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日本江戶時代的殉情風潮

摘 要： 日本江戶時代商人和妓女之間，出現了以殉情處理感情的方式，特別稱為“心中”。當時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反映社會現象，將所發生的殉情事件改寫成劇本，并作為歌舞伎和凈琉璃的題材搬上舞臺。在戲劇的宣揚下，更助長了殉情的風潮，使其流行長達四十余年，并對日本人生死觀的形成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江戶時代為何會出現“心中”現象？“心中”為何會形成一股風潮，使日本人忘卻死亡的恐懼而勇于“心中”？文章以近松門左衛門的代表作《曾根崎心中》為例加以分析，希望對理解日本人的生死觀與日本文化中所蘊含的死亡美學有所幫助。

關鍵詞：近松門左衛門 《曾根崎心中》 殉情原因 死亡美學

日本古典戲劇名作《曾根崎心中》是日本江戶時代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以下簡稱“近松”）以真實的殉情事件為藍本創作而來的。作品真實地再現了在義理和人情的夾縫中艱難抉擇的年輕男女的戀愛悲劇。以這部作品為開端，當時的日本社會掀起了一股描寫殉情作品的潮流。隨著殉情作品的廣泛傳播，男女殉情事件逐漸增多。為此，幕府頒布了禁止殉情的命令，并且嚴格限制殉情作品的創作和傳播。隨著這一禁令的頒布，“心中”的人數有所減少，但是在此之后，“心中”不僅局限在男女雙方為愛而死的殉情，其范圍逐漸擴大，發展為“親子心中”（父母和子女自殺）“一家心中”（全家自殺），江戶時代的“心中”之影響一直延續到今天。江戶時代為何會出現“心中”現象并發展成為一股風潮，當時的日本人為何會忘記死亡的恐懼而勇于“心中”？本文將以《曾根崎心中》為例探討這些問題，希望對理解日本人的生死觀與日本文化中所蘊含的死亡美學有所幫助。

一、近松門左衛門與《曾根崎心中》

近松是日本江戶元祿時期著名的劇作家，與井原西鶴、松尾芭蕉并稱為日本元祿時期的三大文學巨匠。a近松一生共創作了一百五十多部凈琉璃和三十多部歌舞伎劇本，其作品不僅在戲劇舞臺上上演，而且還被搬上銀幕，深受觀眾的喜愛。

《曾根崎心中》是近松以真實的殉情事件為藍本創作而來的，同時也是其社會凈琉璃的第一部作品。元祿十六年（1703） 四月七日，在大阪發生了一件醬油鋪的二掌柜德兵衛與妓女阿初在曾根崎天神的樹林中殉情的事件，當時把這種男女的殉情特別稱為“心中”。最初“心中”指的是男女雙方為了表達自己對對方的真心把身體的一部分（例如頭發、指甲等）贈送給對方，或者紋身以示忠誠的行為。后來這一行為愈演愈烈，最終發展為殉情。該事件在一個月后被近松搬上了舞臺，在大阪的凈瑠璃劇場竹本座上演。該作一經上演，便獲得了廣泛的好評，此后殉情的人數激增。因此，殉情風潮的出現被認為是來自《曾根崎心中》。江戶時代殉情的流行，被視為與近松的文筆相關。b

《曾根崎心中》主要描寫了平野屋的二掌柜德兵衛和天滿屋的妓女阿初兩個人的戀愛悲劇。故事的悲劇發端于平野屋。平野屋的店主是德兵衛的伯父，然而他卻沒有能夠繼承家業的兒子，于是將德兵衛作為養子來撫養。他很看中做事認真謹慎的德兵衛，于是給了德兵衛的養母二貫錢作為陪嫁錢，希望德兵衛能夠和他養母的侄女結為連理，共同經商。然而，德兵衛卻和妓女阿初相戀，拒絕了婚約。此舉因而激怒了店主。平野屋最終取消了這門婚事，除了向德兵衛追討交給其養母的二貫錢以外，同時決定把他驅逐出大阪。對于德兵衛來說，這一結果不僅意味著他今后無法繼續在大阪立足，也無法同心愛的阿初繼續見面甚至結婚。此時，德兵衛哽咽著對阿初說道：“就是死后粉身碎骨，死后變成貝殼沉在蜆川河底，變成水中的垃圾也無礙，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你啊！”c作品在此處已經蘊含了德兵衛與阿初殉情的動機，然而這尚未成為促使二人殉情的決定性因素。徹底將德兵衛的希望摧毀，并把他逼到絕境的是反面角色九平次的出現。作為德兵衛好友的九平次苦苦哀求他，因為自己有急事需要一筆錢，并許諾三日之后一定歸還。于是德兵衛把自己從養母那里取回的二貫錢借給了他。然而三日之后，九平次不僅矢口否認自己曾向德兵衛借過錢，甚至當眾辱罵德兵衛偽造借據騙取錢財。怒不可遏的德兵衛上前與九平次扭打，卻被九平次和他的五個同伙拳打腳踢以致無法站立。陷入絕境的德兵衛大聲哭訴道：“我這可真是丟盡了人啦！但這絕不是我德兵衛無事生非！……遭這般屈辱，我還算什么男子漢，莫不如豁出去跟他們拼死一搏好了。”“眼下無論說什么也無用，不出三日我一定會讓大阪城內的人們知曉我德兵衛是清白無辜的。”d德兵衛的這句話也為日后的事態發展埋下了伏筆。德兵衛由于失去了歸還店主的錢而無法生存，阿初也因為德兵衛的境遇而失去了生存的意愿。對阿初而言，德兵衛因為和她相戀，拒絕了店主的婚約，失去了二掌柜的身份，而且要被店主驅逐出大阪，這一舉動正是對身為妓女的自己愛情的最好證明。遭到九平次當眾辱罵并毆打的德兵衛來到阿初身邊，訴說了其心聲：“……事已至此，恐怕今夜就過不去了，我的心思已定。”e正在此時，九平次與兩三個同伙來到這里，阿初引導德兵衛藏到緣廊下，九平次在天滿屋散布德兵衛騙錢的謠言，躲在緣廊下的德兵衛氣得渾身發抖，為了防止他人察覺，阿初一再用腳制止德兵衛。阿初說道：“你不要信口開河。德大人與我交往多年，我們相互無所不知。……事已至此，我看德大人他也不得不死。我倒想問問他本人是否有死的決心。”f阿初看似自言自語，緣廊下卻用腳在詢問德兵衛，德兵衛暗示阿初他已決心自盡。阿初接著說：“噢，當然，人總有一死。但若是死都不能洗刷恥辱的話……”“……不管怎樣，德大人，一起死吧，我跟你一起去死。”g聽到阿初的決心，緣廊下的德兵衛淚流滿面，最后二人相約一同前往曾根崎天神的森林殉情。戲劇結尾處，近松寫道：“說不清是由何人開始的，傳說有人聽到曾根崎林中風的細語，殉情一事從貴族到貧民廣泛地傳播開來，從而成為世人超度逝者的話題。毫無疑問，兩個人定會超脫成佛，并成為戀愛的典范。”h

二、殉情原因的探析

根據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出，德兵衛與阿初選擇殉情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恢復德兵衛失去的名譽，二是實現兩人今生無法結合的戀情。但是，按照今天的觀點來看，有人會認為德兵衛即使被主人驅逐出大阪，即使名譽受到損害，也并不一定要選擇死亡。解答這一疑問，就需要從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及武士道精神的影響這兩個方面來進行分析。

（一）時代背景

《曾根崎心中》的時代背景是日本的江戶時代，該時期的社會構成具有其他時期所沒有的特殊性，即存在著雙重的社會勢力。一個是掌握著政治權力的武士階層，他們是統治階級的主要代表；另一個是掌握著經濟命脈的町人階級，他們在經濟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i為了實現對農民以及町人的統治，江戶幕府確立了森嚴的身份制度。“士農工商”的身份制度逐漸固定下來，在這四個階層中，武士居于最高地位，農民、町人的地位十分低下。該時期的經濟制度是封建小農經濟，幕府的收入大抵來自農民的年貢。為了保證糧食的供應，幕府加大了對農民的剝削力度。為了防止農民流失，嚴禁土地買賣。此外，幕府還通過改革幣制、壟斷專賣等手段壓制商品經濟的發展。盡管如此，商品經濟還是在農村出現了。從17世紀后半期開始，資本主義工商業獲得迅速發展，封建的自然經濟日趨衰落，町人階層的勢力逐漸發展壯大，而武士階層趨于貧困化。面對經濟上日益崛起的町人階級，武士階級通過強化儒家的道德觀念來約束町人階級對自由和愛情的追求。這一時期的日本社會處于傳統封建思想的嚴格控制之下，家族制度以及忠孝觀念支配了當時的日本社會。

日本的社會構造呈縱向型，縱向型的社會關系在日本特有的家制度中表現為“親分—子分”的形式。j 按照這一原則，縱向型的上下關系在現實中表現為以“家”為本位的“親分—子分”的關系。前者相當于“親分”，比如父母、撫養人、上司等，后者相當于“子分”，例如子女、家臣、部下等。親分支配、照顧子分，子分對親分履行義務。在傳統的封建社會，大多數的日本人無論職業和地位，大都生活在“親分—子分”的關系中。此外，日本的“家”制度類似機構、組織，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也可以作為該集團的繼承人。在集團的內部，處于中心地位的不是個人，而是家。“家”集團內部的人際關系被視為優先于其他任何社會關系。

作品中的男主人公德兵衛是平野屋的養子，按照上述社會關系，平野屋收養了他，因此他必須對養父母盡孝。根據當時社會的家族制度，結婚必須聽從主人或者父母的命令。為了維持家族制度，不承認自由戀愛，結婚要根據家庭背景、社會地位和財產來決定。然而德兵衛卻和妓女阿初相戀，公然拒絕了對他有養育之恩的養父母的婚約，違背了當時社會的倫理道德以及家族利益至上的社會規范，該行為使德兵衛成為一個失去德行的人，也成為導致其殉情的一個原因。

（二）武士道精神的影響

武士道起源于日本封建社會的主從道德，是由中國的儒學、禪宗，以及日本本土的神道教相互融合而形成的一種獨特的文化結構。武士道文化深深根植于日本人的國民性中，是日本民族的靈魂。江戶時代，日本社會在結束了長達多年的戰亂后步入和平期，然而作為統治階級的武士階層由于脫離了戰場和生產，經濟上陷入了貧困，為了重新塑造理想的武士形象，幕府頒布了“以儒治國”的文治政策。這一時期的武士道由崇尚勇武轉變為崇尚美德。

江戶時代的思想家們為武士道的道德化做出了巨大的理論貢獻。山鹿素行在《山鹿語錄》中規定武士的職責不僅在于對主君盡忠，還要自覺地實踐忠、孝、信、義等基本倫理，為四民做出道德表率。江戶時代的武士道在經過儒學家和武士道理論家的繼承和改造后，不斷理論化、系統化和權威化，成為武士階層的生活倫理和思想信仰，并廣泛地向其他社會階層滲透。

新渡戶稻造在《武士道》一書中把武士道的核心價值觀念劃分為忠、義、勇、仁、禮、誠、名譽。k作為統治階級的武士集團所崇尚的這些道德標準自然而然地成為農、工、商三民所共同效仿的標準。《曾根崎心中》中男女主人公的殉情行為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武士道精神的影響。

忠被譽為武士道之魂，是武士的最高道德標準。在戰亂頻頻的武家社會，主君為勝利而戰，武士為主君而戰。除了戰死之外，忠義的武士會在主君死后切腹自殺，為主君獻上永遠的忠誠。武士道的“忠”深深地影響了江戶時代的人們。江戶時代的男女殉情被稱為“心中”，就是把“忠”字拆分開對調而來的，表示殉情是對相愛的人盡最大的“忠”的體現。作品中德兵衛和阿初深愛著對方卻無法在現實中結合，為了向對方表達自己對于愛情的忠誠，二人最終選擇了殉情。江戶時代的年輕男女為了表達彼此對于愛情的忠誠而獻出寶貴的生命，這一行為與武士為了表達自己對主君的忠誠而切腹自殺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定的相似性。在他們看來，能夠像武士一樣為忠誠而死是無比崇高的，而且也能夠得到人們的尊重。

名譽是武士的立身之本，是其一生所維護的尊嚴，當其名譽受到損害時，武士會毫不猶豫地舍棄生命，維護名譽。日語中有句諺語“武士は食わねど高楊枝”（武士吃不上飯也要口含牙簽擺擺架子），形象地展現了武士對于名譽的重視。武士對于名譽的重視也深深地影響了江戶時代的人們。良好的信譽和名聲是商人的立身之本，一旦信譽受損，便意味著無法在商業社會中立足。作品中的德兵衛，首先失信于店主，他無法歸還店主的二貫錢，失信于人，名譽受損。其次，被惡人九平次欺騙，并且當眾辱罵他偽造字據騙錢，這無疑是宣告了他作為商人的滅亡。而德兵衛又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只能通過死亡來維護自己受損的名譽。

三、日本文化中的死亡美學

以上論述分別從文本內部和外部出發，闡釋了德兵衛和阿初殉情的原因。然而，無論是由文本內部分析得出的直接原因，還是文本外部的時代背景和武士道精神的影響，都可以說是外部因素作用下的結果。實際上，德兵衛與阿初選擇結束生命來成全愛情的做法與日本人憧憬死亡的生死觀以及日本文化中特有的死亡美學是密不可分的，我們可以將其看作是最終促使二人選擇殉情的內部力量。

“花屬櫻花，人惟武士”。日本人認為櫻花既是美麗的象征，也是短暫的象征。他們認為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轉瞬即逝的。因此，生命就應該像櫻花那樣盛開、消逝。他們憧憬死亡的瞬間美，猶如櫻花般瞬間凋落。日本人的這一觀念使得他們能夠以一種美的眼光去直面死亡。日本武士的切腹如同櫻花凋落一般，充滿了美感。江戶時期有名的宣揚武士道精神的著作《葉隱》開篇即寫道：“武士道，視死亡為等閑之道也。”l 縱觀《葉隱》全篇，圍繞著死亡的問題，認為作為武士就要有這樣一種覺悟：武士就是生而赴死，死時要毫不留戀地去死，武士只有通過這樣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成為一個杰出的武士。日本武士的這種生死觀對日本人產生了重大影響。日本人崇尚無畏而死，即面對死亡的時候要毫無遺憾、從容不迫。他們希望自己能夠像櫻花飄落一般走向死亡。日本人的這種死亡美學作為日本文化的一種基因深深地烙印在每個日本人身上。這一文化基因超越了時代，一直發展到今天。

《曾根崎心中》中的男女主人公在現實社會中因金錢而引發的一系列問題而選擇殉情，正是貫穿了日本人所固有的“以死求生”的生死觀。既然生不能在一起，那就像櫻花隨風飄落，武士英勇赴死那樣，寄托來生，正如戲劇結尾處近松所寫的那樣：“毫無疑問，兩個人定會超脫成佛，并成為戀愛的典范。”

a 近松研究會：《近松門左衛門——研究入門》，東京大學出版會1965年版，第2—3頁。

b〔日〕村松剛：《死の日本文學史》，新潮社1975年5月。

cdefgh〔日〕近松門左衛門：《凈琉璃的世界：近松凈琉璃劇作選》，王冬蘭等譯，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年版，第18頁，第23—24頁，第26—27頁，第28—29頁，第29頁，第38頁。

i 劉振生：《鮮活與枯寂——日本近現代文學新論》，吉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頁。

j 韓立紅：《日本文化概論》，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71—72頁。

k 〔日〕新渡戶稻造：《武士道》，張俊彥譯，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

l 〔日〕奈良本辰也編譯：《葉隱》，三笠書房2004年版，第11頁。

作 者： 武立祥，文學碩士，太原師范學院外語系助教，研究方向：日本文學與文化。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