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哲學領域一直存在“責任是否存在”的探討,那么傳統的學說認為,責任面臨著兩大威脅,即決定論和副現象論,它們否定自由意志從而否定責任存在。但是,德沃金認為責任的這兩大威脅屬于科學的、事實的命題既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偽;同時他也認為,要證明責任的存在應跳出傳統兩大理論中有關否定自由意志的討論,從而德沃金得出了討論“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應該從解釋和倫理這一新的標準來判斷責任存在的合理性。背后的原因是,從科學或形而上學的角度檢討責任的兩大威脅會陷入邏輯困境,而倫理和解釋的標準可以為“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提供新的理論路徑。倫理標準認為個人在做決定的過程中會進行一系列的判斷和選擇,因此,在解釋和倫理的標準下,討論個人行為判斷下的責任更有利于擺脫責任的兩大威脅論從而解釋“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
關鍵詞:決定論;副現象論;倫理標準;判斷責任
中圖分類號:B71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2-0146-03
引言
與責任相關的難題始終是哲學界爭論的焦點,德沃金主要想討論的是廣泛流行于哲學家中的大多數觀點——不存在責任。他首先將目光聚焦于責任的兩大威脅:決定論和副現象論。這兩種理論試圖否定責任存在的前提:自由意志以及根據自由意志的行為。德沃金并沒有直接否定這兩種觀點的合理性,而是認為其是從科學和事實的角度出發,無法證明或證偽。繼續沿著這一路徑無法證明責任的存在,于是德沃金提出了自己的標準。從解釋和倫理的標準來探討判斷責任的問題,這就不同于傳統的因果原則對自由意志的討論。如果從解釋的標準出發進行推導,能力原則比因果原則更加符合倫理目標的實現。因此,決定論和副現象論對于責任的否定是不合理的。只有承認每個人應當負擔基本的倫理責任,才能實現好好生活、做個好人、何為極好三者的協調統一。
一、問題的提出
我們在許多意義上使用“責任”一詞,最常見的是作為義務或作為受處罰的責任。在第一種意義上使用的責任,指主體現在或未來應盡的積極義務。這是主體對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和參與社會和國家事務的作用的自覺認識,是人們現在和未來行為的政治的、道義的調節者。在第二種意義上使用的責任,指主體對自己已做出的行為承擔的責任。這種責任一方面意味著行為人要承擔自己已做出的行為帶來的不利后果,另一方面意味著這種不利后果是社會、國家對其所作行為的否定性反應。在這兩種意義上使用“責任”即構成了德性意義的責任和關系意義上的責任的區分。德性意義上的責任,即某個人在某些場合的所作所為是需要負責任或需要不負責任的。在此基礎上還可以進一步分為知識的、實踐的、倫理的和道德的責任。關系意義上的責任,即某個人對某事或某個結果是負責任還是不負責任的。對此亦可以細分出兩個類型。如果一個人的某些行為能最好地解釋事件的因果關系,那么他對這件事負有因果責任;如果對一個人的行為可以做出適當的贊美或批評,那么他對這個行為負有判斷責任。德沃金的論證中主要討論的是德行意義上的道德責任和倫理責任。
德沃金寫的《刺猬的正義》這本書,主要論證的是一個重大而古老的哲學命題:價值統一性的問題。在古希臘詩人阿爾基羅庫斯的詩中,狐貍知道很多事,但刺猬知道一件最重要的事,在本書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價值。在德沃金的觀點認為:價值有賴于好好生活、做個好人、以及何為極好三者的協調統一。好好生活是一種基本的倫理責任,只有負有這種責任才能對什么是好好生活做出一個合適的判斷。如果沒有人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那么好好生活與否的討論就沒有意義。在本書的第十章之前的論述中,德沃金討論了有關責任的各種模式和形式,但是,還未就“責任是否存在”這一流行于哲學家中的觀點展開討論?!爸挥挟斎藗兡軌蚩刂扑麄兊乃鶠闀r,用標準的哲學術語來說,只有當他們具有自由意志并且出于自由意志而行為時,他們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本文要解決的理論爭議問題就是基于德沃金在《刺猬的正義》中所提及的討論,即“責任是否存在”。
二、基于理論爭議的兩大理論路徑
在基于這樣一個理論爭議問題之中,德沃金介紹了哲學領域中對自由意志否定的兩大理論路徑:決定論和副現象論,這被德沃金稱之為“證成責任存在的兩大威脅”。
第一種理論,即決定論認為我們的行為都是受到“決定”的影響,不管是深思熟慮的決定,還是即時的決定。自由意志的挑戰者認為,這種決定不是來自于自由意志之下自我的決定,而是由先前的因素決定在先。換言之,決定論認為每一個反思或不思的決定,都完全是由于這些決定或超出決定者控制之外的某些過程和事件決定的。它的邏輯思維是這樣的,人的行為有賴于先行行為和自然法則,關于先行行為的追溯我們一定能追溯到決定他這個行為之前的決定。因此,先行行為是不可改變的。自然法則毫無疑問不能改變,那么這兩者都不能改變就意味著行為是被決定的,不由個人的自由意志能夠決定。既然自由意志不存在,那么責任也就無從談起。所以在“責任是否存在”的理論爭議中,決定論認為責任是不存在的。
第二種理論,即副現象論,這種理論較之否定自由意志的程度更上升了一步,更加純粹;它甚至否認因果鏈中有決定的存在,因果鏈僅以神經和肌肉運動而告終。在副現象論者看來決定論者太保守了,他們認為不僅自由意志,甚至連行為都是不存在的。行為就像樹搖擺,人打噴嚏一樣。有人試圖從阿基米德式的科學的角度來證明決定論的合理性——德沃金引述了本杰明·里貝特的著名實驗。該實驗通過監測人的腦電波發現:人們在做出進行某種行為的決定之前零點幾秒腦部活動就已經開始了。不過,里貝特也細心地指出:試驗結果不排除實驗對象可能通過一個新的決定干預先于某個決定而產生的任何行為的可能性。換言之,我的某個決定也許是由先前的生理因素或事件決定的,但是我可能根據實際的情況做出一個新的決定來修正先前被決定的這個決定。然而,在第二種理論,即副現象論者看來,這種可能性的探討是沒有意義的,他們認為所有的決定,包括取消一個無意識過程的決定,都是附帶的結果而不是原因。所以在“責任是否存在”的理論爭議中,副現象論也認為責任是不存在的。
三、兩大理論路徑的觀點評析
所以,總結第二部分所說的,德沃金在界定責任問題的討論對象之后。為此,德沃金介紹了哲學領域中對自由意志的否定,從而產生了兩大否定責任存在的主流理論立場:決定論和副現象論。其中,不管是決定論和副現象論都會否定意志自由的存在,德沃金要證明自由意志的存在就必須要對這兩大威脅做出回應。
有兩種角度分別是從“因果”和“自由”來進行討論。前者是回應決定論中關于思想與行為的原因與結果的討論,如果一個人的行為完全被先前的因素所決定,甚至行為都是不存在的,那么責任就無從談起,所以這是針對決定論而言的。后者則是對副現象論的回應,要證明自由意志的存在就要證明并非所有的行為都被先前的因素所決定——即人的行為并非不存在,自由意志也是存在的,而且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在關于“因果”和“自由”的討論中有兩個代表性的觀點,非現象論和非決定論。前者認為當行為是被外在的因素決定時,那么自由是不存在的;如果決定行為的原因是自己導致的,那么自己就可以作為行為的原因,自由意志就是存在的。后者認為并非所有的行為都是被決定的,至少有部分的行為不是被決定的。不過這一觀點存在一個缺陷——如果行為不被任何因素所決定,那么這種行為就無法通過理性來衡量,行為就是隨機產生的。自由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存在,但是無法通過理性的判斷來作出行為,也就無法要求在這種情況下承擔其相應的責任。
“因果”和“自由”這兩種角度在有關責任存在的問題的討論中,依然是在傳統的決定論和副現象論的框架內,圍繞自由意志是否存在而展開的,決定論認為行為都是被先前的因素所決定,副現象論則直接把行為否定了。如果要證明自由意志存在,那么就應證明并非所有的行為都是被決定的,并非所有的行為都是不存在的。而要證實或證偽這兩者有賴于科學的研究。在德沃金看來,這兩大否定責任存在的理論觀點“無法判斷它們是不是科學理論,兩者都沒有被證明是正確的”。既然科學目前也無法證明亦無法證偽,那么就陷入了一個困境,無法排除威脅責任存在的兩大威脅理論,也無法說明自由意志的存在,更無法從這兩種理論路徑中反駁責任是不存在的。
為了解決上述情境的尷尬情況,德沃金“從倫理著手而不是從道德著手”,即對后續所提及的第三種理論路徑,即判斷責任的研究不是對科學或形而上學問題的回答,也不是在語言學意義上討論該問題。
四、德沃金提出的第三種理論路徑:判斷責任
德沃金認為,從第一人稱的價值評價而不是第三人稱的視角入手,將我們面臨一個決定時的具體感受,主張“人們有一種基本的倫理責任要好好生活”。不難看出,由于在倫理意義上討論責任問題,因此對判斷責任的理解就超越了經驗性的層面,和好好生活的倫理原則發生了關聯。德沃金指出,他通篇討論的判斷責任是一個倫理問題。在這里,與上述哲學或形而上學的角度矛盾,他是以一個新的方式來看待事物,改變了討論的情境。
在德沃金看來,前兩大理論觀點“無法判斷它們是不是科學理論,兩者都沒有被證明是正確的”。同時,他列舉了關于自由意志挑戰的兩組問題,其一是“關于思想和行為的原因與結果的討論”;其二是“對自由的討論”,為了回答這些問題,他指出了我們要討論的研究難題:如何判斷責任是存在的?德沃金對此認為,“如果沒有人能對自己的決定負責,好好生活或不好好生活的思想就沒有什么意義。因為那樣一來,就沒有什么決定能讓一種生活抑或是一個生命過得更好或更壞”。
那么針對德沃金提出的第三種理論路徑即是判斷責任的規定,關于自由意志和責任的經典討論通常都是從一個道德問題而不是倫理問題開始的。精神病人如果觸犯了法律,那么我們可以在客觀違法階層判定他的行為具有客觀違法性,但是由于精神病的存在,他的所作所為是超出他能控制的力量所決定的。因此,在主觀責任階層不具有可譴責性。如果從這個角度繼續進行討論,那么只會為回答決定論的可能影響鋪平道路。因此,德沃金在此另辟蹊徑,不從道德的角度,而從倫理入手——一個人為什么認為他應當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也就是說從第一人稱視角的角度來談,我對自己的行為要有判斷責任,而不同于第三人稱視角——我認為他人是否應該為他的行為負責;他人的行為是否是負責任的行為;或他人認為我的行為是否是負責任的。個人對自己的行為負判斷責任,即個人在選擇行為之前要考慮為自己選擇提供一個理由。而且這種選擇往往對自己是有利的。
個人在選擇的過程中會做出一系列的判斷:責任是否存在或者責任是否能夠放棄。此時,有關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就轉化成判斷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對于判斷責任是否存在的討論如果還是回到討論有關決定論和副現象論是否正確的模式中去,那么仍然會像傳統的框架一樣,因為無法從科學上解釋這一現象,而無法證實或證偽。所以不僅證明的命題要發生變化,同時還要依賴于新的評價標準。為此,德沃金提出了新的評價標準——判斷責任的標準不是一個科學的、事實的標準而是一個解釋和倫理的標準。跟科學主張不同,解釋命題不可能當然正確:只有在利用一系列價值的基礎上,憑借某個解釋性的正當理由,它們才有可能正確,而該正當理由所利用的一系列價值也都沒有一個當然正確。正當性的目的是合理解釋的核心,合理與否則取決于我們能否對這種類型的解釋重點做出我們所認為的最好的理解。一個正確的解釋主張之所以正確,是因為接受它的理由比接受任何與之相競爭的解釋的理由更好。從解釋的標準來證明責任即是:比較肯定責任存在的理論和否定責任存在的理論誰更好,兩者的比較成為一個判斷標準而不是去探究哪一個理論是真實的,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判斷。首先是,哪種理論更能解釋日常生活中的責任制度的實踐。其次是,這種理論與設置責任的倫理目標有什么關系。在日常生活中設置諸多責任制度是為了起到一種導向作用,它可以影響和改變個人的行為,從而使其能做出更好的選擇,以達到倫理的目標。
如果判斷責任不存在,即使決定論的主張是正確的,那么也沒有理由認為任何人僅僅是因為他的行為是被決定的而沒有判斷責任。因為,如果沒有人擁有判斷責任,那么個人無法對自己或他人的行為是否負責任作出判斷,他人也無法對你的行為是否負責任作出判斷,是否因為行為是被決定的就不負責任也沒有人能夠對此做出判斷。這不僅消滅了我們的判斷責任而且也否定了我們的智力責任。一旦陷入無法判斷的死循環,那么就沒有人能夠負責任地認為自己能夠做出一個聰明的決定。
結語
責任的兩大威脅試圖否定責任存在的前提——自由意志以及出于自由意志而行為來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從因果的角度出發探討決定論和副現象論對于自由意志的否定必然面臨目前科學無法證實或證偽的問題。因此,要證明責任的存在只能另辟蹊徑,依據解釋和倫理的標準而不是科學和事實的標準去證明判斷責任的存在。
這種新的標準成功繞開了關于責任的兩大威脅對自由意志否定的探討,而是將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轉化成判斷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判斷責任是存在而且必要的,如果不存在判斷責任,那么承認決定論也沒有意義,人們也無法對一個決定是否是極好的做出理性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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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沛宏(1996—),男,漢族,四川成都人,單位為廣東財經大學,研究方向為法學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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