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鄭希,萬陽月,俞申婧,趙雪穎,胡致遠,于海容
(1.海軍軍醫大學 基礎醫學院學員三隊,上海 200433;2.海軍軍醫大學 基礎醫學院學員十八隊;3.海軍軍醫大學護理學院 野戰(急救)護理學教研室)
急診科護士在醫院救治急危重癥患者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Joinson[1]首次提出“同情心疲乏”一詞,用以描述急診科護士在照護工作中由于持續情感投入而產生的情緒耗竭狀態。Figley[2]提出的同情心疲乏因果模型認為,照護者對患者給予同理后可處于應激狀態,如果進一步暴露于患者、產生創傷性回憶,或遭受難以預料的生活變化,就可能出現同情心疲乏。Coetzee與Laschinger[3]提出,同情心疲乏發生的危險因素包括資源缺乏、不恰當外界反饋及不良個人回應。因此,同情心疲乏可看作護理人員在長期照護患者過程中,由于情感投入所致情緒應激,進而在各類因素作用下最終導致的情緒耗竭狀態。既往研究[4-5]發現,經歷同情心疲乏的護士可出現軀體、行為、心理等表現,直接影響護士身心健康及護理服務質量。作為突發公共事件重要保障力量,急診科護士的同情心疲乏問題須引起全面關注。因此,本研究擬通過質性訪談,深入探究急診科護士同情心疲乏體驗,分析其相關因素、發展結局及應對策略,以期加深對此問題的認識。
1.1 研究對象 本研究采用目的抽樣中最大差異抽樣法,于2019年5月至2020年1月選取上海市3所三級甲等醫院11名急診科護士為訪談對象(編碼A-K)。訪談對象納入標準為:在急診科直接參與護理工作的在職護士;急診護理工作時間≥1年;自愿參與本研究。排除因各種原因未完成訪談的護士。為保證訪談對象差異最大化,在逐個確定訪談對象時,選擇具有不同急診工作年限、崗位、職務的護士。每次訪談結束后進行資料轉錄分析,以資料信息達到飽和為標準確定訪談對象樣本量。訪談對象均為女性,一般資料見表1。

表1 訪談對象一般資料(N=11)
1.2 研究方法
1.2.1 資料收集 采用質性研究半結構式個人訪談進行資料收集。訪談前,研究者向擬訪談對象說明訪談目的及過程,征得訪談對象同意。為幫助訪談對象充分理解訪談主題,根據文獻研究[1-5]結果,在訪談提綱中使用“情緒應激體驗”代表同情心疲乏發展過程,具體如下:(1)在護理工作中,您在持續投入情感的狀態下出現過哪些情緒應激體驗;(2)影響您出現并加劇上述情緒應激體驗的因素有哪些;(3)這些情緒應激體驗持續發展后對您產生了哪些影響;(4)當您在工作中被各類情緒應激困擾時會如何處理。訪談過程中,研究者通過多種技術確保收集資料充分準確,做好訪談筆記。每次訪談時間40~90 min不等,當無新信息產生時停止。
1.2.2 資料分析 每次訪談結束后,研究者在3 d內將訪談錄音轉錄為文字稿,并根據筆記對資料補充。由2位研究人員共同運用Colaizzi七步分析法分析轉錄資料,包括:反復閱讀轉錄資料;摘出有意義的陳述;編碼有意義的陳述;歸類編碼后的代碼,尋找登錄類屬;綜合分析代碼和類屬;提煉主題框架;將框架返回訪談對象處求證[6]。
2.1 主題一:同情心疲乏體驗復雜多樣
2.1.1 悲觀無助 在面對患者痛苦、無法幫助患者解決困境時,急診科護士會產生強烈的無助感和悲觀情緒,進而出現情緒耗竭。F:“因為急診送來的有病情很重的患者,會遇到搶救不回來的情況……感覺自己做了那么多卻沒有辦法,真的挺難受的。”
2.1.2 委屈妥協 在照護患者過程中,若患者及家屬不理解護理工作,急診科護士會感覺委屈,并做出妥協。I:“當家屬和患者不理解我們的時候,就會感覺自己之前的付出都是沒用的……會覺得很委屈,但又能怎樣呢?”
2.1.3 麻木淡漠 在工作中持續投入情感,會降低急診科護士對患者的共情能力,出現麻木淡漠等耗竭狀態。H:“我們剛開始上班的那種激情已經被日復一日的工作消磨了……覺得現在工作挺機械的。”
2.2 主題二:同情心疲乏與多種因素相關
2.2.1 急診工作特點加重情緒應激 急診護理工作急、忙、險、雜等特點會使急診科護士在出現情緒應激時,仍需持續投入高強度工作或經歷工作中的關鍵事件,進而引發情緒耗竭。H:“工作量是比較大的,而且患者往往病情比較急或重,經常會遇到各種反應的患者和家屬……一些事情給我的沖擊還是蠻大的。”G:“記得有一次我看到十多具尸體在清創室擺著……之后我再也不怕尸體了,但也沒再產生特別共情的心理。”
2.2.2 不同急診崗位引發不同情緒體驗 不同急診崗位的護理工作具有其特殊性,可使得急診科護士出現不同類型情緒體驗,從而對同情心疲乏進程產生不同影響。D:“觀察室會好很多,因為和患者交流更多,積極的體驗會多一點。”A:“在輸液室和預檢臺會牽扯一些跟家屬不愉快的經歷,這會讓我情緒很差。”
2.2.3 患者及家屬狀態影響情感投入水平 意外創傷及年齡較輕的患者更易使得急診科護士在工作中投入大量情感,引發強烈情緒應激;家屬對患者的關心程度會影響急診科護士的情感投入水平,一定程度可影響同情心疲乏的發展。D:“我們收了一個34歲的男生,攝影的時候高處墜樓,他現在相當于腦死亡。碰到這樣的病人大家就會覺得很可惜……有些創傷病人的家屬一下子接受不了,當他們特別寄希望于你、有求于你的時候,你會被家屬感動,但也會特別難受。”
2.2.4 護士個人因素影響同情心疲乏進程 急診科護士的工作年限與其同情心疲乏進程有關,可產生多方面影響;某些性格特點能幫助其較好地應對情緒應激,維持情緒穩定狀態;家庭突發事件會加重急診科護士已有工作相關情緒應激,促使其發展為同情心疲乏。H:“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如果遇到死亡患者心里會特別難過,現在工作時間長了,就慢慢習慣了。”K:“我調節情緒還是很快的,可能當時有些難過,但不太會長時間受影響。這跟性格還是有關系的。”A:“如果家里人這段時間有些什么事,我就會情緒狀態不太好,對患者也沒辦法投入那么多。”
2.3 主題三:同情心疲乏可產生負性影響
2.3.1 降低情感投入,出現離職意向 同情心疲乏會使急診科護士難以在工作中保持對患者較高水平的情感投入,從而影響護理工作質量;長期處于同情心疲乏的急診科護士無法從工作中獲得積極情緒體驗,進一步導致離職意向的出現。B:“我的情緒比較低落,對工作熱情就降低了……有時沒有注意到旁邊的患者在搶救,反而因為別的事在說笑,沒能顧及家屬的感受。”C:“有的時候特別壓抑,時間長了會覺得跟自己以前想的不太一樣……真是不想干了。”
2.3.2 影響個人健康,干擾家庭和諧 同情心疲乏會對急診科護士的身體健康產生消極影響;如果護士不能及時調整情緒耗竭狀態,將情緒應激帶入生活當中,會進一步影響家庭關系和諧,降低生活質量。G:“時間一長,這種不好的情緒對我的休息和身體都是有影響的。”C:“有時候我上班遇到了一些事情,回到家情緒也不好。就感覺家人吃著飯也要看我的臉色,好像全世界都欠我的一樣。”
2.4 主題四:采取多種同情心疲乏應對策略
2.4.1 個人主動傾訴及換位思考 主動向他人傾訴能幫助緩解急診科護士同情心疲乏進程;通過換位思考等方法主動調節個人情緒應激也有一定積極效果。B:“可以跟自己的朋友、家里人聊聊天。比方說我有朋友在別的醫院當護士,我們有時就會說說這些事,算是一個發泄的途徑吧。”F:“工作久了,就覺得還是要盡量去理解患者和家屬。如果我們自己家里有人生病了,肯定心情是不好的……一定要學會自己調節。”
2.4.2 參與休閑活動,放松身心 在工作之余參加各類休閑活動可幫助急診科護士轉移注意力,避免沉浸于情緒應激;醫院也可嘗試提供多種放松活動,幫助緩解其情緒應激。B:“……大家一起玩會讓情緒轉換一些,忘掉工作中不愉快的經歷。”J:“針對我們這種科室可以提供一些娛樂措施,比如女孩子可以練練瑜伽,或者打打拳擊,我看有的醫院就有,這樣可能會好一點。”
2.4.3 開展情緒管理與心理咨詢 急診科護士長在理解護士各類工作相關情緒應激的基礎上,能夠為護士提供情緒管理與支持的具體方法;由醫院定期提供專業心理咨詢服務對于維持急診科護士穩定的情緒狀態可能有較好幫助。C:“作為一名護士長,我也是從普通護士慢慢干起來的,真得非常能夠體會到她們內心的情緒和想法……心理咨詢師比我們講得會更專業,我覺得醫院應該有專門的機構負責護士的情緒管理,而且要定期去做。”K:“我們科會定期召開護士的討論會,會把工作中的典型案例拿出來討論,這也能幫助我們掌握一些調節情緒的方法。”
3.1 急診科護士同情心疲乏體驗多樣,相關因素及不良影響值得關注 急診科護士在工作中持續投入情感易使其出現情緒耗竭,出現同情心疲乏,產生不同類型情緒體驗[1]。本研究發現,同情心疲乏會給急診科護士的身心健康、個人生活及工作質量造成不同程度負性影響,可能會進一步降低該群體的職業認同感[7],使其出現離職意向。急診科護士同情心疲乏的發展過程及嚴重程度與急診護理工作特點有關。研究[8]發現,急診醫務人員在工作中接觸的特殊患者及關鍵事件數量與該群體情緒應激癥狀嚴重程度呈顯著相關,這與本研究結果相似。黃璐等[9]通過定量研究發現,急診科護士工作年限越長,其同情心疲乏水平越低。但本研究訪談結果提示,工作年限較高的護士一方面由于工作經驗較多,能夠有效應對工作中的情緒應激[10];另一方面,由于在工作中持續投入情感,可能會出現麻木等情緒耗竭狀態。因此,未來研究需進一步探究同情心疲乏的具體內涵、發展階段及影響因素。Nolte等[5]提出,護士對家庭突發事件的擔憂可能會加重其工作中的情緒應激,提高同情心疲乏水平。護士所具有的開放性和審慎性人格可能幫助其增強工作中的積極情緒體驗,而神經質人格會加重同情心疲乏[11]。
3.2 針對急診科護士同情心疲乏相關因素,提供多維度支持策略
3.2.1 完善工作制度,推行崗位輪轉模式 本研究結果顯示,不同崗位急診科護士的同情心疲乏體驗有所差異。護士在監護室和搶救室中可能遇到更多的特殊患者及關鍵事件[9],因此更易出現同情心疲乏;觀察室護士與患者積極良好的溝通可幫助減少情緒應激;輸液室護士處于患者周轉量大的工作環境中,發生護患糾紛的概率相對增加,易出現情緒耗竭體驗。因此,嘗試在急診科推行護理崗位輪轉制度,可避免護士因長期暴露于某種高強度應激源而出現同情心疲乏,以保持不同崗位急診科護士的良好情緒狀態與職業認同感[7,12]。
3.2.2 發揮管理者作用,關注特殊護士群體 本研究結果提示,護理管理者在急診科護士應對同情心疲乏過程中可發揮積極作用。當管理者能夠在情感上理解下屬并提供支持時,會降低護士情緒應激強度與時間[13]。護理管理者可安排高年資和低年資護士搭班工作,在幫助低年資護士更快掌握同情心疲乏調節技巧的同時,促進高年資護士產生新的工作想法和積極情緒體驗。針對遭遇個人突發狀況的護士,管理者可適當降低其工作強度;對于家庭支持較少的護士,管理者可在平時多給予鼓勵。當護士在工作中經歷關鍵事件或照護特殊患者及家屬時,管理者應及時了解事實,主動傾聽護士想法,幫助其緩解情緒應激。
3.2.3 制定針對性策略,提升組織支持感 本研究結果顯示,當急診科護士出現情緒應激時,多采取傾訴發泄、換位思考、休閑放松等自我應對方式,而所在組織給予支持有限。對此,醫院急診科可定期組織練習,如巴林特小組、認知重評訓練等[14.15],為護士提供情緒調節機會。組織所提供的環境與制度支持也能夠幫助護士應對同情心疲乏[10],因此醫院急診科可從以下方面完善支持環境:加強正性情感培養,提高職業認同感;緩解情緒應激體驗,通過活動放松身心;設置同情心疲乏預警,及時應對不良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