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魚
把行囊和遠方之心悉數卸下
在四面密實的小隔間旅館
兩盞燈懸在頭頂,像是一雙
俯視大地的眼睛
拉下窗簾,黑暗輕輕俯下身來
親吻每一件反光的家具
眾物遁身而去,無從辨認
隔離于光明的彼岸。時間
一分一秒,按不住歲月的流水
我浮木似的招搖雙臂
攥緊手中的空無
想努力抓住的東西更抓不住了
當我抱緊且愛上眼前的黑暗
黑暗便開出幽艷的花朵
一場陣雨正敲打著城市的屋頂
尋找屬于今夜的歸宿
走進秋天
植物稍微熄滅燃燒的綠焰
大地將以昂揚之姿
接受萬物的贈禮
常青樹啊,接了一個早班
它們褪下絲質的花裙子
(卻仍舊優雅、迷人)
我遇見幾個用手語交流的人
她們比我更加快樂
我依舊愛著這個將被落紅
滋潤的北國:它被
中秋磨損了的美
和還未透明的半個夜晚
想給你畫一幅素描
你說:想給我畫
一幅好看的素描
站在北方的梧桐樹下
我說不必……我把所有權力
都交給了秋風
它有同樣的筆法
有空山暮雨、翻飛的落葉
有我30歲的年輪
和額邊加粗的魚尾
以及,一些可以張揚的活力
比風絮更高遠的
比風絮更高遠的是暮色……
整個傍晚,我踟躕在
人民公園的廣闊中
看噴泉在頭頂制造出無數座
柔軟的天橋
而眾多目光浮于其上,打撈著
生活的夢幻泡影。更多時候
我會移步他處,等待時光
開啟一扇空門,以讓滿眼的綠
踽踽涌入
幾尊石像撲朔著早盲的慧眼
窺伺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愿就此脫下虛妄的肉身
變得謙卑、知足、敏感、干凈
對著它們坦誠地——哭、笑
秋風,靜靜地吹
華北的秋風,靜靜地吹
催著一個季節的騎行隊
梧桐樹懷抱它的大提琴
一串金黃的音符在空中飄揚
它們奏響的是什么呢——
是肖邦的哀傷?
還是,從天而降的彌撒?
我坐在街頭,被一陣
深情的音樂吸入六孔膜笛
成為聲音的一部分
今晚,月色飽滿多汁
映高樓,映江山,映美人
而秋風,卻吹落花,吹落葉
花絮紛飛。不斷落著
——我心頭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