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輝
沒有哪一個城市像武漢這樣,對一個“大”字有著異常復雜的情感。
大武漢之“大”,有多重解讀。
20世紀初,武漢“駕乎津門,直逼滬上”,與大上海齊名。
新中國成立后,武漢成為全國第四大經濟中心。
改革開放以后,武漢被沿海等城市趕超,逐步淪為“全國最大的縣城”。
進入21世紀,武漢奮起直追,終于重回全國第一方陣,但又被詬病在省內“一城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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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究竟是“太大”了,還是“不夠大”?站在湖北開啟“十四五”的關鍵節點,探討大武漢的未來,是個繞不開的話題。
一般認為,大武漢的說法,源自于孫中山的《建國方略》,“為武漢將來立計劃,必須定一規模,略如紐約、倫敦之大”。
不過,真正讓外界認同武漢之“大”,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面積超大,也不是人口超多。
論面積,武漢只有8569平方公里,遠遠小于北京、廣州、成都、重慶、杭州等城市。論人口,武漢也比不上北京、上海、廣州、重慶、成都等地,也算不上“大”。
“大武漢之‘大,在于它的輻射影響力大。”武漢大學中國中部發展研究院副院長王磊認為,人們常說的“大上海”“大武漢”,指的是當時武漢的經濟影響力與上海相當。
經濟發展與交通運輸關系密切。縱觀人類經濟發展史,經濟繁榮之地,多與便利的交通有關。
武漢,特別是漢口,是中國內河的重要港口,位于長江中游與漢江交匯處,地處全國的中心位置,自古水運發達,擁有全國中心樞紐的獨特地位。
明末清初,漢口就以商貿發達而聞名。據《武漢市志·對外經濟貿易志》記載,當時,湘、鄂、贛、皖、云、貴、川、陜、豫等多省貨物都通過漢口中轉,漢口在全國商貿中轉口岸地位日漸加強。
1861年,漢口開埠,隨著英、俄、法、德等國的商人紛紛在漢口建立洋商行分支機構,漢口依托長江黃金水道,內聯湖北、華中乃至西南西北,外通世界各地,貿易地位進一步提升。
江漢關博物館的資料顯示,1895年至1927年間,漢口直接對外貿易常居全國第三、第四位,間接對外貿易長達21年居全國第二位,僅次于上海,成為著名的國際商貿港口城市。
“正因為當時武漢在全國的經濟影響,才讓人們認可‘大武漢。”土生土長的武漢人王磊說,但目前,論及在全國的影響力、輻射力,“武漢離‘大武漢還有差距”。

改革開放以后,隨著外向型經濟迅猛發展,長三角、珠三角等沿海地區快速崛起、活力無限,位居內陸腹地的武漢則日趨落后。
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武漢GDP在全國城市中的排名基本與前10無緣,多在13-16位徘徊,在全國的影響力也大不如前,與“大武漢”漸行漸遠,以至于時任武漢市市長李憲生在全國兩會期間發出“靈魂一問”:“武漢在哪里?”
進入新世紀,中部崛起、長江經濟帶、“一帶一路”等國家戰略,為武漢指明了新方向、注入了新動能,武漢劈波斬浪,奮起直追。
2012年,武漢GDP突破8000億元,位列全國城市第9位。這也是武漢時隔22年后首次重返全國城市經濟總量十強。
此后,武漢一直保持高速增長態勢。人們似乎看到大武漢回歸的身影。
2019年,武漢GDP突破1.6萬億元,比2012年翻了一番,位列全國城市第8位。
“從GDP排名上看,近年來武漢一直位于全國第一方陣,不過武漢仍處于追趕地位,自己跟自己比進步很大,但跟其他城市比還不夠大。”湖北省社會科學院長江流域經濟研究所所長彭智敏說。
彭智敏所說的“還不夠大”,指的是經濟規模不夠大。
以2019年數據為例。這一年,全國城市GDP前五名城市依次為:上海(3.8萬億元)、北京(3.5萬億元)、深圳(2.7萬億元)、廣州(2.4萬億元)、重慶(2.4萬億元)。
從總量上看,上述5城都已邁入“2萬億、3萬億俱樂部”,而武漢仍屬于“1萬億俱樂部”。
2020年8月,全球最著名的城市評級機構GaWC公布了最新的世界城市排名。GaWC定義的世界一線城市共有48座,其中中國內地有4座,分別是上海、北京、廣州、深圳。該榜單中,武漢被列為二線城市,且排在二線城市靠后的位置。
盡管GaWC劃分城市等級的標準包括國際化、人口、交通、文化等10多個指標,但多數被劃入一線城市尤其是排名靠前的一線城市,一個共性特點是GDP總量大。
中國內地上榜的4座城市自不必說,GDP均超過2萬億元人民幣(約3000億美元)。而排在上海之前的城市,共有3個,分別是倫敦、紐約和香港,它們的GDP均高于3000億美元,倫敦和紐約,2019年更是已超過6000億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一線城市也是公認的國際化大都市,也是輻射帶動城市圈發展的中心城市,它們不約而同地呈現出GDP總量較大的特征,并非巧合。
“作為衡量經濟發展的指標,GDP雖不夠完美,但GDP的總量規模,體現的是一個地區一段時間內各行業增加值的總和,很大程度上仍代表該地區的經濟發展活力。”王磊說,只有各個行業創造的增加值越多,GDP的總量才會越大。
發展不夠,仍是武漢的最大實際。
GDP總量不夠大的背后,折射的是武漢產業發展不夠的問題。
按國際經驗,當產業結構達到“兩個70%”(第三產業占GDP的70%、生產性服務業占第三產業的70%)時,城市中心化特征明顯,資源聚集能力強,對周邊區域的輻射帶動力也較強。
這是因為,隨著城鎮化進入中后期,工業發展的需求發生了變化,粗放型發展模式被逐步拋棄,企業需要提供附加值高的產品才能在競爭中處于優勢。
此時,企業既需要高新技術和人力資本的支撐,對研發與設計、供應鏈管理、金融、法律、人力資源等生產性服務業的需求也大大增加。同時,企業員工對文化、娛樂、旅游、醫療等生活性服務業的需求也更加旺盛。

當一個城市的生產性服務業和生活性服務業聚集效應越明顯時,城市的中心地位就越突出,帶動周邊地區發展的輻射效應也就越突出。城市在成長為區域核心增長極的同時,也逐步成為區域資源配置的樞紐。
先看武漢第一個“70%”的情況。
上表是武漢、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一線城市2019年GDP的構成。
從數據可以看出,在GDP的構成中,武漢與一線城市最大的差距在于第三產業還不夠發達。不僅在規模上差距明顯,在產業結構占比方面也有不足。業界認為,第三產業占比達65%以上,才符合現代化城市產業結構的要求。按這一要求,武漢的第三產業發展還有較大提升空間,包括金融、研發、設計等在內的現代服務業相關資源的聚集能力還需進一步強化。
再看武漢第二個“70%”的情況。
第三產業占比高未必經濟發展水平就高。服務業成為主導產業后,制造業如果沒有持續發展并實現轉型升級,經濟發展就缺乏支撐。
因此,一個地區在向第三產業轉型升級的同時,還要看制造業是否充分發育、足夠強大到能夠為經濟持續發展提供創新動力,這尤其需要生產性服務業的有力支撐。
據支點財經查詢的資料顯示,早在2015年,北京生產性服務業在第三產業中的占比就已達到66%;2018年,廣州生產性服務業占比第三產業達到58%;2020年上半年,上海生產性服務業約占第三產業60%。
武漢市多年未發布生產性服務業的相關數據。武漢市政協科教文衛體委員會2016年發布的一份資料顯示,武漢市生產性服務業發展滯后,“目前,生產性服務業占第三產業比重為37.1%,在15個副省級以上城市中,位列倒數第二位”。
生產性服務業發展不足,意味著信息、技術、金融等要素難以大量集聚,也就難以形成完善的產業鏈和供應鏈,進而對城市的中心功能造成影響。
這種影響,最直觀的感受是,提起武漢的強項,很多人會想到商業,而很少會想到是金融、研發設計等高端服務業。

事實上,在一些體現中心城市功能的指標上,武漢的確還稍顯不足。
武漢一直在努力打造區域金融中心,進步很大,但挑戰也大。
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發布的最新一期中國金融中心指數顯示,武漢2019年的金融綜合競爭力在全國31個金融中心城市中排名第10。雖然進入10強,但相對于廣州、杭州、成都、天津、重慶、南京等其他六個區域金融中心城市而言,武漢金融產業績效水平仍相對較低,無論是本土金融機構實力,還是國內外金融機構總部落戶數量,或是金融要素交易市場規模,都還有很大提升空間,產業結構有待進一步優化。
武漢科研實力雄厚,但科研實力與城市創新力之間并不完全成正比。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20年中國科技創新城市競爭力排行中,武漢排在北京、上海、杭州、深圳之后,位列內地第5。但在企業層面上,成績并不非常卓越。長城戰略咨詢發布的《2019年中國獨角獸企業研究報告》顯示,2019年中國獨角獸企業數量達到218家,其中“北上深杭”共有156家,占據七成以上份額,而武漢只有4家。另外,這218家獨角獸企業平均估值36.5億美元,而武漢的4家企業估值均在10億-11億美元之間,表明企業的創新能力還不夠強。
商貿物流是武漢的強項,底蘊最為雄厚,但與發達物流城市相比仍有差距。
武漢地理位置優越,承東啟西、縱貫南北,地處長江經濟帶核心,已形成了便捷的水陸空立體交通網絡,物流發達,但也面臨行業集中度不高,航空貨運相對滯后,水運特色、臨港產業優勢發揮不突出等短板。
在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中國物流信息中心聯合發布的《全國重點城市物流績效第三方評價報告(2018年)》中,武漢排在重慶、上海、北京之后,位列第4,得分3.712分,與5分的滿分還有較大差距,特別是在物流需求、基礎設施、城市信用等方面得分偏低,亟待進一步完善。
國際交往方面,武漢與一線城市的差距也十分明顯。
武漢天河國際機場,2019年開通國際(地區)航線63條,與北京、上海、廣州、成都等地100多條國際(地區)航線相比,還不在一個量級上。
在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比較政治和公共政策所發布的《城市對外交往活力指數研究報告(2018年)》中,武漢位列第16。該報告指出,通常意義上,經濟發展程度是決定對外交往活力的關鍵變量,但武漢是個特例。近年來武漢GDP位于全國城市前 10,但對外交往活力卻排在第16位,最大的短板在于經貿領域活力不高,而經貿領域活力指標主要由進出口貿易額、外企數量、合資企業數量等組成。
“總的說來,無論是經濟規模,還是支撐產業升級的生產性服務業,或是國際化程度,武漢還處于快速發展期,還不能放慢腳步,需要更加努力。”王磊說,武漢正處于“長肌肉”、讓自己更強壯的階段。
這個階段,也容易帶來一些問題,最常見的就是對武漢“一城獨大”的詬病。有人認為,作為國家中心城市,武漢不僅對周邊地區的帶動作用不強,反而還產生了“虹吸效應”,吸附周邊城市要素資源。
對此,王磊并不擔心。他認為,這正是因為當前武漢還不夠大、不夠強,自身還在長身體。當武漢發展到一定程度,自然會向周邊地區溢出,屆時就會出現由武漢推動武漢城市圈及長江中游城市群良性發展的局面,“我預測這個時點可能還需要幾年,等武漢GDP達到2.5萬億元左右的規模時,溢出效應會越來越明顯”。
彭智敏也持類似觀點,“如果說武漢對周邊城市有‘虹吸效應,說到底還是武漢還不夠強,沒有起到引領作用。”
但彭智敏也強調,武漢要做大規模,并不是為了大而大,而是要高質量發展。他說,目前武漢的支柱產業中,汽車及零部件、裝備制造、食品煙草、能源及環保等占據相當大的份額,但這些產業層次還不夠高,“武漢只有盡快實現產業轉型升級,向研發、設計、金融等更高端的產業發展,才能對周邊城市起到更強的引領作用”。
“武漢由于區位重要,也是國家重要的中心和支點,高端要素、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都相對較好,武漢潛力持續釋放,未來競爭力還將繼續提升。”作為長期研究城市競爭力的學者,中國社科院城市與競爭力研究中心主任倪鵬飛對支點財經表示。
武漢的未來,湖北省委、武漢市委一直高度關注。
在12月份召開的湖北省委十一屆八次全會,擘畫了湖北2035年的遠景藍圖,明確提出“著力構建‘一主引領、兩翼驅動、全域協同的區域發展布局”。其中,“一主引領”指的是武漢要繼續做大做強,強化龍頭引領作用。
隨后召開的武漢市委十三屆十次全體會議也明確提出,武漢要緊緊圍繞國家中心城市、長江經濟帶核心城市和國際化大都市的總體定位,錨定打造五個中心、建設現代化大武漢的目標任務。五個中心即加快打造全國經濟中心、國家科技創新中心、國家商貿物流中心、國際交往中心和區域金融中心。
風正勁,帆高懸。大武漢,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