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料庫的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偏誤分析

◇福建師范大學海外教育學院 陳嘉琪

本文以偏誤分析理論和中介語理論為導向，利用暨南大學華文學院中介語語料庫對印尼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句子進行偏誤分析，發現共存在誤代、錯序、搭配偏誤、誤加、別字、遺漏、雜糅七種偏誤。本文針對上述偏誤進行了歸納和歸因，發現出現這些偏誤的主要原因有：母語的負遷移、目的語規則泛化、回避策略的使用和課堂教學的影響。希望能對程度副詞“太”的教學有所補充。

1 前言

程度副詞是副詞中的一個小類，用法靈活，其內部成員間的差別細微。目前，學術界關于程度副詞“太”的本體研究成果頗豐。周小兵（1995）將“太”歸類于絕對程度副詞，從語義、句法、語用三個層面對絕對程度副詞和相對程度副詞進行了區分。肖奚強（2002）指出，程度副詞“太”可以出現在“太+A/VP（+了）”、“不+太+A/VP”、“太+不/沒+A/VP（+了）” 三種句式中。盧福波（2000）用句法、語義、語用三個平面結合的理論和方法，從對外漢語語法教學的性質入手，討論了在教學“太”字結構時，如何貫徹體現三個平面的問題。陳暉、屠愛萍（2008）對程度副詞“太”后的褒義形容詞進行了討論，并從對外漢語教學的角度，對程度副詞“太”后的褒義形容詞及其用法進行了探討。在關于程度副詞“太”的偏誤方面的研究則比較少，且研究對象主要集中于泰國、韓國、菲律賓和蒙古國的留學生，針對印尼留學生的研究較少。鑒于此，本文將基于暨南大學華文學院中介語語料庫，對印尼留學生習得程度副詞“太”的偏誤進行分析，希望能對這一領域有所補充。

2 偏誤類型

暨南大學華文學院中介語語料庫共收入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例句1544條，其中，有偏誤句180條。本文將從誤代、錯序、搭配偏誤、誤加、別字、遺漏、雜糅（具體見表1）這七個方面對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偏誤進行分析。需要說明的是，一個偏誤句中可能存在多種偏誤類型，在本文中一個句子能分析出幾種偏誤類型，就算幾個偏誤句。具體如下所示。

句（1）*父母對孩子太愛了。

句（1）既可以分析為錯序，又可以分析為雜糅，修改為：父母太愛孩子了。

表1 偏誤類型的數量及比例

2.1 誤代

誤代亦稱替代，是指從兩個或多個形式中選取了不適合于特定語言環境的形式而造成的偏誤。誤代偏誤是印尼留學生在使用程度副詞“太”時出現的最多的偏誤，占比51.7%。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誤代偏誤可以分為“太”與“很”的誤代、“太”與“太……了”的誤代、“不太”與“不怎么”的誤代這三種類型。

句（2）*我是外國人出生在太遠的地方，現在我已經19歲了長大了，但是心里我還是小女孩兒跟大的眼睛和穿的一條起短裙與一副紅色的手子。

句（3）*我覺得我太緊張。

句（4）*我總算有了小小的進步了，我敢在中間滑了，雖然身體還不太平衡了，但是，勉強還可以滑過去。

句（5）*這樣我不太跟他們交往。

“很+形容詞”可以充當狀語，而“太+形容詞”不行。句（2）中“太遠的”作狀語修飾“地方”，屬于“太”和“很”的誤代偏誤，應該將“太”改為“很”。劉元滿（1999）指出，“太”表示程度高時，后面一定要有“了”呼應；減弱否定程度的“不太”后不能加“了”。句（3）表示緊張的程度很高，故應該加“了”。句（4）表示減弱“不平衡”的程度，故“不太平衡”后不能加“了”。句（5）中的“不太”修飾行為動詞“交往”，行為動詞一般與“不大”和“不怎么”組配，較少進入“不太“的格式當中（張廷毓，2019），句（5）屬于“不太”和“不怎么”的誤代偏誤，應該將“不太”改為“不怎么”。

2.2 錯序

錯序,亦稱“錯位”,是指某個或某些語言單位的位置不當。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錯序偏誤主要有與主語錯序、與謂語錯序、與賓語錯序、與動賓結構錯序、與否定詞錯序五種，共占本文偏誤類型的15.0%。

表3 錯序偏誤類型的數量及比例

句（6）*因為生活太大壓力。

句（7）*每天不管在電視、報紙、收音機，我們能聽到很多人死亡是因為太多抽煙。

句（8）*或者國家太多錢，想跟人民分享？

句（9）*飛洋不是因為肚子餓才吃得很快而是太高興了看到佩佩。

句（10）*我總覺得這次上的顏色太不合適。

句（6）屬于“太+形容詞”與主語的錯序，應該把“太大”移到“壓力”之后，改為：因為生活壓力太大。句（7）屬于“太+形容詞”與謂語的錯序，應該把“太多”移到謂語“抽”之后，改為：我們能聽到很多人死亡是因為抽太多煙。句（8）屬于“太+形容詞”與賓語的錯序，應該把“太多”移到“錢之后，改為：或者國家錢太多。句（9）屬于“太+形容詞+了”與動賓結構的錯序，應該把“太高興了”移到動賓結構“看到佩佩”之后。句（10）屬于否定詞的錯序，應該把“不”移到“太”之前，改為：不太合適。

2.3 搭配偏誤

程度副詞“太”前可以搭配否定詞“不”，“太”后可以搭配部分形容詞和動詞。在整理語料的過程中，筆者發現印尼留學生在使用程度副詞“太”時，存在著形容詞搭配偏誤、動詞搭配偏誤和否定詞搭配偏誤這三種搭配偏誤，共占本文偏誤類型的10.6%。

表4 搭配偏誤類型的數量及比例

句（11）*有百分之八十的同學回答不愿意，他們的理由就是很簡單，就是因為當老師的工資太小了，所以他們就不愿意當老師。

句（12）*其實我也度過了不少中國的節日，但我對這些中國的節日不太清楚。

句（13）*我的相貌卻不變太多，但是我越來越瘦！

句（11）應該把“太小”改為“太少”，表達不想當老師的原因是因為老師的工資太少了，屬于形容詞搭配偏誤。句（12）應該把“清楚”改成“了解”，表達雖然過了不少中國的節日，但“我”對中國的節日還不是很了解，屬于動詞搭配偏誤。句（13）應該把“不”改為“沒有”，表達“我”的相貌沒有變太多之義，屬于否定詞搭配偏誤。

2.4 誤加

誤加指的是句子中出現了不該有的語言單位（詞、詞組）從而造成的偏誤。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誤加偏誤可以分為在比較句中誤加、多個程度副詞誤加、動詞前的誤加、在已定量的成分間的誤加這四種類型，占本文偏誤類型的10.0%。

表5 誤加類型的數量及比例

句（14）*寒假我回去印尼的時候親眼看到外婆的身體更差，她的記憶力越來越不太好，連對我也已經不認識了。

句（15）*現在因為我們公司技術更新速度比別的公司太慢，所以很多人買別的公司的，然后我也覺得廣告宣傳太少，我們公司的產品不符合消費需要。

句（16）*以前我不知道跟很太多朋友住在一起應該是很開心的事情，但是我現在才發現并不是我想的那么開心。

句（17）*因為清明節的時候我來過這里，今日我就不太參觀。

句（18）*不太久前醫生說，她侄子去世了，他年紀太小了，只有五歲。

周小兵（1995）指出，“太”屬于絕對程度副詞，只能一般地、獨立地表明態度，不能出現在比較句中。常用的比較句有“比”字句、“越來越……”句、“像……一樣”等。句（14）、句（15）都是因為在比較句中加入了程度副詞“太”而產生了偏誤，應該把“太”刪去。句（16）的偏誤在于連續使用“很”、“太”這兩個同樣表示程度的副詞來修飾“多”，應該刪去一個。句（17）的偏誤在于在動作性較強的動詞前誤加了“太”，程度副詞“太”不能修飾動作性很強的動詞。留句（18）的偏誤在于將“太”加入到已經被定量的時間詞匯“不久前”當中，本身已被定量化的詞語或結構，不再需要接受程度副詞的再次定量和修飾，因此程度副詞不能修飾該類型的詞語，故應該將“太”刪去。

2.5 別字

《現代漢語詞典》中對別字的定義是：“寫錯或讀錯的字，比如把‘包子’寫成‘孢子’，是寫別字；把‘破綻’的‘綻’讀成‘定’，是讀別字?！?《現代漢語正誤辨析手冊》將錯字的類型分為八類，分別是偏旁之誤、同音之誤、形近之誤、不解語義之誤、結構之誤、相隨之誤、細微處之誤以及隨意簡化之誤。在筆者收集到的1544條例句中，共有11例別字偏誤的句子，占本文偏誤類型的6.1%，具體如下：

表6 “太“的別字

句（19）*在這么美的國家卻發生種種災難，這是讓我們想到是不是太自然正在懲罰我們人類不好好照顧它，因為人類跟大自然的關系是不能打斷的。

句（20）*不是因為他太高太壯了，但他實在大“暗”了。

句（21）*雨越下越大，他太起頭看著天空，一滴一滴的雨水把他的臉上濕光了，像被一萬針刺在臉上似的。

句（22）*因為父母看我太度沒有以前頑皮他們倆就放心一點兒，看我做了很多活動又累他們就不讓我學漢語了，那時候我不是在雅加達生活就是在小城市生活。

句子（19）將“大”錯寫成了“太”。句子（20）則是將“太”錯寫成了“大”，“大”與“太”在筆畫上只有一個點的差別，屬于細微處之誤。句子（21）是將“抬”錯寫成了“太”。句子（22）則是將“態”錯寫成了“太”?！疤?、“抬”、“態”同音，都讀“tai”，屬于同音之誤。

2.6 遺漏

遺漏偏誤指由于在詞語或句子中遺漏了某個/幾個成分導致的偏誤。需要說明的是，本文研究的遺漏是在使用程度副詞“太”的句子中某些成分的遺漏，而程度副詞“太”在句子中的遺漏情況不在本文的研究范圍內。本文研究范圍內的遺漏偏誤包括遺漏了動詞、遺漏了賓語、遺漏了補語、遺漏了助詞、遺漏了否定詞五種，占本文偏誤類型的4.4%。

表7 遺漏偏誤類型的數量及比例

句（23）*哎，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我好像沒有精神，對漢語不太興趣了。

句（24）*現在廣州越來越冷，天氣也不太。

句（25）*可憐的是我母親，她一個婦女要做得事實在太了，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只有母親自己跟著車去醫院。

句（26）*但是我媽媽說，你說太過分了。

句（27）*好像他們要跟一個學校簽合作，我也太清楚。

句（23）遺漏了動詞“感”，應該改為：對漢語不太感興趣了。句（24）遺漏了賓語“好”，應該改為：天氣也不太好。句（25）遺漏了補語“多”，應該改為：她一個婦女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句（26）遺漏了助詞“得”，應該改為：你說得太過分了。聯系上文可知，句（27）遺漏了否定詞“不”，應該改為：我也不太清楚。

2.7 雜糅

雜糅是將兩個或者多個句法結構不恰當地糅合在一起而導致的偏誤。此類偏誤在印尼留學生使用程度副詞“太”的例句中不多，僅有四句。

句（28）*我生病時我的同屋一步也不敢離開我太久，因為她怕有事情時找不到她。

句（29）*因為話題太于有趣了，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老師于是就生氣了，老師讓我們倆出去。

句（30）*你們不用想太多怎么保護環境，從小事開始即可。

句（28）把“一步也不敢離開”和“離開太久”這兩個在語義上矛盾的句式雜糅在了一起，應該刪去其中一個。句（29）把“太……了”和“過于……”這兩個同樣表示程度極高的句式雜糅在了一起，應該刪去其中一個。句（30）把兩個完整的句式“你們不用想太多”和“怎么保護環境”雜糅在了一起，應該將第二個句子加上介詞后前移，改為：關于怎么保護環境，你們不用想太多。包括上文提到的句（1），雜糅偏誤占本文偏誤類型的2.2%。

3 偏誤產生的原因

3.1 母語的遷移作用

據了解，印度尼西亞的官方語言是印尼語，在印尼語中同樣存在著“程度副詞”，“太”在印尼語中的對應表達是terlalu。在筆者收集到的1544條與程度副詞“太”相關的例句中，只出現了180句偏誤句，偏誤率為11.7%，不算特別高?？梢姡刚Z的正遷移作用有利于印尼留學生學習和使用程度副詞“太”。不過，在印尼留學生的偏誤句上，也可以發現母語的負遷移的作用。例如：

由上述對比可知，terlalu besar在印尼語中表示“太大了”的意思，在直譯成中文時就很有可能出現“太很大”這樣多個程度副詞連用的偏誤。其次，在表達“生活壓力”時，印尼語中的語序為“壓力生活”，可見母語的負遷移作用對印尼留學生的錯序偏誤有一定的影響。

3.2 目的語規則泛化

亦稱目的語知識負遷移、過度概括。學習者把他所學的有限的、不充分的目的語知識，用類推的辦法不適當地套用在目的語新的語言現象上而造成的偏誤。由于目的語知識泛化導致的偏誤較多，比如：

句（13）*我的相貌卻不變太多，但是我越來越瘦！

學生想表達“沒有變太多”的意思，便使用了在“太”前加否定形式“不”來表達，即因目的語知識方法而造成搭配偏誤。又如：

句（18）*不太久前醫生說，她侄子去世了，他年紀太小了，只有五歲。

學生想表達時間極短的意思，便將表示程度加深的“太”加入到“不久”當中，造成誤加偏誤。

此外，還有將“太少”過度概括為“太小”、將“抬”寫成“太”、將“不太嚴”過度概括為 “不太深”等，這些都是由于學生過度概括而造成的偏誤。

3.3 回避策略的使用

回避策略的使用也是印尼留學生出現偏誤的一個原因。在筆者請一位印尼留學生為筆者翻譯“但是我媽媽說，你說得太過分了”和“*但是我媽媽說，你說太過分了”兩句話時，得到的都是：Tetapi ibu saya berkata,bicaramu sudah keterlaluan.留學生甚至還詢問道，這兩句話有什么不同嗎？可見，回避助詞是印尼留學生出現遺漏偏誤的一大原因，回避策略的使用在印尼留學生的偏誤成因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3.4 課堂教學的影響

課堂教學也是印尼留學生出現偏誤的一大原因。筆者在收集語料時發現，有不少留學生用“太”進行造句時，表達了教師的課講得太快了的意思。在課堂上跟不上教師的節奏以致學生對漢語知識的理解產生偏誤，亦是需要引起注意的一點。

4 關于程度副詞“太”的教學建議

首先，教師在教學程度副詞“太”時，要說清楚“太”與“很”等程度副詞、“太”與“太……了”、“不太”與“不怎么”的差別。比如，在對句式的選擇上，“太”的主觀性較強，用于感嘆句時，其后必須帶“了”，構成“太……了”結構，“很”的客觀性較強，其后一般不加“了”增強感情色彩；“太”不能進入“……的”強調句式，“很”則可以，等等。以此讓學生能夠了解“太”與其他程度副詞之間的差別，再通過練習時常鞏固，以減少誤代偏誤。

其次，教師要有意識地引導學生運用中文進行思考，培養目的語思維。在表述時，盡量避免通過用印尼語思考后再翻譯成漢語的方式，以減少連續使用多個程度副詞等偏誤的出現。

最后，教師在進行教學時，要了解學生的水平情況，并依據學生的水平和課堂表現及時放緩講課的速度，并對重要的知識點進行反復強調，以避免部分學生因聽不懂、走神而掉隊。