根沒有盡頭的時光長線，牽扯著我來看你。

夜色迷離，星光籠罩中，我依稀可以讀出你的浩瀚博大。你是夢境與現實的交匯之地，多樣化生態與多種文明交織之地。而多種文明交融互鑒，讓這里的山川千姿百態，讓這里的風俗異彩紛呈，讓這里的人真摯而浪漫。

星光璀璨，星輝傾瀉，將我土黃的臉涂抹成迷離的幻影。仿佛黏稠的蜜，粘連我的肢體難以挪移——那是喀納斯湖濃得化不開的藍色深情，讓撲入她懷抱的游子用一生都無法釋懷。穿越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沿著草原絲綢之路，翻越“金山”阿爾泰綿延的脊背，來到北緯48°阿勒泰的星光之下，我終于見到了你，如夢似幻的喀納斯。星光之下，仿佛來到的不是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而是在魂夢里回來過無數次的故鄉與家園。仿佛前世的情人那樣諳熟，不用太多的語言，眼眸里我懂得你，就像你了解我。只有我知道，你的波瀾不驚里藏著萬種風情，你籠罩的薄紗下藏著璀璨的明眸，你溫潤的懷抱里包容著億萬年歲月。群山阻隔，你不屑于紅塵的喧囂。森林覆蓋。靜臥如處，那是你深諳偉大的力量總是來自無聲的靈魂。你把驚心動魄的傳說交給時間的清風細雨。有人說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也有人說你是中國的盧塞恩湖。不，你就是你。你有永遠不變的名字：喀納斯。

我踏過坎坷多艱的路途，才讀懂你的湛藍、金黃、火紅的斑斕色調，就像聆聽拉威爾的協奏曲回旋于普羅旺斯空際。有夏日的清風，沁人心脾。

在禾木山頂，我聽見炊煙與山村的對話;在神仙灣畔，我聽見濃霧與流水的對話;在白哈巴村，我聽見圖瓦人與大地的對話……

見過了如此斑斕的色彩、雄渾壯麗、千姿百態的大西北，仿佛人生中的得與失、愛與恨、生與死都不重要了。

今夜星光傾城，照亮夜空。

你的星座隱藏在繁星里，而你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