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集市

劉蘇

換位

如同天文愛好者觀測天體與星象，

生物學家研究動植物物候，

我勘察自身，訝異地發現——

不知什么時候，我把我的一顆心

整個地橫過來

它的顏色與質地保持新鮮柔軟

僅僅是改換了位置

這使得我少了一些憂懼

能夠更篤定，更誠實地待人待己

絕路

絕路平坦，絕路開滿

紫色的花，每一朵

都像絕句，我多么喜歡

行走在你們所說的

引人入勝的歧途

錯覺

一個人待著，待得太久了

我會刻意走進鬧市，出現在擁擠的人群中

我會產生錯覺，仿佛我是隱姓埋名的女鬼

貪婪地吞食人間的煙火，仿佛我是藏身

寺廟的小偷，小心翼翼品嘗佛堂里的貢果

郵遞員

親愛的媽媽

我曾經是您體內的一個包裹

謝謝您把我掏出來

扔給這個塵世

親愛的媽媽

您一定猜不到

我后來變成了郵遞員

并且成功分娩了

自己的包裹

親愛的媽媽

這是否值得祝賀：

每個人都從包裹變成了郵遞員

用漫長的時光

運送他們短暫的一生

我接受命運

我接受命運

就像接受每月總有幾天

流血，腹痛，乳房腫脹，低落，惆悵

就像接受更年期到來

絕經，干澀，潮熱，煩躁，易怒

就像接受最后的審判

心停止跳動，呼吸衰竭

一捧骨灰和一個不像樣的葬禮

那縷青煙是我

還是那捧灰燼是我

風從遠處驅趕漣漪

無數寧靜的下午中的一個

我來到城西無名的河灘

彎腰撿石頭打出漂亮的水漂

然后直起身沉默地站立

風貼緊河面從遠處吹來

風仿佛在驅趕著漣漪

那些漣漪好像柔順的綿羊

成群結隊在水面奔跑

我凝視河水的圖案

幾乎發現河流的秘密

如此平靜而又變幻莫測

你摘下帽子向落日致意

你是一個小人物

談不上成功

甚至連失敗也不夠格

這絲毫不影響

每個黃昏

你驚嘆落日

和曙光一樣美好

終于有一天

你忍不住

摘下了頭頂的帽子

遠遠地向它致意

去痛片

吞下這白色的圓片

感受它在體內溶解

帶給我一種

奇妙的時刻：仿佛

一艘圣潔的帆船

從我的太陽穴起航

將痛苦駛向遠方

我迷戀它

苦澀而安詳的味道

更甚于迷戀愛情

神明

她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天

然后對我說

她敬畏的神明

居住在舉頭三尺的地方

我有些猶豫

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我敬畏的神明

居住在我的家里

我們朝夕相處

有時候同床共枕

亡者的集市

有一次，

我停在一個魚攤前

眼里看著魚

心里想著離世的人

他們應該也有集市吧——

亡者的集市，

死去的魂靈在吆喝，做著各種買賣

和生前大同小異

造鹽

習慣淚水倒灌的人

適合造鹽，適合大大方方地笑

嗨，朋友，好久不見，你好嗎

嗨，朋友，謝謝你，我很好

用倒灌的淚水在心里造鹽

給自己釀造一座亮晶晶的鹽田

屋子里的動物

屋子里養著幾盆植物

因為缺少雙足

而免于逃跑的沖動

重點不是植物，重點是動物

屋子里養著兩只動物

兩只奇怪的動物

缺乏身體

不見首尾

如果不是每天打坐

如果不寫詩

我怎么可能免遭吞食

怎么可能完好

無損地

幸存至今

懼怕那圓滿

在林中漫步

遇到一只圓寂的蟬

它的肉身

已棄它而去

只剩下一副完整

透亮的軀殼

倒掛在女貞樹葉的背面

我仰頭觀察

它細小精巧的腳爪

如何在死后依然

緊抓著葉莖不放

一陣響亮的蟬鳴聲

如汽笛般驟然響起

那些脫胎換骨的肉身

也許其中有它的肉身

集體唱起歌

一大群新鮮的肉身

躲藏在我的周圍

躲藏在這片密林深處

哼唱知了歌

水

這是第幾次，我寫到水？

因為久坐水邊，我注意到那些

一閃而逝的火焰般的事物

在水中邂逅，仿佛綠色的燭臺

我甚至看見，水流涌起一座寺廟

它迷人的階梯和層疊的飛檐間

一些水草蜷曲著身體，一朵睡蓮

溫順地避開了塵世……

剃度

手握一把刀，

我為自己剃度。

注視一面鏡子，

我為自己剃度。

閉攏眼睛和嘴巴，

我為自己剃度。

松開骨骼和皮膚，

我為自己剃度。

用眼淚，灰燼和塵埃，

我為自己剃度。

用黑暗，沉默和死亡，

我為自己剃度。

用疼，用傷，用冷，

我為自己剃度。

一手托舉這不干凈的人世，

一手按住自己的頭顱。

……一個我，為另一個我剃度。

……為獨裁者、失敗者、流浪漢、傻女人、

不明身份者剃度。

……一把閃亮的刀，為一朵開放在鏡中的

花剃度。

（而一朵花不需要剃度）

撕下卷心菜的葉子，

剝開洋蔥的皮，

旋轉俄羅斯套娃。

我撕下、剝開、旋轉我的一生。

除了頭發，我身無長物。

身外之物，皆有了去處。

我扔下那把多余的刀，

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天慢慢黑

天慢慢黑

一點一滴地黑

她坐在那里

沒有挪動身軀

沒有伸出手

擰亮臺燈

昏暗的光線里

她越陷越深

等待重重夜色掩埋

坐著坐著

她把自己

當成了一把椅子

陽子的葬禮

“只有一張照片的攝影展”，

荒木經惟這樣稱呼妻子的葬禮。

荒木到底有多愛陽子呢？

陽子到底有多愛荒木呢？

她說：“如果沒有遇到他，也許我會

毫無察覺地度過一生。”

責編：張映姝

校對：李? 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