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陶麗群的小說生動反映了底層小人物的命運遭際、悲歡離合及其心理狀態,表達了一種深切的悲憫情懷。她的作品突出表現了苦難中的尊嚴,困頓中的堅強,這是陶麗群底層寫作的一大特色和亮點。
關鍵詞:陶麗群 小說 底層生活
陶麗群從登上文壇伊始,就將溫情的筆觸探入社會底層,呈現底層生活,展現底層小人物的命運遭際、悲歡離合,表達了一種深切的悲憫情懷。她的作品毫無掩飾地描繪了底層社會生存的苦難、女性的悲劇命運以及無可逃脫的孤獨感。她在展現苦難的同時,也著重刻畫底層人物身上所具備的勤勞、善良、堅強、淳樸、包容等美好品德,突出表現了苦難中的尊嚴,困頓中的堅強,這使得她的小說具有一種向上、向善的力量,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感染力。
一、生存的苦難
“苦難敘事”是底層書寫的傳統,陶麗群的小說自覺地沿襲了這一文學傳統。她的“苦難敘事”直擊現實,貼近生活,帶有濃郁的市井氣息。
在《回家的路亮堂堂》中,小說通過主人公曹慧一天的生活軌跡來反映底層生活的真實狀態。曹慧是在小城鎮的舊街亭上擺攤的個體戶,她丈夫是在食品公司里殺豬的,掙不到什么錢,卻總是擺出一副大老爺的臭架子。家里的活婆婆幫不上什么忙,還偏心眼愛挑刺。生活的重擔、家庭的瑣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為一家老小操勞了十幾年,在生日這天,曹慧決定要“人模人樣”地過一天。她出門去百貨大樓給全家人買東西,卻唯獨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內衣。吃了一塊五的早餐,一份五塊錢的快餐,心里想的卻是一塊五可以買一斤大米,夠她吃一天的了,五塊錢也夠全家人吃一頓了,曹慧不禁為自己今天的“任性”懊惱不已。盡管曹慧日夜奔忙、精打細算、省吃儉用,但終究還是招架不住生活對她的重擊。丈夫所在的食品公司即將改制,他隨時有可能失業。屋漏偏逢連夜雨,她自己也剛剛得知舊街亭要拆遷了,他們的攤子得搬到對面新建的菜市場去,要進入市場得先交五千元的押金,這五千元的押金對他們一家來說無疑是一筆大數目。當曹慧聽到這個消息時,仿佛晴天霹靂,此刻她想起了小時候母親揮著竹鞭驅趕老母牛犁田的悲慘場景:瘦弱不堪的老母牛挨了一鞭子后,突然跪下兩只前腳帶著犁套嘩啦趴下了。面對流淚下跪的老母牛,母親也跟著驚慌失措地大哭起來:“呵呵呵……這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我快把骨頭累成灰了都不敢歇停,你哪能這么不經磨啊?起來啊,畜生,呵呵呵……”a 曹慧終于體會到母親“骨頭累成灰”的絕望和無力。小說將一個底層中年婦女的辛酸、無奈和無助展現得淋漓盡致。而陶麗群還想告訴我們,在社會轉型期,像曹慧這樣的處境和遭遇很普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小說中還描寫了與曹慧在舊街亭擺攤的其他個體戶艱難困苦的生存本相,比如,那個正在彎腰撅腚拉著木板車去擺攤的“李姐”,為了區區每月六十塊錢的倉庫保管費,與舊街亭管理辦公室的年輕小伙子針鋒相對;那個在滂沱大雨中被人“擠倒”木架貨攤子,眼睜睜看著散落一地的干貨一臉悲戚的“肖老太”。比她們的境遇更加悲慘的還有那個獨自一人養家糊口卻被獨臂的丈夫狠狠抽打還要將其趕出家門的“擦皮鞋女人”,只能躲在無人處雙手捂住臉對著池塘悲聲號哭……這些滿目瘡痍的生活場景在我們面前一一呈現,令人觸目驚心。當然,陶麗群并非為了“寫底層”而作,她的苦難敘事,有一種引人向上、向善的力量。盡管遭遇生活的碾壓,生活不易,處境艱難,但曹慧依然保持淳樸善良的本性:為家庭默默奉獻,任勞任怨,孝敬長輩,對比自己處境更加艱難的人報以極大同情,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真誠而熱情。在小說結尾,曹慧在路上遇見了正在送煤氣罐的丈夫,內心的怨氣早已消失殆盡,一股暖意油然而生,而回家的路也變得亮堂堂的。小說通過曹慧這一人物形象,書寫了底層生活的辛酸和困苦,著力反映了苦難中的尊嚴,困苦中的樂觀,真實地展現了底層生活的韌性和亮色。
二、女性的創傷
對女性的命運書寫是陶麗群性別書寫的重要內容,陶麗群對女性的刻畫和描寫尤為細膩而深刻,她用溫情的筆調抒寫了底層女性的悲歡離合,深刻描摹她們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傷痛,反映了底層女性的坎坷命運以及她們尋求自我價值和自我救贖的抗爭精神。
在陶麗群筆下,女性作為傳統男權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往往更容易遭受情感上的背叛和傷害,在多篇小說中,陶麗群深入描寫了女性的情感創傷。如《清韻的蜜》中,姑姑因為不能生育而不得不忍受姑丈另娶“小妾”。面對清韻這個第三者,姑姑選擇沉默和隱忍,兩個女人在一個屋檐下和平共處,相安無事。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姑姑和清韻還心照不宣地恪守一個秘密:姑丈才是那個真正不能生育的人。長期以來,傳統男權社會往往粗暴地將不能生育的原因歸咎于女性,并以此為要挾,迫使女性妥協并做出犧牲,這對女性身心造成的傷害不言而喻。而身處其中女性,深受委屈卻不敢辯爭,無力反抗,這無疑加劇了自身的悲劇性。
在《尋暖》《母親的島》中,陶麗群描寫了被拐賣女性逃離孤島實現“自我救贖”的尋暖之旅。兩篇小說的背景都發生在右江支流的一座孤島上,這座四面環水的孤島在20世紀成為拐賣婦女的重災區。憑借地理位置的優勢,固若金湯的孤島成為禁錮婦女的牢籠,多少被拐賣的女性在這里生兒育女,郁郁寡歡地度過余生。“陸嫂”是被拐賣來到孤島的,她不甘心像其他被拐賣的外地媳婦一樣成為生育的工具,積極尋求自我解救,逃離孤島。在第一次出逃計劃失敗之后,她甚至不惜毀壞自己的名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終于陸嫂被忍無可忍的陸卒子趕出島,成為第一個離開孤島的外地媳婦。面對命運的捉弄,她沒有屈服,沒有退縮,而是奮起反抗,通過自己的努力終獲自由,實現了自我解放和自我救贖。“母親”同樣也是被拐賣來的外地媳婦。她從十九歲被賣到孤島上一直到五十歲都沒有出過島。她為父親生了四個兒女,操持家務,伺候一家老小,卻始終無法得到應有的尊重和關注,沒有話語權。母親在忍辱負重中小心翼翼地生活了大半輩子。在五十歲知天命之年,母親決定搬到村對面的毛竹島上獨自生活。她在毛竹島上開荒種菜,喂養鴨子,通過自己的勞動獲得了第一筆五千元的收入。在實現經濟獨立之后,母親毅然離開孤島,再也沒有回來。陸嫂和母親以“出走”的方式,擺脫了傳統男權文化對女性的壓抑和桎梏,實現了女性的自我價值和自我救贖,在一定意義上重新構建起女性主體意識,為眾多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被拐婦女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三、孤獨的行走
“孤獨”是陶麗群底層寫作的一個重要主題。在《柳姨的孤獨》《行走在城市中的魚》《夜行人咖啡館》等幾篇小說中,陶麗群將筆觸深入人性的幽微處,真切反映了底層小人物內心的孤獨和悲苦。
在《柳姨的孤獨》中,陶麗群別出心裁地通過貓的眼睛來洞察柳姨不易覺察的心理狀態和微妙變化,表現出對藝術技巧不懈追求和不斷超越。由于父母偏心,柳姨原來的結婚對象成了自己的妹夫,深受傷害的柳姨到了五十多歲還一直未婚,一個人孤獨地在莫鎮生活。退休后柳姨刻意與莫鎮的世俗生活保持距離,每天在閣樓上練練顏真卿,過著清心寡欲的平靜日子。直到何玉芳夫婦的出現讓她原本靜如止水的內心泛起了一絲絲漣漪。樓下這對年輕夫婦溫情脈脈、其樂融融的日常生活吸引著柳姨一步步從孤獨清冷的閣樓上走下來,發展到后來,每天晚上在何玉芳夫婦門口偷聽成了柳姨孤寂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時刻。然而這一絲慰藉和溫暖也因莫鎮“聽人家夫妻墻角癖好的變態老女人”的流言蜚語而幻滅。通過柳姨內心深處細致入微的深刻描摹,陶麗群展現了人性的多面性,同時也揭示了人性的一個基本訴求:人是需要愛和溫暖的,就像舒婷在《神女峰》中所描寫的:“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在《行走在城市中的魚》中,陶麗群著重描寫了單親家庭孩子內心的孤獨,緊張的親子關系和家庭矛盾給孩子造成了致命傷害。李小漁年幼喪父,與做裁縫的母親相依為命。為了減輕母親的經濟負擔,成績優異的她放棄了讀大學的機會而選擇去一家夜店跳舞,成了眾人眼中墮落的青春少女。李小漁之所以沒有填報志愿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有一次她無意中撞見媽媽為了給她買愛吃的魚竟然甘愿忍受魚店老板的輕薄。李小漁再不想讓母親因為經濟上的困難做出犧牲,權衡之下她選擇早早踏入社會自食其力。而母親對這一切毫無所知,她一方面擔憂女兒的安危,另一方面,她認為女兒去夜店跳舞無疑是自甘墮落,丟人現眼,讓她在街坊鄰居面前抬不起頭。母親永遠無法明白女兒的苦心,母親的不理解,加深了她與母親之間的矛盾和隔閡。李小漁過著黑白顛倒、渾渾噩噩的生活,直到那個鄰家男孩重新出現在她面前才帶給她一絲慰藉和溫暖。鄰家男孩潘多拉和李小漁從小一起上學,青梅竹馬,他現在在重慶上大學,是一個孝順懂事的陽光男孩。潘多拉仿佛一道亮光,照進李小漁陰霾氤氳的生命里,然而,他們的交往遭到潘多拉母親的極力反對,甚至還導致兩家長輩之間矛盾的升級惡化。最終,李小漁在孤獨和絕望中跳下天橋自殺,她如同被擱淺岸上的魚兒,獨自掙扎,終化蒼涼。小說所反映的家庭倫理及親子關系問題值得我們深思。
《夜行人咖啡館》中,描寫了一群都市底層小人物的漂泊生活以及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孤獨和隱痛。“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小說中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秘密,一個他人無法觸及的痛處,只能在深夜里獨自哀傷。老史經營一家咖啡館,名字叫作“夜行人咖啡館”。麗妃是六年前的一個夜晚拖著一個拉壞了一只輪子的行李箱來到夜行人咖啡館的。麗妃是個柔順單純的女子,他們在一起六年了,但老史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當她陷入沉思時,老史覺得“那時候的麗妃跟他毫無關系,一個陌生的麗妃”,老史明白她心里端著他無法得知也不想去打探的東西。而老史埋藏心底如夢魘一般痛苦的童年經歷也只能在漫漫長夜里一個人獨自回味。有一些東西,哪怕是深愛的人也是無法一同分享的。與老史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幾個朋友,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隱秘世界,有自己無法言語的痛楚。一個是在酒吧工作的調酒師,有一段真摯熱烈卻見不得光的同性戀情;一個是自學成才的畫家,雖然有很多女人卻無性無愛;一個是電信技術員,因買不起房戀情屢次失敗,后來跟一個有房帶著三歲孩子的離婚女人結婚,但老婆卻不肯再生孩子了;還有一個面目溫情、衣食無憂的超市小老板,曾被冤枉坐過五年牢,而二女兒竟然是他進去后的第三年出生的。小說以犀利的筆調深刻展現了社會的人生百態,人世的蒼涼以及無法逃避的孤獨。作為生命的獨立個體,孤獨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而唯有真情和愛,才能使我們孤獨的人生之旅變得更加充盈飽滿而有意義,正如老史與麗妃之間的相互依靠,老史的朋友們彼此之間相互需要的孤獨的溫暖。
四、結語
陶麗群總是以深情的目光觀照她筆下底層小人物的生存狀態和命運遭際,表達了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和對真情和愛的深情呼喚。她所展現的底層社會生活縱然千瘡百孔,但依然保持著一份尊嚴和善良的本性,在灰暗中折射出一道亮光,這是她底層寫作的特色和亮點。
a 陶麗群:《母親的島》,廣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66頁。
參考文獻:
[1]陶麗群.母親的島[M].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15.
[2] 黃曉娟,陳寧.壯鄉女性的守望者——陶麗群創作論[J].南方文壇,2020(1).
[3] 張國榮.論陶麗群“底層寫作”的亮點與原生態呈現[J].百色學院學報,2012(5).
作 者: 黃璐,文學碩士,廣西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