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鏡

嚴建平

清 明

山野恣意草木欣欣，每年這個時候

開過的映山紅又重開了一次

只是今年的馨香里，多了

母親的氣息

山風拂面，再細嗅

還能感受更多祖輩的氣息

仿佛每年，他們都會被春風

喚醒一次

而我，就像被他們又加持了一次

變得心清目明：

一抬頭，便見蔥郁，見繁花

一低頭，便見生死，見輪回

天空之鏡

在茶卡，鍛造一面鏡子

應從一粒鹽開始

十萬畝咸水湖，裸露于強光下

這些鹵水在成為鹽之前是苦的：它們備受煎熬

蒸發、濃縮和結晶，放棄自由的流淌

最終修煉成白鹽

它們與天空的白云，岸邊高峰的白雪

一同構筑成一個白色的世界

這是神，在青藏高原鍛造的

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

所有經過它的都被自己的原形所驚嘆

圣潔是圣潔，巍峨是巍峨

靜湖岸花

天地靜謐，我們不語

幾十里外的鳥鳴被薄霧鎖住

藍色群山在鏡面中倒立

虛空中實相顯得多余，好在

湖心有一葉扁舟

岸上開一地黃花

我想這應該是神留給我們的

最浪漫的場景——

只需靜靜對坐舟中

或上岸為你折花插發

寺 橋

一座建于康熙三十一年的單拱石橋，這是

我在此地所能找到的最新物事

橋下穿過亂石而輕流的溪水，高于溪谷的群山

更高處是連白云也羞于停頓的藍天

這些更為古老的物事，它們老而不陳

一些純粹和本質被留下——

數百年的晨曦炊煙，星空下的蟲鳴犬吠

偶爾還可見從更深處漂流而下的野桃花瓣

一個本該進寺求解的人，途經這座通寺之橋時

已然被卸下過多的浮躁

烏溪江晨曦

我想要的生活里，要有一條江

水面不寬正好放舟

要有一個深秋的夜晚，好將一些雜念隱匿

要有一江薄霧一船燈火和濁酒

更重要的是在我獨酌即將陷入悲觀時

要正好，迎來千絲萬縷的晨光

在恍如世外的晨曦中，手掬紅霧

內心跟著再次燃燒

夜中的鳥鳴

從未如此喜歡一場夜的包容

它容下白晝的榮光，也容下挫敗、迷惑與相思

這是凌晨，沉寂被聲聲鳥鳴劃破

每一聲清晰而遼闊的鳴響

都如層層撥開混沌的手勢

我在這靜寂里聽見潮水，在迷茫中

感受慎獨，所幸

在沒有一片土地屬于我的境遇下

仍被這夜和夜中的鳥鳴

包容著，喚醒著，愛著

對一群鷺的驚擾

倒掉的塔底，有被人間忽略的草木之濱

那里隱藏著另一個世界

借助馬達的轟鳴，浪濤一陣緊過一陣

我的驚喜成為對一群鷺的驚擾

最先起飛的是那只敏感而憂郁的白鷺

緊接著幾只、數十只、上百只……陸續飛離

它們靠得很近但從不亂撞

它們，臨危而不失優雅

那枚零落的白羽，是留給我的一頁信箋

上面寫滿了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