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君
郭沫若:中國的惠特曼
五四時期,受惠特曼影響最明顯,甚至被稱為“中國的惠特曼”的詩人是郭沫若。
郭沫若曾在自己的文章中寫道:“我的短短的作詩的經過,本有三四段的變化。第一段是泰戈爾式,第一段時期在‘五四以前,作的詩崇尚清淡、簡短,所留下的成績極少。第二段是惠特曼式,這一段時期正在‘五四高潮中,作的詩崇尚豪放、粗暴,要算是我最可紀念的一段時期。”
郭沫若從形式和內容上都對惠特曼進行了充分地汲取。
形式上,他吸收了惠特曼詩歌“自由體”的創新形式,寫下用以禮贊大自然、歌頌地球的《地球,我的母親!》,詩的主題也與惠特曼的人文自然思想相契合。
內容上,郭沫若也嘗試突出強調藝術化的“個人”和“個性”,其名作《天狗》中“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我把全宇宙來吞了。我便是我了!”這樣恣意狂放、個性超絕的表達,也與惠特曼的《自己之歌》一脈相承。
艾青:陽光無限好,不再近黃昏
1930至1940年間,中國詩人中受惠特曼影響最深的是艾青。他曾在與著名詩人巴勃羅·聶魯達的通信中這樣贊美惠特曼:“……沒有人會忘記惠特曼像一株巨大的橡樹,淳樸地站在大地上,日夜發出巨大的聲響。”
惠特曼對艾青詩歌創作的影響,最明顯的表現是在詩歌意象的選取上。比如《草葉集》中有大量吟詠太陽的詩歌,在西方傳統文化里,太陽代表著光芒、力量、精神,而中國古典詩歌里借“太陽”來托物言志是相對較少的,更多是呈現出“夕陽無限好”“已是黃昏獨自愁”的傷感基調。即便是近現代詩歌,也多以黑夜、月色、死亡等較為壓抑的意象來表達情感,這與中國自古講求含蓄、婉約的審美傳統有關。而艾青一改這種傳統,創作了一組著名的“太陽組詩”,包括《太陽》《向太陽》《給太陽》《太陽的話》等,寫下了“于是我的心胸/被火焰之手撕開/陳腐的靈魂/擱棄在河畔/我乃有對于人類再生之確信”這樣極富張力的句子。
在惠特曼的影響下,艾青也注重用口語化的語言表達對底層勞動者的體恤,如他的詩歌《小黑手》《一個黑人姑娘在歌唱》,就是用極其日常化的語言,發出了對異國貧民悲慘境遇的同情,這和惠特曼的“民主平等”精神是一致的。
何其芳:從多情詩人到文化斗士
惠特曼對何其芳的影響以抗日戰爭的爆發為起點。抗戰爆發前,何其芳的詩歌創作多遵循傳統老路,他于1932年創作的語言柔美、意境清麗的詩歌《秋天》就是典型。抗戰開始后,何其芳到延安參戰,正是這一時期,他接觸到了惠特曼,并在閱讀其詩作后“發狂地喜歡上了”。1940年,何其芳創作的《快樂的人們》一詩,鮮明地體現了惠特曼對其創作的影響:“歡迎,我們的太陽!我們的光輝將投入你的更大的光輝里,得到更大的快樂,得到更大的和諧……”
惠特曼讓何其芳這樣一個婉約多情的詩人,變成了一個爽朗開闊,更具熱情和力量的文化斗士。
蒲風:將惠特曼的火種延續
在中國現代詩壇上,有一位叫蒲風的革命詩人,也是惠特曼精神的追隨者。作為革命歷程中以筆為劍的斗士,他的創作前期主要寫被壓迫的農民的痛苦和反抗,后期則以歌頌抗日反帝為主題,詩歌熱情奔放、樸實無華、通俗易懂,與惠特曼的風格十分相仿。比如詩作《火·風·雨》中有“火!火!火!心火!燃燒,燃燒,燃燒呀……”這樣情感激烈、抑揚頓挫的句子,很容易讓人想起惠特曼詩歌里常見的短語密集重復的現象。
在蒲風于1937年9月26日所寫的日記里,他這樣寫道:“……我寫了一首很有熱情的關于空襲的反應的詩。這首詩好像很有惠特曼的熱情,而我昨今所草的論文中,正鼓吹著需有惠特曼的熱情……”足見惠特曼對蒲風的影響。
新月派、普羅派、七月派:與“草葉”精神相伴前行
除了上述幾位為人熟知的近代詩人,詩壇上的諸多詩派也繼承了惠特曼的詩風,如20世紀20年代早期,以聞一多、徐志摩為代表的新月派。卞之琳曾評價說,郭沫若的《女神》打開了詩的新局面,而徐志摩則對此進行了鞏固,他們都受到了惠特曼的啟發。同樣是浪漫主義詩人,聞一多不像郭沫若那樣對詩歌從形式到內容全都進行了變革,而是更加注重對惠特曼“民主和自由”思想的強調。
到了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普羅詩派以政治抒情詩引起詩壇關注。這一詩派的代表人物蔣光慈的代表作《新夢》《哀中國》,在詩歌語言上就有類似惠特曼的一瀉千里、汪洋恣肆的特點,表達了愛國、人人平等、反抗求生存的思想。
到了20世紀40年代,當時中國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久的詩歌流派——七月詩派,也是惠特曼的推崇者。如詩人綠原除了自己創作,還同步翻譯惠特曼的詩作,他的詩作《敲呀!敲呀!敲呀!》就有惠氏詩風;詩人公木也寫了一首《太陽是從這里滾出來的》以歌頌太陽,并在詩作中多次運用“大路”意象,和惠特曼的詩學主張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