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伴隨民國時期民事法制的現代化轉型,傳統的承繼制度消亡,民國《民法》所規定的收養制度被逐漸應用于社會生活之中。承繼制度作為宗法制度的組成部分是以家族本位為核心的;而收養制度則可視為是以個人本位為核心的,這種從家族本位到個人本位的轉變是民國現代化民事法制構建的必然要求。收養制度將男性的獨立人格觀念從家族意志中解放出來,同時亦促進了女性的獨立人格觀念的覺醒。與承繼制度相比,收養制度對于當時國民的獨立人格觀念的樹立具有積極的影響。
關鍵詞:承繼;收養;獨立人格觀念
中圖分類號:D929???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2-0087-03
近代民法的三大基本原則①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以個人的自由、平等為基礎,同時,個人的自由與平等促進了主體獨立人格觀念的產生和強化。國民的獨立人格觀念的塑造既是民國時期法制現代化轉型的基礎,也是其必然要求及結果。本文意圖通過民國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承繼制度與收養制度間的比較,試對民國法制對于獨立人格觀念樹立的影響進行分析。
一、研究的背景
自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歷經北洋政府、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到1949年民國時期結束,中國的經濟在這三四十年間雖有著諸多因素的限制,但還是取得了一定發展。1912—1936年,中國的工業生產和農業生產都較以往有大的進步[1],在此背景下,財富的增加、積累使財富的個人支配變為可能,這為當時國民的獨立人格觀念樹立奠定了物質基礎。此外,主流觀點認為,傳統社會中國人的自由與權利狀況是極其悲慘的,這是側重觀察了社會共同體與個人的關系[2]。個人,是文化的載體,是民國時期中西文化沖突與融合的作用點。自由國民、民主國家的塑造,建立在個人獨立人格觀念樹立之上。
民國《民法》及民法法制體系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步完善、公布并施行的,民國成立后,民事方面的法律最初即為“沈家本修訂作為過渡辦法的《大清現行刑律》中的有關民事部分,將科刑的規定刪去”[3]。它基本沿用到1931年民國《民法》全部公布施行為止。在這過程中有著對西方法的借鑒,最能體現民國直接借鑒德國法內容的民事立法是1931年南京國民政府制定頒布的《中華民國民法》[4]。民國《民法》是民事司法制度于當時中國的現代化轉型過程的標志。
對比1931年民國《民法》修訂完成前后的民法法制,既可以看到民法親屬、繼承編對于過去的宗法、家族制度的顛覆,亦可以說是法制發生了由家族本位到個人本位的轉變。承繼制度的消滅與現代收養制度的設立,表現出個人的解放以及對獨立人格觀念的樹立。在這種變化中,既有民國《民法》對獨立人格觀念樹立的制度保障,也有獨立人格觀念對于現代化民法法制構建的思想保障。
二、承繼:受宗族多方意志共同影響
(一)民國“戴鐘偉、戴玉生承繼糾紛”案情簡介
立嗣過繼是民國初年之前中國社會實行的為已婚無子男性或為去世成年無子男性確立后嗣的制度[5]。該案涉及的判決書是最高法院十七年上字第九號判決。選取該案作為承繼制度的研究對象,一方面是因其發生時間處于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之后,民國《民法》親屬、繼承編公布施行之前,該判決能體現承繼制度在正常司法運行狀態下的狀況;另一方面該判決被收錄于《國民政府司法公報》,表明該案在當時的司法界被認為是具有代表性的。
該案案情并不復雜,最高法院作出判決,主文:原判決廢棄;戴玉生承繼戴鐘誠為嗣子無效。理由:查現行律規定,立繼次序應以服制之遠近為先后,擇賢擇愛之例外,則惟有被承繼人及其守志之婦或直系尊親屬始有此權。本件查考戴氏服制,被上告人本系被承繼人同高祖之侄不在順序中應繼之例,而戴張氏又為戴南琴之妾,既非被承繼人之守志之婦,又非直系尊親屬,按照上開法例,當然無擇賢擇愛之權??v令憑親屬會議擇立,亦為法所不許。且查鐘誠身故尚在戴南琴之先,戴南琴在日并不為鐘誠立后,而戴張氏乃違背戴南琴之本意。以被上告人承繼鐘誠其于上告人權利關系至為重要。當憑親屬會議時,上告人既未列席而事后又未經上告人追認,自不能認上告人已有拋棄爭繼之表示。至上告人雖與戴張氏因退繼涉訟積有嫌隙而與被承繼人并無嫌隙之可言,不能以上告人與戴張氏不睦而謂被上告人承繼鐘誠之時上告人即無須列席親屬會議之必要?!瓕徃鶕谝粚徟袥Q認為戴張氏憑親屬會議立繼為有效而謂上告人不得告爭,駁斥上告人之上訴,殊屬不合,上告論旨以原判違法,請求廢棄原判決另為判決不能謂無理由。
(二)多方主體共同影響承繼人的確定
1.被承繼人的選擇權
在立繼的過程中,被承繼人對承繼人具有選擇的權利是毋庸置疑的。被繼承人可以在多個人選之中進行抉擇,但是這種選擇權應被視為是例外的和有限制的。承繼人應當依據服制遠近而確定是法律所規定的并期待的,同時也是民間習慣。被承繼人不依據服制遠近標準進行承繼人的確定,雖被法律所允許,但其是對于依據服制遠近進行嗣子抉擇的補充。即擇繼雖優先應繼適用,但擇繼可看作是應繼的補充。被承繼人對于嗣子的選擇也是具有限制的,他對于承繼人的選擇范圍首先是宗族之內。所以,被承繼人對于承繼人的選擇是具有決定性作用的,但這種選擇是例外且附帶著限制。
2.被承繼人家屬對嗣子確定的影響
除被承繼人外,其去世后,他的守志之婦或者直系尊親屬也可以對嗣子人選進行抉擇,這種方式在清代可稱為命繼。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選擇權是對于被承繼人權利的代替行使而非繼承。在現行律中,寡妻“承夫分”獲得的并非是民律草案所規定的“繼承人”的角色,而是代夫擇繼的權利,實際上將寡妻排除在繼承權利之外[6]。守志之婦對于嗣子確定的權利源于她與被承繼人被視為夫妻共同體,她做出的選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其已故亡夫的意志。
在被承繼人之妻改嫁抑或去世后,被承繼人的直系尊親屬對于嗣子的選擇亦表現出其已故子孫的意志,甚至是家族的意志。嗣子的選擇不僅涉及被承繼人,更事關家族的延續。如在該案中,戴南琴作為戴鐘誠的父親,其對戴鐘誠的嗣子具有選擇、確定權。此外,我們還應看到直至民國,妾的地位依舊較低,她對承繼人沒有選擇權利。所以,相較于被承繼人對嗣子的選擇權,被承繼人家屬的選擇權是一種補充性權利,但被承繼人家屬對于承繼人選的確定具有影響。
3.宗族對承繼人確定的影響
在該案中,如果說爭議焦點是立繼是否有效,那么該親屬會議決議的效力就是此焦點的具象化表現。依據親屬會議的立繼決議,第一、二審法院都做出了親屬會議立繼有效的判決;但是最高法院因戴鐘偉既未出席親屬會議,亦未追認親屬會議的議決,最終認定戴玉生承繼戴鐘誠為嗣子無效。親屬會議可以決定承繼人的權利來源于親屬會議的人員構成,即其是由宗族成員組成的。他們基于血緣,基于宗族、家族的身份關系而具有決議立繼的權利,即對承繼人進行確定的權利。此外,在該案中,親屬會議的人員構成中未包含戴鐘偉,并且缺少戴鐘偉的出席及對議決的追認,這才導致了立繼的無效。所以,宗族對于承繼人的確定具有影響,且血緣愈近、愈尊的宗族成員對于立繼的影響越大,他們的意志甚至可以影響到立繼的效力。
三、收養:當事人的獨立決定
(一)民國收養制度的設立
為對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制定的《民法》親屬、繼承兩編中關于收養制度的法律條文有一正確認識,筆者專門查閱了1931年2月即第二十六期《立法院公報》。在這份司法公報中的法規部分,載有民法第四編親屬、民法第五編繼承以及民法親屬編施行法和民法繼承編施行法等具體條文的內容。收養制度主要規定在當時的《民法》第四編親屬的第三章父母子女中,即《民法》第一千零七十二條至一千零八十三條。收養是指公民依照法定的條件和程序,將本屬他人的子女領養為自己的子女,從而使原本沒有父母子女關系的當事人之間產生父母子女權利義務關系的民事法律行為。當時法律規定了收養人、被收養人應具備的實質條件;收養的形式要件;收養的效力;以及收養的解除條件等內容。民國民法典將收養制度從根本上改變,也就是中國收養制度的發展進程中的一個轉折點。
(二)當事人獨立意志之體現
1.收養人對養子女的獨立選擇
在1931年《民法》親屬、繼承編施行后,宗祧制度取消,在民國民事法制中承繼制度為新的收養制度等所取代。在民國《民法》的收養制度中,收養人對于養子女的選擇,在法律層面上僅受自身意志的影響;在收養人有配偶時,其與配偶的意志共同是為收養關系成立的實質要件之一。相較于現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對承繼制度的規定,民國《民法》中的收養制度:養子女的選擇范圍不再為法律所指定;親屬會議亦對于收養關系的成立無過多影響即收養事項并未被民國民法納入應開親屬會議的事項之中;收養人親屬包括其配偶及直系尊親屬不再可以代替其做收養之決定。
換句話講,當其年滿20周歲,他就可以獨立進行收養行為,其與他人發生收養法律關系是基于其意思自治,而不再受其他意志因素制約。只有在收養人具有配偶之時,其對養子女的選擇受自身及配偶意志的影響,其配偶在該收養關系中亦是作為收養人而存在。所以,收養人及其配偶的對養子女的選擇,是收養人共同體的選擇,即除收養人意志外其他家庭成員或宗族的意志在法律上不再成為身份擬制形成的影響因素。
2.被收養人及其配偶的意志為收養關系成立之要件
通過洪秀全家《洪氏宗譜》包含的《繼書式》的記載“乃念兄弟之情,夫妻酌議,愿將所生……為……承香繼后也”可以看到,對于承繼與否,在官方話語表達中,承繼人是無過多決定權的,其是否同意承繼,決定權在其父母。與之前承繼制度的立嗣文書略有不同,民國《民法》的收養制度要求被收養人在成年后對于是否同意被收養,具有其獨立意志。
根據民國《民法》第一千零七十九條之規定,“收養子女,應以書面為之。但自幼撫養為子女者,不在此限”。從該條可以看出,收養關系的成立以當事人間的書面契約為形式要件,非書面僅是例外情形的規定。自幼撫養即意味著被收養人的未成年,故當被收養人成年后被收養時,收養關系的成立以書面契約為形式要件。于法律層面,這為被收養人在收養法律關系發生中有其獨立意志存在提供了可能,即被收養的成年人理所當然是為收養協議的一方當事人,有不同意被收養的權利。
此外,被收養人假如是已婚狀態,則其配偶的意志也對收養關系的成立與否具有決定性作用。為成立收養關系,被收養人的配偶僅須同意被收養人被收養,這與收養人與其配偶對于收養行為的共同為之有所區別。被收養人配偶的同意,不代表其亦被收養。在這里,我們不應僅看到被收養人的配偶對被收養人意思自治的限制,更應看到法律對其配偶的獨立人格的尊重。
結語
身份的擬制與財產的轉移在承繼制度中進行了捆綁,在被承繼人沒有子嗣時,為避免其財產的流失,宗族親屬的爭產在所難免,承繼亦是頻發。古代個人與家族、宗族密切相關。不同于如今的較為狹隘的家庭親屬關系,傳統的親屬關系是以宗族為界限的、廣泛的親屬關系。承繼人的選擇,受到太多宗族內主體的影響;承繼制度所要求的的對嗣子的選擇是以家族意志為單位,而非以個人意志為單位;被承繼人,或者說個人,是作為家族的代理人進行嗣子選擇的。在個人作為被承繼人時,其獨立人格觀念是為宗族意志所束縛住的,是極為有限的。所以,承繼制度對獨立人格觀念的限制,顯而易見。
而相較于承繼制度,收養制度減少了除收養關系當事人外的主體意志對于收養行為的影響,促進了收養人及被收養人的獨立人格觀念的樹立,但在最初這種變化的影響主要體現在男性國民個體之上;從男女平等的角度出發,收養制度塑造了女性的獨立人格觀念;在某種程度上來講,相關款項降低了解除擬制身份關系的難度。收養關系解除標準的確定、解除難度的降低,促使個人擺脫擬制身份關系成為可能,即根據具體的情形法院可以依法做出解決收養關系的判決。禁錮住身份擬制效力的不再是血緣,而是契約。所以,解除收養關系的法律規定亦塑造了國民的獨立人格觀念。綜上,我們可以看到民國《民法》中的收養制度對當時國民獨立人格觀念的塑造起著有利作用。
承繼制度與收養制度于民國時期存在著銜接,并以民國法制轉型為背景。民國時期民事法制正處于現代化轉型階段,民事司法體制受到西方法的強烈影響,自由、平等是西方法的存在基礎。梅因于《古代法》中談到,在“人法”中所提到的一切形式的“身份”都起源于古代屬于“家族”所有的權力和特權,同時他將進步社會的運動稱為“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契約”即表示他們具有為其自身利益而作出決定的能力,而這要求個人的自由與平等。同時,自由、平等要求個人的獨立人格觀念的存在。民國《民法》收養制度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于國民的規訓,即用法律塑造出來的、抽象的主體,去影響并改造現實存在于社會中的國民。所以,可以說自由、平等觀念塑造了西方國家法制的樣貌,但在民國時期的中國,卻是先形成了較完備的法制,再以其催化獨立人格觀念的樹立,即民國法制的現代轉型對獨立人格觀念樹立起著推動作用。伴隨著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頒布并即將施行,個人的獨立人格觀念塑造問題,仍是值得我們繼續思考。
注 釋:
①近代民法的三大基本原則:即所有權神圣不可侵犯、契約自由和過失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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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孟宇新(1996—),男,滿族,河北保定人,單位為西南民族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法律史。
(責任編輯: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