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丹文 李冬梅
基金項目:吉林省社科基金項目,文學地理學維度下的當代女性都市寫作(項目編號:2019B133)。
摘? 要:《鬼戀》精心刻畫了一個夜間出行的“女鬼”,但她卻并非真的“鬼”,只是對做人感到失望而試圖做“鬼”。她本是人,卻以“鬼”自居。本文試圖通過探析“女鬼”之所以以“鬼”自居的緣由,尋找她和外界、自我的矛盾,并分析徐訏構建“鬼”意象的深層含義。
關鍵詞:鬼戀;徐訏;鬼
作者簡介:洪丹文(1995-),廣東汕頭人,吉林大學文學院碩士在讀,研究方向:對外漢語教學;李冬梅(1975-),江蘇徐州人,吉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2-0-03
引言:
在《鬼戀》中,徐訏塑造了一個憂郁的“鬼”形象。她卻并非真“鬼”,只是對做人感到失望而試圖做“鬼”的人。在“人鬼戀”的經典故事情節中,徐訏用突破傳統的手法,用精妙的語言從外部環境和人物語言來凸顯人物復雜的,糾結的,矛盾的內心世界,在探究人生存意義上升華了小說的主題。本文試圖通過探析“女鬼”以“鬼”自居的緣由,尋找她和外界、自我的矛盾,并分析徐訏構建“鬼”意象的脈絡。
一、“女鬼”和外界的矛盾
徐訏在寫作中,將社會環境和現實生活的變遷納入到主體的心靈世界當中,鏡頭始終對準主人公行動的、存在的“自我”以及主人公形成中的性格和自我意識,在一個社會或文化秩序遭到斷裂,處于危機的時代下,和社會的矛盾最大化地凸顯出來。在社會背景下,探討“鬼”的心理狀態,更多的是在討論人和社會的關系,人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
1.1革命浪潮中的傳奇女子
文中“女鬼”出現在1927年,那時“鬼”是一個人,“在革命里吃過許多苦,走過許多路”,是槍林彈雨中的戰斗英雄。不難看出“鬼”也曾有過轟轟烈烈的人生,“鬼”的傳奇經歷,昭示了時代性的反抗精神,體現的是生命最原始的堅韌和頑強。時代更迭,戰爭不斷,社會動蕩不安,有志之國人尚在泥淖中艱難地探索出路,但還有一大部分的人,是手無縛雞之力或是“無知”的。一眾的國人只能以默默忍受的方式來度過歷史的劫難,而“女鬼”為“人”時的斗爭意識,帶著徐訏式的豪俠情結和傳奇色彩,昭示了一批為時代先的革命分子,不懼犧牲的反抗精神。
1.2、以“鬼”之身份反抗革命帶來的迷惘和彷徨
“背叛”、“年輕生命的凋零”,無疑讓人產生絕望和失落。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內心對安定和平和生活的追求與血雨腥風的社會環境產生了矛盾,而深層次的,是在抗爭過程中對革命本身產生懷疑,個人的激情和無法挽回的生命損失產生了矛盾,堅定的革命信念和人的丑惡面目產生了矛盾。女鬼的懷疑,從根本上,是對戰爭意義的懷疑,是對斗爭是的是非與人性的善惡陷入迷惘和彷徨。
“女鬼”在選擇成為“鬼”,之前,必定遭受著難以想象的生存之痛,生存之痛中必定包含著孤獨之痛,世俗的社會有固有的黑暗和不斷在繁衍的孤獨,但孤獨本身對生存個體來說并不具有過多的差異性,因而它也并一定是一種“負生存”。“女鬼”最終用選擇徹底孤獨的方式來宣告她生存的“孤獨”,更強化了生存世界的非本真性和黑暗性,反過來,正是由于生存世界和“女鬼”想象中存在極大的差異,才強化了她對“孤獨”的強烈渴望,使得她迫切地尋找另一重存在方式,來反抗這巨大的精神壓迫。
二、“女鬼”和自我的矛盾
在《鬼戀》當中,徐訏不斷放大人的自我矛盾性,意圖在他的顯微鏡下,去顯現人的精神和心理癥候。徐訏曾說“每個人都有他的理想與夢,這些夢可以加于事加于人,也可以加于世界。”而“女鬼”離開“我”,可以解釋的,也只有女鬼的夢了。她是一個靈魂渴望得到安放卻無處停頓,一個內心同時燃著火又藏著冰的人,她時而興奮又時而消沉,時而狂熱又常會在狂熱中忘卻自己,在記起忘卻了自己時又頻頻地感到惶恐和不安。對于生命,她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但從未有確切的答案。這一個接一個的矛盾,將“女鬼”困在精神的圍城之中。
2.1自我分裂,多角色扮演
在女鬼和“我”相處的前半段時間里,“丈夫”這一角色“女鬼”顯然是只字未提的。而當女鬼終將“我”引入家里的時候,“我”發現了和男人相關的物件,女鬼開始將“丈夫”一詞掛在嘴邊,“‘這里是我的丈夫,你看。這聲音似乎很近。我猛抬頭,發覺我五尺外的男子正是她,是換了男裝的她。”而后女鬼更是扮上男裝,毅然地扮演丈夫這一角色。從后面女鬼對“我”愛意的拒絕來看,這一切似乎是女鬼所預想到并且結果掌握在意料之內的,男裝扮演的橋段像是精心準備來拒絕異性心意的戲劇化布局,以此來凸顯自己在愛情當中的絕對主動。但仔細推敲,女鬼并非此意。
她前面說過,鬼是一種對于人事都已厭倦的生存,而戀愛則是一件極其幼稚的事情。按照她的說法,不僅讓人懷疑女鬼是位堅定的獨身主義者。但我們看到這屋子中處處都有異性的影子,她熟練地扮演著兩性關系中另一方的角色,甚至宣稱“自己就是自己的丈夫”。不難看出女鬼內心深處對于世俗的戀愛并沒有全然的否定,對于填補心理和生理的空虛她都如正常的女性一般的需求。就在她內心深處這種與眾相同的需要和渴望昭然若揭的時候,她開始下意識地進行抽離,和世俗做切割,否認內心的欲望。強調自己的“鬼”身份。和世俗區分開來,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拒絕他人,讓自己取代另外一個角色來滿足自己的需要。這種自我的分裂,是把自己困于圍城之內,充斥著對外界的不信任。
2.2 選擇逃避以逃“愛別離之苦”
小說中的“我”的情感是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女鬼卻不遺余力地用各種方式拒絕,并強調他們之間只有做朋友的可能性。但就在他們分別前,“女鬼”說:“再會。假如你肯當我是你的朋友,在任何的夜里我都等著你。”態度又變得曖昧不明了,這是愛情的萌芽狀態。但是她并沒有將之繼續發展的打算。文章接近的結尾的時候,“女鬼”終于向“我”道出了她的經歷,同時承認了她的心跡,“我”抑制不住炙熱的感情在她的唇上留了一個吻,并說:“告訴我,你愛我。”“或者是的……”她終于承認,沒有人會拒絕真正的愛情,愛人所能給予的快樂和慰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排遣孤獨和寂寞。至此,女鬼的承認似乎和外界達成了和解。但是她又緊接著說:“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會讓你接近的;現在你去,我心靈需要安安靜靜待一會。”在“女鬼”幾欲絕望而決心逃離這紛擾的人世時,是愛情的出現,讓她孤獨的內心得到一絲的慰藉,愛情這樣美好的事物,它不應該過度發展,保留在萌芽狀態,那才是一切可能性的源頭。而事情一旦啟動,就可能走向衰落和凋零。
2.3對“為人”的原生厭惡
波德萊爾曾在《斷想》中這樣寫道:“我迷失在這丑惡的世界上,被眾人推搡著,像一個厭倦的人,往后看,在遼遠的歲月中,只見幻滅和苦澀,往前看,是一場毫無新鮮感可言的暴風雨,既無教誨,亦無痛苦。”[1]女鬼亦是如此,她愛的不是暴力和不正常本身,而是一種反抗,人身上的“原罪”感不斷地在她身上彰顯。所有的一切,都是人自我生存的困窘,在精神上和世間的隔膜,在本質上,是自我和“為人”的隔膜,這就是悲觀的來源,也是其反抗的根源,但不同的是,她主要抗爭的對象,不再是外在世界,而是自己。
2.4尋找靈魂的歸宿
從《鬼戀》開始,徐訏把“流浪”作為最終的歸宿。在小說中,“女鬼”予兩封信給“我”,在心中一方面表明了精神上的迷惘和彷徨依舊有增無減,一方面是與我告別,宣告一場沒有期限的流浪。
女鬼和現實社會,和自我的矛盾相互相纏,積累已深,在精神上,“鬼”始終是處于漂泊無憑的狀態。即使是“我”,也不會是她的知音。“做個享樂的人,……我們要努力享受一段的快樂。”當我說出這段充滿慰藉、飽含著愛意和積極的人生態度的話語,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在“我”看來,快樂是人生在世的終極意義,愛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上的人才是生而為人的最終歸宿。很顯然,在悲觀入骨的“女鬼”看來,這種與其背道而馳的價值觀,并不能支撐他們繼續走下去,即使是“愛”也不能消解靈魂上的“不通”。但“鬼”沒有否定這種觀念,她珍惜“我”這樣單純善良愿意默默為“愛情”付出的人,因而才會給我寫信,并且在我病中喬裝來看我。更值得注意的是,她對“愛這個世界”的說法,是持保留意見的。
我們前面分析過,女鬼對“為人”有原生的罪感,她對現世社會一切的怨恨,來自于自己精神的不安定,來自于這荒誕的、不再是本來面目的世界。“我”提到“愛世界”,在女鬼看來,是愛一個純粹的,原生的世界,而所謂純粹的“世界”,正需要通過流浪的方式來找尋。
三、試析“鬼”意象的選擇
對鬼魅的描繪,在文學創作中,始終包含著神秘主義色彩。在《鬼戀》中,徐訏將“人”灌以“鬼”的身份,更是鬼域題材一次具有特色的嘗試,不僅使得神秘色彩更加明顯,更使得文章蘊含的意義,提升到更高的境界。而在《鬼戀》中,“女鬼”選擇建構“鬼”的身份的深層原因,以及“鬼”身份的現實意義,值得我們思考和探討。
3.1“死亡”才最接近“生”最本質的狀態
有一種說法稱,人死后不會真正的消失于無形,而是化身為“鬼”,尚能在塵世間穿行的鬼魂,他們是陰陽兩間的行客,卻不屬于任何一方。在徐訏這里,這是“鬼”比之于人幸運的地方。因為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屬民,不需要偏安一隅,便有了暫時逃遁的居所。用“第三種人”的身份和視角來察探世間百態,用“不存在”的虛幻身份來勾勒人世的客觀存在,以死寫生,是人所能想象到的,最能接近“生”的本質的狀態。又或者說,成為“鬼”,是有些諷刺的、人內心深處的愿望。
3.2 個體通過身份建構建立“差異”
生活的“真假”則是一個高于倫理的普遍性原則,一個驅動人們行動的本源性動機:你有權讓自己墮落,但不可以對自己虛假。“活得真實”是一“天賦人權”,又成為一條生活戒律。由于這就是他們所認為的“真實”,對于自我和他人的關系,會生出一層隔閡來。如同盧梭在評價自己的理想門生愛彌兒時所說:孤獨者看自己從不涉及和他人的關系,并且認為最好也不要讓別人想到自己。他對人一無所求,因而他認為自己對人一無所負。他在人類社會中獨來獨往,他只仰仗自己。[2]這就是“鬼”身份所要實現的自我最大化。從這個角度講,“鬼”實際上是理性社會中被壓抑的非理性人物被賦予的身份。
理性對個體而言體現出對社會、權利的迎合,是社會、文化強加給個體的一副人格面具,社會為了自身的運轉,通過施加給個體角色面色來促使個體適應自己的要求,聽命于自己的指導。而真實的、本原性的“自我”便是處于被壓抑、遺忘狀態下的非理性內容。非理性的部分便是個體生命本體的展露,是一種“本真”的生命形態。而自我意識的放大,帶來的另一維度的壓抑,這種壓抑難以被喚醒,它很容易被抽象、泛化成一種格格不入的生活觀念和態度,一種無名可感的情緒和氛圍,如同魯迅當年所說的“無物之陣”。他們無所依憑的內心洋溢著激情化的孤獨體驗,稱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多余人”。
但這樣一種以非理性的本能沖動,以顛覆、嘲弄、離經叛道的反抗激情,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中的自我意識,也易異化成一種想象性的滿足,迷惘,自我懷疑和失敗感出現,又再次讓他們陷入苦悶的掙扎中。
然而這就是真實的自我嗎?女鬼感到混亂和惶惑,她放棄一切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切終究會離散的本質。作者的筆調一如既往地凝重和憂郁,將讀者帶進了另外一重疑問空間,難道所謂自我探尋,尋找生命存在意義,終究會走向失敗嗎?
再回到現世社會,和“女鬼”一樣不斷在自我探尋,在尋找生命存在意義的人無處不在,在快節奏的社會當中,自我精神和現實社會的格格不入,常常使得他們陷入一種難以平復的焦慮當中。他們也時常以另外一重身份行走在人世之中,不一定是“鬼”,或直接自稱“多余人”,或是沉浸在某些事物當中,徹底生活在社會的邊緣。這或許是不屈從于生命,堅守本真最堅韌的方式。
結語:
人是矛盾的統一體。熱誠與冷酷同在,快樂與消沉并存,他在這兩種極端的方式中,不斷地追求,不斷地奮斗,以求實現夢想,但面對命運的魔力卻呈現出深深的無奈,終究難以擺脫寂寞和凄苦,免不了會感到空虛、悲觀與虛無。文中的“女鬼”就是這樣一個矛盾體,盡管充滿矛盾,然而她一切決定的出發,都源自于她內心當中世界觀和價值觀的融合,堅守著自己的原則,但也因此,這樣悲劇性的結尾讓人感覺到化不開的悲涼和寒冷。
參考文獻:
[1]波德萊爾(法)著,郭宏安,譯.惡之花[M].北京:華夏出版社, 2007.
[2]科恩.自我論[M].新1版.北京:三聯書店,1986.
[3]金鳳. 徐訏小說的詩性品格研究[D].南京師范大學,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