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道洋
(蕉雨半山工作室 江西 景德鎮 333000)
藝術的生成和人的認知過程是相伴相生的。從遠古洞穴文明的器物裝飾,到上古的崖刻語言、甲骨文、青銅銘文等,再到中古形形色色的物質文化呈現,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藝術正如蘇珊·朗格在《情感和藝術》一書中所表達的那樣,從人的最直接的感受開始,到精神最揮灑的地方去。
無論是具象主義(寫實),還是抽象主義(寫意),都不過是藝術的形式而已。它們雖然對內容的生成表達至關重要,但是無法形成阻礙。藝術的風格或流派,于此而有分類。反觀當下,總能聽到一些相當“門外漢”的論調,比如說討論具象和抽象孰高孰低。
我們糾正了關于形式語言的誤解和偏見,自然會將所有創作精力落在繪畫語言上面。藝術的主體是繪畫語言。在當代藝術領域,諸如西方的各種先鋒實驗,繪畫語言可以具象為某個“物”,也可以抽象為單純的“色系”,它們都是繪畫語言,抵達的是觀念、情緒等人之鮮活性。
與當代藝術不同的是,受制于傳統,以及材料特性,在陶瓷藝術領域,繪畫語言表達的基本單元是紋飾。紋飾的來源有幾個重要的源頭,比如遠古壁畫、青銅器、玉石器等,如果再擴大溯源范圍,建筑、服飾也算之一。之所以認為陶瓷的紋飾來源如此廣泛,是因為陶瓷的實用功能和常器屬性。
在梳理陶瓷紋飾的時候,會發現它們與時代的關聯特別緊密。當然,有些是“經典永流傳”的,堪比民族心理的投射一樣。比如嬰戲紋飾,在中國,自古以來都有多子多福、子孫滿堂的祈愿。再比如現存“非遺中心”的一系列民俗吉祥意義的圖案紋飾,上到天馬行空的神獸,下到鎮宅辟邪的瑞獸,以及充滿靈性的花草植株,都被人格化、神格化了。
后人在前朝紋飾的基礎上,加上新的時代特色或者個人印記,創造出立意、風貌新穎的新紋飾,想必是紋飾積累浩瀚如星海的不二之法。在這里,我列舉兩位同行的作品,從繪畫語言的角度,談談紋飾之新。例如現代青花瓷板畫《還鄉記1》《還鄉記2》(如圖1、圖2所示),作者是景德鎮陶瓷大學教師干道甫。如果按照常規的藝術處理手法,日常的視覺形象一定是在“還鄉”這個行為上展開,然而,對于干道甫,他通過仿若江南煙雨的“青花分水”效果——材料特性關聯的技巧,將其有效轉換到了與傳統的山水、鄉居等表達截然不同的場域。竊以為是從中國山水畫中截取了山水紋飾、山水符號、山水意趣,使之以一種飽滿的情緒展現出來。這種如霧如煙雨的語言,又有鄉居的水漬感,以及作為“還鄉”這一主體行為所裹挾的游離感、漂浮感。整個畫面因此充滿詩性張力,同時可以明顯覺察到一種關乎心理的重構,關乎視覺、知覺、觸覺等官能性的經驗建設。言歸正傳,干道甫先生的這幅作品,在我的創作實踐中,是一種對山水形象的創新,可以稱之為新紋飾[1]。

圖1 還鄉記1

圖2 還鄉記2
再如《孤獨園》瓷板的局部,作者是在景德鎮做獨立工作室的張鴻之,本科碩士畢業于景德鎮陶瓷大學陶瓷藝術設計專業。整個畫面構圖繁復、密而不亂,生動古樸,又頗具新意。如果將其繪畫語言拆開看,無一不是傳統紋飾,雖然其人物神態有所不同,但仍屬傳統。然而,像圖3,在園游小景之中加入了嬰戲,使之畫面煥然一新,相當生動。于我而言,是一種對古典的熱鬧圖騰的創新,可以稱之為新紋飾。
紋飾猶如繪畫語言之辭藻,如炊事之稻米。現代陶瓷藝術的發展離不開紋飾的創新。也只有創新,才能令現代陶瓷藝術永葆青春,持續為人民群眾服務[2]。
符號在這里,有三種指代,一是作為材料的陶瓷,二是作為裝飾方式的青花,三是作為內容題材的芭蕉。前兩種,于我的創作實踐,談的意義不大。之所以有這么個“竊以為”,是因為對陶瓷藝術的發展前瞻使然。一種古老的材料,一項歷久彌新的技藝,如果僅僅停留在工藝的層面,不是不可以,是非常可惜的。沉迷于材料特性,容易生出玄學的嫌疑。尤其在陶藝運動至今,各種思潮起伏,藝術的邊界已然拓寬,且能有效自洽,一種有別于傳統表達方式的陶瓷語言,在當下看來生機蓬勃。我們尊重這些雨后春筍,也同樣尊重那些暮晚蒼古。
符號性太強的語言,對于創作者來說,是把雙刃劍,受傷的是自己的情況,往往最多。少有平衡好者。
符號性太強,在認知層面,往往以為會不存在盲區。這是第一個陷阱。我們認定這種盲區存在。對于盲區及其以外的區域呢?——經驗哲學告訴我們,人可以通過一些特殊的狀態,來得到盲區之外的真理。回到藝術表達上來說,符號,是芭蕉。邊界是你、我、他的感知之間的偏差。符號一直在變化,芭蕉在視覺效果上,反復密集呈現,有實有虛地呈現,直觀表達出來的芭蕉之“共生”、“簇擁”等形態,在邊界之內是在“蔓延”的,這種蔓延,看似無限生長(生命力),其實理應是有邊界的,它在我們感嘆的那個瞬間。我近年來持續創作芭蕉主題作品,關于符號的邊界思考,正是基于芭蕉在繪畫語言層面的“共生”、“簇擁”等植物學特點而切入思考的。
現代青花藝術的語言豐富多彩,而我能把握的,僅僅只能從自身的創作實踐出發,從形式語言到繪畫語言,再到語言之符號性的學習和表達。其間,思想性、藝術性及其人文關懷——我稱之為語言的特質,無不對我產生影響。我尚在探索的途中,我相信它能指引一條可持續的創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