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蓉萍

哈巴河的光開闊而金黃,九月末的正午體恤怕冷的我。我已遲到了兩年,才來到這里。
兩年前的春天,造訪過哈巴河,不是為自己,是為父親。父親曾是白哈巴邊防連扛過槍、站過哨、巡過邏的老兵。昔日的哨所不見蹤影,新建的營房現代而氣派。我告別邊防連時,送我的戰士說,希望來年金秋再來白哈巴,這里的白樺林美,令人終生難忘。
今秋,我來了,想去看看白哈巴的白樺林,卻因天氣原因,未能如愿。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對過往的經歷看法就不同了。人到中年后,我才漸漸理解父親,在他七十七年的人生履歷中,他為什么總念念不忘那五年邊防光陰留下的記憶。
一直都很自信的父親,面對衰老,有點無奈、束手無策。他以為激情燃燒的歲月不會老,自己永遠是一名富有朝氣的勇敢戰士,生龍活虎,蓄滿戰斗力。事實是,他已不能長時間步行,只倚靠在窗前舊沙發上輕輕地說,也不知道哈巴河現在咋樣了。
1963年8月,父親參軍入伍。同期入伍的新兵有一百多人,分配到哈巴河縣白哈巴邊防站的有十幾人。
父親乘軍用汽車一路顛簸到了布爾津縣。那時,額爾齊斯河上沒有固定的大橋,新兵一個個從卡車上跳下,排列整齊,等待過浮橋。所謂的浮橋是多條木船用鐵鏈鋼絲繩連接起來,上面鋪著木板。走在上面,晃動得很厲害。
父親一行到哈巴河縣,又過了沒有橋的河。車和人都以擺渡方式過了對岸。天色漸晚,父親和新兵們在哈巴河縣城的兵站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父親是被清新的空氣喚醒的。在兵站附近走走,四周出奇地安靜。
重新上了軍用卡車,沿著崎嶇的山路前行。到鐵里克時,父親及新兵們被通知下車待命。一問才知道,汽車只能到這里,再往前就沒公路了。
放眼望去,一二十棟木屋散落在草地上。清一色的木頭房子質樸簡潔,與家中的土坯房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式樣。里面到底是什么樣子呢?部隊有紀律,不能隨便進入牧民家里。
下午三點多,接新兵的戰友牽著馬來了。
一人一匹馬。父親之前在村里喂過馬,也騎過馬。同行的新兵都沒騎馬的經歷。突然讓大家騎馬,許多人露出畏難的表情。人有個性,馬也有個性。人如果脾氣不對頭,就不好相處。馬跟人一樣。
還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全是山路,不騎馬是不行的。
戰士把一匹棗紅馬的韁繩遞給父親,父親沒有馬上騎上去,而是撫摸馬的脊背。馬扭過頭來看了幾眼父親,又把頭扭過去看旁邊的同伴。
父親眼里,馬是一種高貴的動物,要尊重馬,把它當成戰友。初次見面,彼此還沒有熟悉,馬上就觸及它的身體,馬是不舒服的。
這些馬跟父親他們一樣都是有軍餉的,父親稱呼其為戰友沒錯。后來一次巡邏中,遇到大霧,父親不慎摔傷,是馬一路馱著父親回到營房。從此,父親對馬有了更深的感情。
我乘車從鐵熱克提鄉前往白哈巴的路上,經過了一段又高又陡的盤山公路,當過兵的司機老史告訴我,這是九龍盤。之前是條簡易公路,經常遭山洪沖毀無法行走,保證不了國防需求。1985年國家投巨資修建了這條長38公里的高山公路,耗時兩年才完工。
父親第一次騎馬走這樣的山路,馬在石頭縫隙中跳躍,確實有點擔心。有兩個戰士不敢騎馬上山,只好牽著馬向上爬。走走停停,到邊防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邊防站木質的營房,與當地圖瓦人的木屋并無兩樣。進營房后,戰友為父親他們做好米飯。米泉盛產大米,父親喜歡吃米飯。端上來的菜是大白菜炒肉。新兵正是能吃的年紀。在那個糧食不能完全自足的年代,米飯和有肉的菜擺在年輕人面前,一碗飯三五分鐘就見底了。父親說那肉格外香,從來沒有吃過那么香的肉。
第二天,新兵開始政教和軍訓。一個邊防戰士的日常生活圖景拉開序幕:訓練,巡邏,站崗,放哨。
當時,因中蘇關系緊張,處在戰備狀態。戰士們每天晚上要挖地道、修地堡。為了隱蔽不被對方發現,當晚還要使地貌恢復原狀。
邊防站的營房在國界前沿。國界以河為界,河床寬處有百十米,窄處只有二三十米。當我跟隨邊防連的傅連長重新勘察當年的營房舊址時,才體會到父親曾經所描述的情景的危險性。
當年的營房就坐落在白哈巴的山坡上,離河最近處不過百十米的距離。難怪父親說,聽到槍炮聲總覺得很大很響。加之在山谷中,聲音回響增加了恐懼感。剛入伍的幾個月,徹夜不眠也就不難理解了。
當時邊防站一定要靠前??蓻]有想到近在咫尺。拿著望遠鏡,將對方山頂的崗樓與對岸的哨卡看得一清二楚。
此時,我覺得那個時代的戰士們,雖然沒有發生大規模的實戰,就憑特殊的地理位置,堅守邊防也需要勇氣和膽量,更不說要忍受嚴寒及其他。
父親剛到邊防站時,邊防站沒有圍墻。邊防站四周都要挖工事,白天干,晚上還要站崗、放哨??筛赣H說不覺得累,駐守邊防是神圣光榮的事情,累點不怕。
我在邊防站舊址尋覓時,除了當年挖的一個掩體基礎殘存外,其他的蕩然無存。傅連長說,早在七十年代,邊防連的營房就遷到了距此幾公里外的白哈巴村。這里恢復地貌,成為牧民的牧場。
我在長滿青草的掩體遺址處站立良久,一塊躺在草叢中的朽木吸引住我的眼球。我蹲下身子,輕輕拿起來端詳。這是一節松木,紋理清晰,木質已腐朽松散,在我心里的分量卻很重。
父親外出巡邏,時常碰到成群的黃羊、馬鹿,有時候還能遇到狐貍或者狼。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對來自農耕地區的年輕人來說就是天堂。六月,這里就是花的盛會,草叢中長滿了野草莓,個頭不大,很甜。
更多的驚喜是,在闊葉林中倒木、伐樁、枯立木上萌發出的蒼耳、黃色珍珠狀喉頭菌等。這稀罕的東西,父親之前從未見過。有經驗的戰士教會父親辨認這些好吃的菌類后,父親每逢遇到蘑菇都會采摘些,哪怕不吃,只是聞一聞這獨特的香氣,就讓他心里踏實。
白樺林深處最為奇特的是,這里還生長著一片雌雄分明的銀灰楊樹。雌樹向著天空的葉片白色向上,綠色向下。雄樹的葉片白色向下,綠色向上。入秋,楊樹葉逐漸變紅,一直持續到十月上旬。
我來時,楊樹葉才剛發芽,沒有目睹到白樺樹的黃與楊樹的紅交織的夢幻景象。
離邊防連不遠處有一個圖瓦人村落,幾十戶人家。父親曾告訴我,這村里有位六十多歲的大爺,是擁軍模范,1958年去北京參加了國慶大典。這位老人警惕性很高,放牧時發現陌生人或可疑的人,會及時向邊防站通報。作為一個普通的牧民,他與戰士一樣,堅守著祖國的邊疆。
如今,這里許多牧民跟當年的老人一樣,成為守邊護邊建設邊防的一員。
每年九月底,邊防連派出一個班的戰士去打馬草。這些草,不僅供應馬匹食用,還要滿足連隊飼養的那幾百只羊的需求。山里冬天吃蔬菜十分困難,肉從來沒有少過。一個冬天過去,戰士們的體重都會增加幾公斤,這是肉的功勞。除了肉,還有咸菜酸菜。我在邊防連的菜窖里看到尚未吃完的白菜和一壇壇咸菜。多年不曾吃咸菜的我,立刻想起父親吃飯總離不開咸菜的習慣,眼睛就濕潤了。
傅連長說,給你撈一些戰士們腌制的咸菜嘗嘗。我滿心歡喜。我問,連隊戰士吃魚是從河里撈的嗎?傅連長說,都是從縣城買來的。
父親給我講過一個牧民送魚的故事。當年,喀納斯湖邊村一位牧民不慎被蛇咬傷,從腳腫到了大腿處。邊防連得知情況后,迅速派衛生員騎馬出診。經過一天一夜的悉心治療,牧民的病情轉危為安。牧民為表達對部隊戰士的感激,同他的兩個兒子用了兩天兩夜,將一棵三人抱不住的大松樹砍倒,將三米多長的樹干中間掏空,做成了獨木舟。那時候,哈納斯湖中沒有捕魚船。牧民跟兩個兒子一起坐船在湖里撈魚,白天沒撈到魚,晚上點著樺樹皮拿著倒鉤繼續打撈,最后撈到一條重達二十多公斤的魚,直接將魚送到了邊防連。連隊給他們送了三塊磚茶和幾包方塊糖,以表感謝。
父親說,連隊最開心的事是每年五月至九月軍分區的宣傳隊來演出,或者是放映隊來放電影。放電影時,周圍的牧民都來了。遠處的牧民得到消息后紛紛騎馬趕來,最多的時候有四五百人。有一次正在放電影,忽然聽到兩聲槍響,戰士們警覺起來,牧民們驚慌失措。連長當機立斷喊:大家就地不要亂動,繼續看電影。然后派幾名戰士,向槍響的方向偵查,原來是有人在路上遇到哈熊,開了兩槍。
遇到哈熊是常有的事情,巡邏中遇到雪豹戰士們就很意外。雪豹模樣好看,神態威武,看到人后會很快溜走,沒有發生攻擊戰士們的事。
父親曾說,在邊防站的幾年里,除了狼襲擊過連隊的羊群,咬死了不少羊外,其他動物幾乎沒有危及過連隊的安全。有一陣,狼多成災,牧民們組織打狼隊。狼是很聰明的動物,一個個躲起來,并沒有幾只狼被打死。
中國與哈薩克斯坦交界的一號界碑就佇立在白哈巴邊防連轄區內的阿克哈巴河源頭。我在界碑前站立良久。剛還陰乎乎的天,突然間陽光切開云層,天空寶藍。金色的陽光鋪展在界碑上時,紅色的“中國”二字火一樣燃燒。
五十五年后白哈巴邊防連已今非昔比,室內訓練場,寬敞的餐廳,明亮的宿舍,榮譽室,健身房,儲備庫等,現代化設施配備齊全。如今的戰士們巡邏不僅保留了傳統的騎馬方式,日常更多是開著吉普車巡邏,同時還運用了現代化的電子設備,提高了邊防執勤的科技含量。
走在哈巴河縣城附近的白樺林,來自北京的汪劍釗老師說,白樺林是兼具浪漫與英雄氣質的樹。我想,在生與死的考驗中,那些駐守邊防的戰士們穿行白樺林時,也會駐足仰望直插云霄的白樺樹,那片片金黃葉片,是家書,是明信片,每一片都寫滿對親人的思念。
高興老師說,他喜歡樸樹的《白樺樹》,我忙從手機里搜到這首歌,將音量開到最大。在重返哈巴河時,在白樺林中漫步,耳邊響起音樂,抬頭沒有看到鴿子,卻看到V字形的雁陣。
陽光下,白樺林安詳,哈巴河小城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